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好悲哀,谋生亦谋爱。


这是属于我们的时间,就我和你。


华灯初上,烟火辉煌,红粉佳人,庄重绅士,脂粉氤氲,雪茄凝香,嬉笑怒骂,推杯换盏,笑语怡然......

人间若曾失乐园,此时此刻也悠悠然归返。

没有多少人收到请柬,但是他们不会担心不请自来,每个人都纵情欢笑,忘乎所以,仿佛没有明天。

似乎所有生命存在的真谛,不过是纸醉金迷地对今天,对此时此刻付之于奢侈烂醉的拈花一笑。

人们说,菲茨杰拉德为美国爵士时代唱了一曲华丽盛大,但是颓唐苍凉的挽歌。

人们说,在这场奢靡繁盛的晚宴背后,藏着一个故作高深,做足姿态的男人——

他处心积虑,不择手段,铤而走险,发家致富,用珠宝的光芒镶嵌他的美好愿景,用心底灼灼的绿光体证他在人世间最深情的一个梦。

他野心蓬勃,生活方式低调也高标,他举止得体,举手投足滴水不漏却无法彻底埋没出身底层的残酷真相。

美金和豪车是他征服女人甚至是男人的春药和手枪。

他被这种扭曲欲望击打至颓唐,所以他更要披上敌对者的衣裳,直到春风得意地如鱼得水。

但是他视之如玲珑宝石的一个昔日爱人,他怀揣在心里货真价实、精诚所至的一份纯真梦想却原来不过是滚烫的轰隆时代里的一段千疮百孔,漏洞百出的夜曲。

他将五彩丝巾癫狂般撒在楼下意乱情迷、魅力四射的女郎黛西身上;

他带她参观自己奢华无比的别墅,他的游泳池、他的花园,他的一切的一切,像一个渴望证明自己的孩子。

如果只能借助这种方式感动或者征服你,那么人生没有其它意义。

在虚荣与浮华里做一个扭曲人性的胜利者就是他最重要的存在价值。

可惜黛西终究不是他心目中那种纯白无暇、玲珑剔透的纯真女郎。

她被欲望穿透啃啮得早已心不由衷,除了在珠光宝气、香槟玫瑰里沉醉入迷她早已失去获得另一种活法的手段和权利。

盖茨比的长岛春梦,支离破碎,在他为黛西的癫狂欲望而无辜身亡的一刹那,偌大纯洁的游泳池,清澈见底,碧蓝无暇,却令人恍惚看到末日降临的虚妄。

愈纯洁的,愈彰显出罪恶,愈平静的,愈激发人心头的暗涌。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知道,命运为他布置了一场多么盛大的弥天大谎。

我们疯狂执迷追求的,也许不过就是这样一场虚有其表的梦幻泡影。

不幸的人提前醒过来,疯狂或者死掉,更多的人手足无措,载沉载浮。

或许可以说,盖茨比直到临终那一刻都还是被上天垂青的一个幸运的年轻人。

他未曾绝望,他只是死去。

他没有绝望的契机,他没有绝望的证据。

他不曾对不起这个时代,是这个时代处心积虑地辜负他。

一个纯洁的绿光之梦沉沉落下帷幕。

他裸露的背影在水池里没有寄托地浮荡,此时此刻,他没有真身,只有一团汩汩冒出的热血,终于蜕化为冰凉;

他没有表情,没有五官,没有遗言,他根本来不及为这个繁荣的时代托付什么,他没有名字。

那一记裁决生死的枪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飘扬,戛然而止,却从未真的停止,一直如诅咒般地萦绕在人的耳际。

总有人会幡然醒悟,总有人会熟视无睹,总有人选择清醒逃离,也总有人选择水乳交融。

生命的悲剧本质在于,我们不是天生的傻子,我们只是不得不学着看上去「愚蠢」。

这是属于盖茨比的凄凉悲歌,却也何尝不是黛西的——

一个美丽的女人在人世间行走是危险的,她自己可能发觉,也可能不会发觉。

但是她身上随时随地都带着引发悲剧的火星,这也就是古代中国人宿命般的论调——「红颜多薄命」的真意之所在吧。

美丽注定带来更大的诱惑,更少的人得到解脱,而更多的人,不过是迷失,最后是腐蚀,最初是享受,最后是自食其果。

黛西的悲剧是更深沉的,她将永永远远活在噩梦里。

汤姆布坎南制造的金碧辉煌的噩梦,与数不胜数的房间外面的女人争夺一个花花公子可怜到令人发指的情谊的噩梦,还有犯下罪恶让人替她背黑锅的噩梦,她这一生都无法获得解脱。

盖茨比不会放过她,汤姆不会放过她,她自己也不会放过她。

还有这个时代,美丽动人的,光彩四溢的,华灯初上的,夏夜微凉的人间天堂,不肯放过她的呢。

这个悲剧性的女人,到死都看不见自己灵魂的容身之处。

因为她不需要拥有灵魂,除了拥有一具美丽的肉体,还有一颗安于所遇的心。

这种悲剧不会仅仅发生在美国,这种不幸的女人,不会仅仅只得黛西一个。

亦舒的小说《没有月亮的晚上》,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被欲望吞没的女人的悲剧。

但是她抽离出了许多时代的深沉厚重性,而是非常直白浅显地描摹一种女性的悲剧命运。

它可能与时代无关,因为这样的故事,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会重演。

小说女主角是一个叫做周海湄的被成功人士藏在华屋里的「金丝雀」。

因为没有名分,因为只是望眼欲穿的雕梁画栋里的美丽花瓶,是一座没有言语、华丽苍白的家具,所以她淡漠于正常人的生活方式,自己将自己活成了悲观厌世的「吸血鬼」。

习惯了遮天蔽日,房间没有阳光;习惯了夜晚出行,和一群没有未来,只有现在,度日如年,醉生梦死的富太太们虚度时光。

忽然有一天,她们想要追求被自己束之高阁的「性灵」——

那被金屋藏娇的,因循守旧的,毫无生气的,开到荼靡般的沉闷生涯榨干的精气神。

于是她们逃脱婚姻的魔爪,摆脱男人的藩篱,出去寻找心心念念的新天地,结果如何呢?

女主周海湄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背叛婚姻、追求真爱、追求新生活的「开拓者」,她的「自由堕落」的灵魂从最开始就倒映在了周海湄的身上。

很年轻的时候,她将剪刀放肆地刺进了冷酷阴森的继母的胸膛,因为恨,因为恐惧。

成年后,她在情急之下,向往昔的情人胸膛射了一枪,因为恨,因为恐惧。

在这个男人身上,她看见了情欲的噬人属性,她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初次品尝到爱情的华丽,于是心甘情愿地沦陷。

虽然她才不过二十几岁,但是一颗心老得像废园里的古井,而这个叫陈国维的男人,点燃了她心底残留的一点浮华现世的渴望。

她甚至差一点为了他企图逃离从前的寂寞深渊。

她认为自己寻到了天造地设的新生活的希望,生平第一次她爱上了白日。

但是真相却告诉她,这个男人从头至尾除了一个男人天性里对一个女人的爱慕与玩弄心理,便是阴谋算计。

因为她,是他掣肘她不具名老公的筹码——

从她这里,他能获得一个女人的爱,追求一个女人的刺激和满足,还有支持他花天酒地下去的银子,这是一场不会有败局的游戏。

也许越是因为爱,知道真相的时候,才越是心如死灰,天昏地暗的绝望。

爱过她的几个男人,包括她唯一信赖过的那个女心理专家,对她都有深沉而丑陋的私心。

要么是图她的银子,可怜兮兮的一点物质利益,要么是图她的肉体,她不敢正视的那些欲望。

一个美丽的女人,到这世上来闯荡,是不容易的吧,也许更不容易一点,因为每个人都想算盘打得叮当响,每个人都想占点便宜,实现利益最大化。

她依靠别人,算计别人,别人何尝不也在算计她,出来混,出来爱,迟早是要还的,而且代价可能比想象中更多。

这一袭华袍,却爬满了蚤子般的人生,生生地捂住了周海湄的鼻息。

差一些她便以为自己有了出头之日,追求新生活的权利,但是走来走去,原来不过是兜兜转转,越走越没有了选择的权利。

最终她还是回到了「丈夫」的怀抱,去做她如鱼得水,不惊不扰的金丝雀,继续重复她那日复一日,纸醉金迷,活在黑夜里的,华丽空虚,彻骨寒凉的生命。

那一刻,只让人想起曹禺戏剧里,陈白露的那句凄凉的叹息,天要亮了,我想睡了

真是令人丧气败兴,真是令人绝望窒息。

这一点宿命般的悲哀论调,简直就是毛姆小说的冷冷清清。

无论是《面纱》,还是《情迷佛罗伦斯》,一个女人想要获得彻底的救赎,不过是不可能。

除了毛姆,更加神似的大概就是菲茨杰拉德,他的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

盖茨比往黛西身上扔纱巾的那一幕,俨然就是《没有月亮的晚上》里头,陈国维将珠宝放在沉睡中的周海湄胸口的「前因」。

她感到冰凉,那光彩遍地,落在她心里,原来只是冰凉。

但是她能够超脱,能够抽离,能够批判,能够蓦然回首,感叹恍然如梦吗?

不能够,因为她走得再远,依然没有前途,她始终还是要回到这里。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华丽的布景、奢靡的空气、沉醉的香氛,恍恍惚惚堕入一个新天地,她会失去生命力。

这里就是她的牢笼,她的宿命之所在。

不是说时代将人逼上绝路,而是一个人如果想要从世道人情里奢求太多,那么她终将自投罗网地走向难辞其咎的结局。

如果非得给亦舒这部小说追根溯源,我想大概来自张爱玲。

中国当代女作家,少有不曾受过她影响的,她就像一个华丽苍凉的梦魇。

你尽可以蔑视她,你尽可以诋毁她,你尽可以背对着她,但是她始终就在那里,幽幽地悬着。

正是某一版《金锁记》封面里那个比例失调的庞大鬼影。

在《没有月亮的晚上》,你时而会看到《沉香屑·第一炉香》的投影,一个在外力怂恿,社会诱惑下不断迷失自我的纯良女性的悲剧——

但是无论是葛薇龙还是周海湄,她也绝非无辜,因为没有哪一条路,不是自己选的,她经受不住那诱惑,自然无法逃脱承担那不幸的恶果。

你时而会看到《倾城之恋》的魂魄,当周海湄与情人朱二欲拒还迎,调情游戏的时候;

你还可能看到《色戒》,当朱二开始运用自己的男性魅力,对周海湄步步紧逼的时候,她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欲浮动,那种看似平定,其实暗流涌动的紧张刺激,令人微微晕眩的魅惑气质。

亦舒早期对张爱玲小说不可谓不效忠,后来她有了自己擅长的风格,能够自成一派,独当一面,但是有心人还是不难察觉那芳踪。

一直以来,网上流行一句话,她们谋生亦谋爱。

但不管是谋生还是谋爱,其实这条路,都不好走。

而且多歧路,今犹在。

有时候,鱼与熊掌哪里能够兼得?

当一个女人,选择了在这个浮光掠影的时代里沉溺,她就再也无法选择轻盈。

当一个女人,在爵士乐的暧昧音符里缓缓摆动起了腰肢,她就注定再也回不去那个素面朝天的淡影。

当一个女人,在珠光宝气里目眩神迷,她就已经化成了蛛网上的蝴蝶,无处遁形。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薄情,如此凛冽,如此鲜明。

所以我才如此执迷于那首歌——

“天父在上,当我去至天堂,可否有他陪伴身旁。”

这是多么隐秘切身、卑微决绝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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