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振 宋诗新解】第二十五集
云帆诗友会
作
者
简
介
钟振振，1950年生，南京人。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所长。兼任国家留学基金委“外国学者中华文化研究奖学金”指导教授，中国韵文学会会长，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顾问，中央电视台“诗词大会”总顾问、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特聘教授等。曾应邀在美国耶鲁、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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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集
钟振振 宋诗新解
来源：
钟振振教授
古典诗词解读答疑信箱
夜泊
[宋]周密
月沉江路黑，傍岸已三更。
知近人家宿，林西犬吠声。
关于“知近人家宿，林西犬吠声”
金性尧先生《宋诗三百首》：“傍岸时已是三更，要想在近处找个人家住宿，又因江路暗黑，看不清人家在那里，忽听得树林西面有犬吠之声，便朝着吠声走向前去。耳胜于目，唯夜行人最能体味。”（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385页）
按：从诗意来看，诗人其实是住在船上的。
古代的长途客船，一般都有客舱供旅客住宿。
如果没有客舱供旅客住宿，夜晚旅客须上岸寻旅店住宿的话，船家理应将船停泊在有旅店的码头才是，哪有半夜三更将船停泊在荒郊野外，让旅客摸黑到远处村庄投宿的道理？
金先生的这一解说，也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其实，这两句是说：听到树林西边有狗叫的声音，因此知道自己所乘坐的船并非停泊在江畔的荒野，不远处便有人家居住。
知道不远处便有人家，旅客才有安全感。
此意虽未明白说出，但透过作者的客观描述，细心的、有生活经验的读者不难领会得到。
“江路”，这里是指水路，不是指岸上的陆路。
南朝齐谢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诗：“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唐王勃《上巳浮江宴韵得遥字》诗：“遽悲春望远，江路积波潮。”
张九龄《江上使风呈裴宣州》诗：“江路与天连。风帆何淼然。”
李白《送萧三十一之鲁中兼问稚子伯禽》诗：“夫子如何涉江路。云帆袅袅金陵去。”
吴筠《舟中夜行》诗：“榜人识江路，挂席从宵征。”
宋曾巩《送陈商学士》诗：“从今清夜思江路，梦送公船先北过。”
欧阳修《晩泊岳阳》诗：“正见空江明月来，云水苍茫失江路。”
释道潜《过都监赵思正崇班容膝庵》诗：“谁言江路渺云涛,一舸春风重命驾。”
王之道《酬朱元顺参议》诗：“舟来自金沙，敢避江路绕。”
吕本中《次韵钱逊叔画图》诗：“渔舟荡漾江路晚，烟雨蒙笼山店阴。”凡此“江路”皆水路，可以参看。
春夜
[宋]周密
九曲阑干六曲屏。翠窗罗薄护寒轻。
空堂燕子归期误，分咐梨花管月明。
关于“翠窗罗薄护寒轻”
金性尧先生《宋诗三百首》：“罗，指罗帏。护寒轻，意谓不胜春寒的侵入。”（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385页）
按：此句其实就是“翠窗薄罗护轻寒”的意思，为了调平仄和押韵的缘故，诗人把两个作定语用的形容字“薄”与“寒”后置了。
南朝梁沈约《郊居赋》：“罗窗映戸，接溜承隅。”
唐李商隐《题二首后重有戏赠任秀才》诗：“一丈红蔷拥翠筠。罗窗不识绕街尘。”
五代和凝《宫词百首》其八六：“红罗窗里绣偏慵。亸袖闲隈碧玉笼。”
宋贺铸《和王文举别馆初夏》诗：“的的罗窗梦，西邻可得知。”
又《菩萨蛮》词：“子规啼梦罗窗晓。开奁拂镜严妆早。”
周紫芝《永遇乐·五日》词：“碧罗窗底，依稀记得，闲系翠丝烟缕。”
王山《答盈盈长歌》诗：“日高一丈罗窗晚。啼鸟压花新睡短。”
苏泂《金陵杂兴》诗二百首其十四：“南位之南下曲街。画罗窗戸隔红梅。”
陈允平《疏影·次姜白石韵》词：“千峰玉立。送孤云伴我，罗窗清宿。”
又《恋绣衾》（银鸳金凤画暗销）词：“罗窗夜夜梨花瘦，奈月明、香梦易遥。”
可知古代有用“罗”来蒙窗户的。周密此诗既说“翠窗罗薄”，则“罗”自是蒙窗的翠罗，不应增字释为“罗帏”。
清汪灏等《广群芳谱》卷二七《花谱》六《梨花》引《格物丛话》：“春二三月，百花开尽，始见梨花。”
说“百花开尽，始见梨花”，似乎夸张了一点；但说梨花“春二三月”开，大抵属实。
二三月间，气候已不太冷。纵然夜晚尚有寒意，也只是微寒，所以说“寒轻”。“轻”字不是形容罗帏抵御春寒之作用的轻微。
关于“空堂燕子归期误，分咐梨花管月明”
金性尧先生《宋诗三百首》：“这是'闺怨’诗。燕是候鸟，逢春应来，这时却误了归期未来栖息，遂使堂空梁虚，因而亦希望梨花遮住月光，不让它照入堂内，以免更加引起相思。刘方平《春怨》云：'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周诗末句似用其意。”（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385－386页）
按：这里的“空堂”，与“空房”的意思差不多，指女主人公的夫婿远行未归，她正独守空闺。如此，则即使燕子如期而来，在堂中的画梁上栖息，这堂依旧是“空堂”。“燕子归期误”，不过更加重女主人公的孤独与寂寞罢了。
梨花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月光下的梨花，晶莹剔透，意境极为幽美，故诗人每每将梨花与月光组合在一幅画面上。
如唐温庭筠《舞衣曲》诗：“不逐秦王卷象床，满楼明月梨花白。”
宋田锡《和太素春昼》诗：“柳絮微烟吟思足，梨花胧月睡魂香。”
晏殊《无题》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韩琦《同赏梨花》诗：“蝶舞只疑残靥坠，月明惟觉异香浓。”
强至《梨花》诗：“花中都让洁，月下倍生神。”
文同《和梨花》诗：“画堂明月地，常此惜芳菲。”
欧阳修《蝶恋花》（面旋落花风荡漾）词：“寂寞起来褰绣幌，月明正在梨花上。”
苏轼《寒食夜》诗：“沉麝不烧金鸭冷，淡云笼月照梨花。”
黄庭坚《戏和舍弟船场探春》诗二首其一：“雨余禽语催天晓，月上梨花放夜阑。”
朱淑真《梨花》诗：“冷艳未饶梅共色，靓妆长与月为邻。”皆是其例。
周密诗所谓“分咐梨花管月明”，意在表示孤独的女主人公全无心绪去欣赏梨花夜月的美景，却不直说，而是含蓄地写道：就拜托梨花来照管月光罢。
这巧妙的构思完全是周密自己的创造，与唐人刘方平诗意毫不相干。其与刘方平诗，仅“梨花”二字相同。而在刘方平之前，用到“梨花”二字的诗句多不胜数，并非刘氏的“原创”与“专利”，怎好说用此二字便是用其诗意？
至于说“分咐”句是“希望梨花遮住月光”云云，也颇牵强。雪白的梨花只会把月光映衬得格外明亮，怎么可能像浓密的树荫一样“遮住月光”呢？
姑苏台
[宋]萧立之
荒荒灌木长烟苔。人道吴王此筑台。
一望等闲三百里，未应无见越兵来。
关于“一望等闲三百里，未应无见越兵来”
金性尧先生《宋诗三百首》：“一望句，意谓只须在山上随便看看，就可以看到三百里之远。”（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 404 页）
按：汉赵晔《吴越春秋》卷九《勾践阴谋外传》：“种（按，文种）曰：'吴王好起宫室，用工不辍。王选名山神材，奉而献之。’越王乃使木工三千余人入山伐木……一夜，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阳为文梓，阴为楩柟。巧工施校，制以规绳，雕治圆转，刻削磨砻，分以丹青，错画文章，婴以白璧，镂以黄金，状类龙蛇，文彩生光。乃使大夫种献之于吴王……子胥谏曰：'王勿受也。昔者桀起灵台，纣起鹿台，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五谷不熟，天与其灾，民虚国变，遂取灭亡。大王受之，必为越王所戮！’吴王不听，遂受而起姑苏之台。三年聚材，五年乃成，高见二百里。行路之人，道死巷哭，不绝嗟嘻之声。民疲士苦，人不聊生。”
袁康、吴平《越绝书》一二《越绝内经九术》所载略同，亦有“高见二百里”之语。但《史记》卷三一《吴太伯世家》南朝宋裴骃《集解》引《越绝书》作“高见三百里”。
唐陆广微《吴地记》：“姑苏台……其台高三百丈，望见三百里外。”
宋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卷中亦曰“高可望三百里”。
可知萧立之诗所谓“一望等闲三百里”，语有所本。
诗人正是扣住姑苏台“高可望三百里”这一点在做文章：既然此台可望三百里，那么吴王夫差就不应当看不见远方有越国的军队杀奔吴国而来！
言外之意是批评夫差只知道在姑苏台上醉生梦死，却不能高瞻远瞩，保持清醒的政治头脑，识破越王勾践的狼子野心，防患于未然，以至于落了个身死国亡的悲惨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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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振振 宋诗新解】第二十五集
刊头题字：魏新河；刊头动图：邓莉璇（马来西亚）
约稿：天风海雨；编辑：璐雨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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