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典时代》:湘莲子《新世纪诗典岭南诗会纪事》

《新世纪诗典》岭南诗会记事

湘莲子

顷刻间,一种乌托邦式的人际关系产生了

计划解散,次序消失,无需任何注解,这是一次令我至少2年内不想参与没有我们其中任何一员不在场的旅行。

好不容易把被人故意扎破的轮胎补好,好不容易把车泊在宝安机场停车场可以停车的双实线上,沙白来电,她到机场了。而伊沙乘坐的MU2325航班居然提前起飞、提前抵达,与我们一起等待李笠和西娃。足2小时后,北京航班才降落,拨通李笠电话时,飞机还在滑行。

广惠高速嘉美服务区,等了1个多小时早已不耐烦的惠州诗人江湖海终于可以向西娃介绍著名画家萧加鸿先生了。而我的车胎在服务区又被人放了气,待换好备用胎,一路跋涉到梅州,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梅州诗人游子衿陪同从广州乘火车抵达梅州的垃圾派诗人典裘沽酒以及伊沙的骨灰级粉丝古河在嘉应大桥下迎接我们。

见到伊沙,网上难得有几天不刷新几句污言秽语的豆浆古河,居然羞羞羞答答地躲在一边,被我揪出来后,他几乎是卯足了勇气,突然跪倒在伊沙面前,连叩二头,好一会才说出向伊沙下跪的理由“一是为了让小招不太寂寞,二是因为伊沙说过'诗比天大’。那一刻,并不明亮的月光下,我看见伊沙眼里有泪光闪过。

有人叩头,有人摇头。久违的礼节,引发一些骚动或许不足为奇。好奇的是,下跪、叩头,本就是我们民族最为寻常的礼节,如何一场运动过后,被我们抛弃得如此彻底?

不可思议,我们变得如此冷漠。我们既没有形成西方那种见面如情侣样拥抱的习俗,也丢弃了我们祖传的作揖、跪拜礼仪,一种号称“文明”的“五四病毒”完全修改了我们民族的礼仪遗传密码。尽管,那一刻站在古河面前的是他得长者、师者,是值得他尊敬的人,人们也难以接受,保不准有人会骂他奴才,变态,神经病。总之,在人们的眼里,这不是正常行为。

究竟不正常的是古河,还是忘却和背叛传统美德的我们?

梅州雁南飞度假村的围龙屋酒店大堂前,虔诚的古河再次向天,向伊沙下跪……

既然,诗比天大;既然诗歌的事比天大,那么,时间、距离、阶层,在诗人中,在诗歌中,算什么?还有什么遥远的彼此、彼此的陌生?还有什么劳什子距离、时间、空间、人间等级?还有什么不可逾越?

于是,顷刻间,一种乌托邦式的人际关系产生了。

两种思维模式自如转换下的地理老师

与伊沙调侃的差不多,秦巴子长着一张兵马俑的脸,他籍贯衡阳,我的乡党,见到他,就像见到我的某位堂兄弟一样。除了西北风划过脸颊的痕迹,他其实长得很衡阳。衡阳人不知道,他们有一位多么优秀的诗人,多么优秀的作家因为父亲当兵而远在他乡、反认他乡是故乡。大师近在眼前,阅读上的崇洋迷外与妄自菲薄,令我们始终难以握住我们自己大师的双手。

又一条笔直的道路被我走得弯弯曲曲,留下的印迹就是一首隐性的象征派诗歌。从白云机场到东莞,言语不多的秦巴子像是伊沙派来的监考官,更像我考驾照时的那位监考的交通警察,一种无形的压力油然而生。我生怕出错,诚惶诚恐中居然绕道跨越了西线的黄埔大桥过珠江,差点去了珠海。从虎门渡过珠江口,我们终于进入了东莞辖区。歪打正着,我的潜意识又一次引领我完美地进入了朦胧中我希翼的线路:乘渡轮过虎门。这是无数次潜入珠三角考察的《汽车自驾游》编辑总监秦巴子先生也没有预料到的线路。无疑,旅途中最美好的记忆往往不是那些已知的名胜,而是未知、未知的秘密。怀揣这种心态,我常常懒得思考,懒得计划,因为我的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与粤东行不同的是,这次伊沙根本不问也不再理会我下一步干什么,他们已经习惯,连监考官秦巴子老师在我们去珠海的途中也放弃了紧张,悠闲而怡然地说:“湘莲子还没有想到,就开始行动,反正她怎么样都可以神奇地抵达目的地,什么提醒都对她无效。”

这是夸奖还是批评?我的稀里糊涂,给朋友们带来是稀里糊涂的快乐还是无奈?我无从知道,我只是从他们的谈笑中毫无愧疚地感觉这是在夸奖!

秦巴子,这位不久前与茅盾文学奖擦肩而过小说家、诗人、前地理教师,我的乡党、我貌似的堂兄弟,怎么看都更像我高中时代的地理老师,无论对错,我得到的应该都是理所当然的表扬。一路上,秦巴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成了我的地理老师。

当我的一位陕西籍农民工患者走进我的治疗室,从十五盆诗人花盆里找出秦巴子的花盆,一边抚摸,一边向我谈起对秦巴子的崇敬,他读过秦巴子的《塑料子弹》,他甚至读过《身体课》,他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秦巴子策划的《秦岭文学》,令我羞愧不已。对朋友作品的阅读,我不如一个初中未毕业的农民工,我为秦巴子有这样一位忠实的读者而欣慰、钦羡。当我把这事告诉丁燕的时候,她冲着电话大呼:“这胜过巴哥得茅奖啊!”的确,还有什么样的奖项能敌得过读者的忠实阅读?当我读完秦巴子的诗集《纪念》、读完他与茅盾文学奖擦肩而过的小说《身体课》,以及他近期的诗作,感觉是一个炉火纯青的生命,再不需要激进、反叛、激情;再不需要表现、深入、雕刻,他的文字就像晒干的牛肉,脱去水分,越嚼越香,越嚼越出味。电话里,我把秦巴子十二月的诗读给我的朋友们听,共同的回声是:咖喱牛肉干,还有烧酒的力量。

记得草鞋岗篝火朗诵后,伊沙一直在跟秦巴子通电话,那电话打了至少一小时之上。我揣测电话另一端的秦巴子当时一定不是诗人而是小说家。很多时候我以为诗人和小说家是很难进行语言沟通的,小说家需要呈现的逻辑关系正是诗人想要破坏的;而表象的诗化正是小说家想要合理化的东西。所以,在伊沙将诗、篝火、酒传递给秦巴子的时候,或许,秦巴子已经将它们同步形象化,重组成一个个情节,绘制成一张可以抵达诗人魂灵的地图与其互动,这就涉及到诗歌与小说的思维转换。我想,秦巴子的《雕塑家》与《中药房》就是这种思维转换后,试图让感性思维介入到缜密的理性创作之中的经典之作。大概因为《中药房》里有我异常熟悉的元素,好几次,我都想问秦巴子为何是《中药房》而不是《中药铺》?中药铺不更日常化、逻辑化么?中药铺,才是独立自主经营的药铺,而不是归属于医院的小药房。我又较真了,我过于形象的思维与混乱的逻辑最终还是附着在强制性职业训练所形成的、基本还属于科学范畴内的神经系统里,与诗人兼小说家的秦巴子和伊沙一样,也与自称纯家庭妇女职业写作的丁燕一样。我想,若放下我熟悉的纸张、笔墨,放下我熟悉的电脑键盘,改用各色颜料、各种我并不擅长的绘画语言来传达和呈示迸出我脑海的诗性语言,会有一幅什么样的画面出现?我很可能手足失措,对陌生的材料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一种莫名的压力而无法淡定,失去判断。即便眼前是一条我非常熟悉的道路,我非常熟稔的事物,我都会在五颜六色的颜料中迷失,让错的更错,而提醒只会强化我的恐惧,强化我一直想要规避的错。譬如,我听说坐在我副驾驶位的秦巴子是《汽车自驾游》总监,就不由自主地就将他视为监考官了。生怕出错,又老是出错,左右我视觉的不知道是哪条节外生枝的神经,直到过了黄埔大桥收费站,我才恍然大悟:目标是正确的,不过道路曲折了一个来回;又譬如,我脑子里总想着秦巴子的《中药房》,老纠缠在这首诗的命名是否正确上。我想当然地认为秦巴子诗中的那间中药房不在医院里,不是某家医院的中药房,因为诗的开头“日出和日落,要经过路边的中药房”,不就是他每天必须路过的某个街头的某间中药铺么?怎么能说是中药房呢?

这是否也有童年情节?我想起小时候我家老房子对面的中药铺,那家门前挂着一块黑红色“何氏中药铺”木匾的老字号,我16岁之前所有的头疼脑热拉肚子都是这家中药铺药柜里的根根草草治愈的。那时候,我经常站在何氏中药铺的条状木匾下,我喜欢木匾散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香味,很多年后,年迈的奶奶告诉我,那是沉香木,上面的题字是我爷爷写的,偏巧那家中药铺姓何,与秦巴子真实姓氏一样。我甚至怀疑,这家何氏中药铺会不会就是秦巴子家的祖传中药铺?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在我的脑子纠结,我总想理清楚,想求证秦巴子,又感觉太过突兀和八卦了些。直到后来从秦巴子的无意谈话中得知,他们老何家曾经是衡阳城里最大的米商,开的是米铺而不是我所希翼的中药铺;《中药房》注定就是《中药房》而不是我猜测的《中药铺》。因为他写的就是一家医院的中药房,某段时间,他经常去这家医院的中药房会友,瞧着那些中药在抽屉里进进出出,在小天枰上几钱几两地秤来秤去。

那时期的秦巴子,坐在中药房里的秦巴子,侃大山中是否同时在进行一张中草药地形图的绘制?有如此行,无论行至何处,路线正确与否,都逃不过他对岭南地理精确的记忆。

伟大的友谊你不懂

有人说,诗人,尤其是中国诗人不都是好组合的角。见解疏于浅薄,向伊沙和秦巴子发出邀请之前,我百度到秦巴子《与伊沙讨论诗学》的博文,有人跟帖说:“长安诗人的内部矛盾。” 秦巴子回复:“伟大的友谊你不懂。”“小小年纪,思维方式就弄脏了,可悲!”    在珠海,当理性的秦巴子在微醺中说出一段发生在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伟大友谊时,我不得不感叹,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作为兄长,秦巴子当仁不让地维护伊沙,他说伊沙在表达某种立场的时候不太在意他人的情绪,他传递的是一种形态,这形态与事件、与立场有关,与人无关,因此,他欣赏并敬重伊沙。他说他参与《十大作家批判》《十大诗人批判》时,之所以能够做到理性而节制,也就是用立场去表达。文学与批判是不可以分割的,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它们共同拥有的是创造力,是文学艺术追求的目标,是真理的普遍性。    伊沙说:老秦比我宽容,理性。我不能,我年轻的时候更不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秦巴子笑了,敦厚中藏着狡黠。眼睛又大又圆的秦巴子与伊沙细小的透亮的双眼对视起来,简直就是天衣无缝般地互补。一动一静,动静相宜,这两张中国诗歌的脸组合构成的画面,显示出来的一种势在圆融的气象与格局,让人很自然地想起古长安城的城墙与城墙内的故事,很自然地想起古老中华的“圆融”崇尚与“圆融”图腾。于是,中国当代诗歌地理上,有了伊沙、秦巴子,有了长安七君子,有了长安的城墙、钟楼、大雁塔,有了长安诗歌节。诗学上的求同存异,让伊沙、秦巴子以及他们所代表的长安诗人、长安诗歌节显现出明显的家族性,也显现出家族和亲般的互补模式。

对于当代中国诗歌界各执己见的派别争锋,秦巴子没有直接评判,而是以京剧折子戏《三岔口》作比喻。在秦巴子看来,知识分子也好,民间立场也罢,都是黑暗中相互厮打的同道人。台上演员打得欢,台下观众看得欢,大家心里都明白,根本用不着焦赞道真相。至于在黑暗中敌我不分、打得不可开交的诗人们,是无法用绝对获胜的体育裁决标准来裁判其胜负与否的,因为他们打斗的终极目标是诗歌以及各自诗歌存在的意义。就像《三岔口》,仅仅一桌一椅的舞台上,相互打斗的二人,无需多言,无需唱词,一番拳打脚踢,凭的是舞台真功夫,演的是武生行的看家戏。可是,打来打去,看来看去,打的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怀疑自己人形迹可疑,不分青红皂白,彼此咬定对方就是意欲加害忠良的走狗,恨不得即刻狙杀之。直打得筋疲力尽,见不到分晓之后,方才认清对方,尽释前嫌,如此没有胜负成败的比赛就此结束,真是不打不成交。

作为成名已久的诗人,秦巴子感觉自己既是演员也是观众,其出演的或我们见证的,不外乎一折还没有成为历史的历史剧。我想,这大概是中国诗人在物质时代与疯狂的物质生产无法步调一致而引发的焦虑性神经症吧。难以自愈的焦虑性神经症,加上诗人们天性中的神经质,中国诗坛,注定会有一场接一场的《三岔口》演出,诗人们在捍卫诗歌的黑暗舞台上打斗,在相互的打斗中,赢取自信。或许,会激活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创造力。

给正在黑暗中打得不可开交的勇士们送去一束光,或者,走下舞台,回到观众席,秦巴子如《雕塑家》般“对着这洁白的大理石身体/他拿不定主意/是造个男人还是女人……//第二天早晨,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他知道自己再难起身/于是,照着每天出门的样子,凿出腿,让雕像离去”,一如既往,突然的离去,声调也没有突然提高八度。冷静,一直是秦巴子诗歌得天独厚的元素,即便偶尔的尖刻,偶尔的呼啸,也常常是在低语中完成,偶尔的高潮,也在低处潜静,你惟一可以选择的是:安静地听,喃喃地读,方可看见被他擦亮的黑和他打向舞台的那一束光。如是,伟大的友谊你可以懂!只要你的思维方式干净,起码,别太肮脏。

带着诗歌去旅行

定向或目标,是已知的:我要把他们送去机场,我要看着他们乘坐的飞机起飞。从惠州宾馆到宝安机场,目标就是向宝安机场靠近、并与其零距离。

靠近的线路很多,我可以从起点沿仲恺大道上惠深高速深圳方向行进,然后转机荷高速到广深高速,抵达宝安机场;也可以上莞惠高速转虎岗高速到广深高速抵达宝安机场。

这一南一北,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我究竟向南还是向北?

离起飞时间还有近3小时,还有充分的时间留给我矛盾,矛盾就在于我有双重选择。

我知道,这一路,我大脑的无意识系统与我的电子导航系统肯定会发生冲突。

关键时刻,也就是在选择向左、向右或直行的时刻,我会执拗地抗拒向我发号施令的电子女声,我会让电脑屈从人脑,有意识听从无意识指向,在有意与无意的搏斗中,无意识总会战胜有意识,即便无意识频频出错,我也会以无意识决定我行走的方向。

凭着这种直观感觉,我将方向盘转向另一方向,导航立马将原本 102公里显示为110公里,而当我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减到98公里的时候,无意识定向又占主导,显示又再次加到106公里,如此同样的错误,接二连三地发生,我在惠州西湖与惠州城里转了个来回,直到不可思议地从另一条道路进入广惠高速,又莫名其妙地从虎岗高速长安方向转回宝安方向,让秋深至立冬前十几个小时还那么如火如荼、酷暑般热情的岭南烈日,烤得脑子一片混沌,让早该弃我而去的固守完全弃我而去,方才胜利抵达原本非常简单的旅程。

到机场,我看见伊沙大舒口气,打开了车门,而西娃紧张的神经一时还得不到舒缓,她居然打不开车门。

本次活动,几乎把我生性的缺陷发挥到至极,譬如找不到发言稿,忘了活动计划书,不见了房卡,带走了丁燕的充电器,又漏了本命年的吉祥物……从虎门到梅州、到惠州,我总在遗忘中、寻找中、漫不经心中。尤其是漫不经心,不到100公里的车速,令李笠焦躁不已,更令江湖海几乎见我就斗嘴。

显然,他们不知道,这是一种情节,一种依恋,与诗歌有关,与诗人有关。它由来已久,或者天性使然。

少时读书,家门到校门,一条笔直的线路,不过千米,我非得穿街走巷、七拐八拐,我非得把它走成曲线、延长到3000米不可。然而,我不会让我的目标与方向出错,不会南辕北辙,我不过朝着正确的方向绕了几回道,转了几个圈。也就是说,我这是曲径通幽,曲折了些。

似乎,我喜欢并享受这种曲折,就像我喜欢并享受诗歌中的“曲”味;喜欢并享受那种一错再错、又不断自我修正的过程;喜欢并享受那种执迷不悟的快感。

我仿佛一出门就会让自己步入一种错误的道路,然后寻找正确的道路,寻找捷径。也就常常能享受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快感。如此,只要有时间,我都会给自己一些出错的机会。我不会让自己总在一条老路上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即便迷了,错了,我也会在迷与错中寻找快乐。

就像这篇文字,明明是为本次活动写个小结,又离题万里了。

2012年11月 11日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