纪念小安和那些年在路上陪我的人


加我


题记:应无限制格斗群群友和其他读友的要求,发一张出发照,但请原谅我不肯露脸,一是对自己的相貌没信心,二是结仇太多,不想露脸。

这是我在城市里拍的,上路后会换全盔,戴水袖,随着气温降低会更换骑行服。

今天这篇文章定在凌晨5:30发出,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在路上,预计今天的骑行时间在13-15个小时左右,所以你们的留言和好友添加我都不会回应太快,最多就是在骑行间隙偶尔回复几个,停下后会回复其中一部分,赶路时间紧,如有回复不及时,还请诸位多多海涵。

分割线以下为今日正文。


多年前的一次旅行,当时是48辆摩托,来自全国各地,在西安集合,吃了羊肉泡馍集体出发,一路有跑掉发动机的,有摔裂头盔的,磕磕绊绊到青海湖,只剩十辆左右,一个个不是灰头土脸,就是鼻青脸肿,但一路笑语欢歌。

五道梁是个坎儿,走过青藏线的人都知道,“到了五道梁,哭爹又喊娘”、“纳赤台得了病,五道梁要了命”,说的就是这地方环境恶劣,全年皆冬,含氧量低,高反严重,但我们就是要休息在这里,因为我们都自命不凡(其实是不知死活),回来好跟朋友们吹牛逼:爷在五道梁睡过觉!

我们去的时候,全镇人口加起来估计也就百十人,我记得那天早上我吃了半脸盆半生不熟的面条,喝了一口青稞酒暖身子,穿好龟背,绑好护膝,戴上手套,蹬上靴子,拎着头盔去找老高,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吵闹声,我冲过去一看,老高的脑袋肿得跟猪头一样,眼睛成一条缝,头盔已经戴不上了,还在硬卡,谁劝他他就急,我一把夺过头盔说,你自己去!我们都回!他一看是我,不说话了。

我把老高留下,又留下两个人陪他,他们三个不满意地看着我,老高那眯成缝的眼睛不停地流泪,把脸上的灰尘冲成河床,我知道他不甘心,但我没能力替他养孩子,那时候他闺女好像还不会走路,我留下了老高,他一直活到闺女上中学,在一次比赛结束后,酒后的老高驾车从山上冲了下去,我恨他。

(插曲:前年一个小型比赛,结束后我知道一位队友的妻子还有15天临盆,他把妻子独自一人放在家里自己来开比赛,从那以后,我再没带他参加过任何活动)。

路上发生了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

我们在路边休息,见到一家人在地里干活儿,其中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安随口开玩笑跟小姑娘说:这里多苦啊,跟我去我们家吧,和我女儿作伴儿。很意外的是这小姑娘能说流利的汉语,笑着用汉语跟我们打了招呼,然后走向父母,我们看见小姑娘和父母在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懂藏语,但凭我的经验:这玩笑开大了。

果然,小姑娘回去,换了一身衣服,和家人一起向我们走来,我们面面相觑,个个局促不安,人人呆如木鸡,我是领队,逃无可逃,只好把摩托支好,迎着走过去,很诚恳地跟她说:你看,我们都有装备,你穿的这衣服不行,也没有头盔,不安全,再说了,我们回来还要路过你家,那时候再带你走可以吗?她的眼睛乌黑清澈,脸上写满信任和渴望,她看着我,用流利的汉语说:哥哥,我可以穿厚点儿,我坐过摩托,我抓住你,掉不下来……良心和谎言同时挤压着我,我觉得呼吸困难,手在发抖,强行镇静下来,说,我们都是内陆人,在这里不适应,恐怕一路照顾不好你,小姑娘说:我从小在这里,你不用担心……

我拉着她走到田边,远远地离开其他人,我和她坐在田边说了很多,最终还是说服她留在那里等我们。

她叫潘多达娃,爸爸是援藏老兵,姓潘,娶了当地姑娘,生了她,所以她能说流利的汉语,但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现在的阿爸对她不好,加上家里穷,她很愿意跟我们走。

离开达娃家,开出去没有几公里我就停下,走过去把小安揪下车打了一顿,他不还手,也没人拦我,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喘着粗气踹他,用恶毒的话问候他老妈,我俩在路边滚成两只泥猪,最后小雨喊:打坏了他你修车啊?!小安是我们的机械师,我这才停手,我拉他起来时看见他在哭,我知道他不是被我打哭的,我俩流着眼泪看着对方,我呸了他一口说:回来的时候你来接那孩子!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那天晚上我们围在一起喝酒,吃熟肉,生肉,以及糌粑,只能听见稀里呼噜的吃喝声,不像往常那样瞎聊吹牛、晒泡过的妞,眼眶都红红的,想着那个被我们欺骗并抛弃的小姑娘,我们这些人渣头一次发现,自己不像自己想象和吹嘘的那样强大,一路走来的互相扶持,沿途那些单调而纯粹的风景,从西宁磕头去大昭寺朝拜的信众,已经不知不觉地影响了我们这些年轻的坏人。

我打破沉默问他们:你们知道“达娃”是什么意思吗?看着一双双迷茫的眼睛,我鄙视着他们说:“达娃”就是雪莲花的意思!雪莲花只能活在雪线以上!一帮蠢材!----人渣们长出一口气的样子,继续吃肉喝酒。

“达娃”在藏语里是“月亮”的意思,一直到今天,冰冷的月光总是在不经意间灼伤我。

这些年来,被我辜负和伤害的人很多,我时常会因不安而忏悔,而这个跟我没有任何爱恨情仇的小姑娘,一直让我念念不忘,不知道她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件事带给我的教训就是:无论你多优秀,如果不能一直陪伴一个人,那么不要介入她(他)的生活。

最后到拉萨的摩托是4辆,从拉萨返回的,剩三辆:小雨,小安和我。

今天,去过多次西藏的小安,因为高反,中午时分在送往当雄医院的路上,死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微信里的记录从“已经在送往当雄医院的路上”,“没有氧气袋”,“没有呕吐”,“没有意识”一直到“没有呼吸”,到最后的“宣布脑死亡”,我就这样呆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脑死亡的是我。

我刚才给小雨打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鼻子囔囔地说:你那次打他有点儿重了,换了我就跟你翻脸了。

家人觉得我情绪不对头,微信里一直问我,告诉家人的同时,眼眶终于拦不住眼泪。

我不会招魂,也不能通神,无法和达娃,小安进行精神交流,我不知道达娃在那里等我们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小安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是否原谅了我对他的暴打,我所能做的,就是写一些零七碎八的文字,给自己找点儿安慰,祈求天上的父原谅我这一路的罪孽。

奉上我对达娃,对小安的深深思念和今生难以磨灭的歉疚。

还有,小安,我来看你了,带着酒。

秦兽/2015年秋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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