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结霞/​落霞余晖(散文)

1900年,广州市黄埔村村民冯佐屏从古港乘船出发前往日本求学,认识了一位叫平美爱子的日本姑娘,据说是日本首相的侄女,二人结为夫妻从日本归国。为解妻子的思乡之苦,冯佐屏兴建了一栋具有日本特色的楼房送给妻子。

日本侵华期间,日军闯入黄埔村,冯佐屏的妻子走到日军面前,亮出了陪嫁的一把军刀,才使村民免遭屠戮。抗战期间,日军也从未扫荡黄埔村。
冯佐屏的儿子随父旅日期间,也娶了一位叫小野朝野的日本女子。该女子到中国后,更名陈四妹,曾长期居住在这个叫“日本楼”的地方,后来在村里的托儿所负责照看孩子。
本文讲述的就是革命时代知识青年赴日学习新文化以达救亡图存的民族大义,以及由此发生的中日传奇爱情故事。

(一)

两个小女孩坐在门槛上,小野轻轻走近,搂着女儿悠悠唱着:“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啊,童年时代遇到你啊,那是哪一天?提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绿如阴,采到桑果放进小篮,难道是梦影……”
“阿妈,你唱的什么意思呀?”
“这是阿妈故乡的童谣,好听吗?”
“好想睡呀。”小女孩歪头倒在小野膝盖上,看着墙角边的野草,合上了眼。
小野手臂圈着女儿的肩,手指随意拨弄女儿的头发,看着远处的夕阳,也这么紧紧地挨在一个屋顶上,总也落不下去。落霞的余晖从小野头顶洒下来,落到脸上,仿佛打了一层腮红,煞是好看。她继续唱道:“十五岁的小姐姐,嫁到远方,别了故乡久久不能回,音信也渺茫……”
唱着唱着,小野想起了从日本远嫁而来的自己,和有着同样这般际遇的婆婆。

(二)

日军进入黄埔村,在一栋两层楼房前停了下来。整座建筑呈倒凹字形结构,两边各有狭小的天井,院墙、大门都由红砂岩砌筑,从门楣、飞檐、拱券、脚线等细部可以判断,这是融合了中、日传统建筑特色的一栋小楼。
主将示意,后方的士兵便上前敲门。
不急不慢地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时髦的墨绿色西装洋裙,外搭一件毛呢双排扣灰大衣,头上一顶黑色钟形帽,盖着整齐梳起的发髻。腿上着褐色紧身裤袜,配一双中跟圆头黑皮鞋。
恬静淡雅,镇定自若,与众人相对而立。
她的手上,握着一把军刀。刀柄上用铜压制出目贯三联樱和重瓣菊,刀穗是金色和茶色的分段编织,穗环也是金色的。
她轻轻拉开刀鞘,把刀高举过头,怒视着几十名军兵。
主将上前一步,看见了刀身上的裹金小牌,铭刻着“御赐”两字,连忙躬身。
一众军兵也跟着“噗噗”跪下,上身前倾,稍停,而后崇敬地向女子拜了拜,才缓慢地直起身来。随后,日军释放了从村里抓来的几个男子,迅速撤离。
“阿妈,那些坏蛋是不是不会来了?”
“是的,我想是的。”女子把刀重新挂到墙上,郑重地拜了拜,随后搂紧两个儿子,喃喃说道。
平美爱子,这个日本女人的名字,顷刻间被村民们所熟知。更加被大家津津乐道的是,爱子家里有一把军刀,它可以保护整条黄埔村,使大家免于日本鬼子的蹂躏。
在这之前,村民们只知道从日本留洋归来的佐屏,带来了东洋国的新思想,和一位美丽的日本姑娘。为了安抚妻子的思乡之情,佐屏为她建造了一栋日式楼房。

(三)

眺望茫茫无边的大海,佐屏把手搭在了船头甲板上的栏杆。祖国的革命,是否如船行海上,劈波斩浪?
制度的樊笼囚不住青年志士的魂。“出洋一年,胜于读西书五年”,在这强有力的号召下,佐屏与中国许多有志青年一齐,辞别生养之地,不远千里,买舟东去,务求师夷长技,救亡图存,拯救百姓和民族于危难之间。
想起多年留学日本的经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如潮涌来,袭上心头。
仍记得初到日本,着传统长袍、马褂,留长辫的他走在街上会被嗤笑、嘲骂,顽劣小孩儿甚至跟在身后拉扯他的辫子,在他转身准备呵斥时却已消失无影。
后来,佐屏也学会了留洋绅士的打扮,换上了西服,戴上了软呢礼帽,穿一双黑亮的皮鞋,胸前挂个怀表,偶或持一根“文明棍”。这样,至少跟近代新潮知识分子无差了,也避免了许多挑剔嫌弃的目光。
只是回到住处,佐屏会把藏在礼帽下的长辫释放出来,甩掉硬邦邦的皮鞋,仿佛就抖落了所有外加于身上的束缚,然后换上宽大的长马褂,享受一天学业之余的舒适和自在。
佐屏不想记起却一直戳痛心房的,还有经过靖国神社的难堪。
马关订约处,陈列着甲午战争的战利品:军旗、舰钟、舵轮等军舰上的大量装备,和那双被日军从辽东掠去,置于神社门口的石狮子,乃是有关国耻之物,被展示、被奉拜。佐屏往往见而疾走,避道引去,不忍直视。
落后就要挨打,一个梦想中的太平国家,应该是富足而强盛的,国人走到国外而不被蔑视的。而实现这个梦想,就需要国民先知开国智、强国基,通过文明开化,从而实现摧枯拉朽的革命。
作为一个知识青年,佐屏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他毅然决然地融入时代洪流中,与众多留洋学生一道,试图从日本明治维新的先进改革经验中汲取营养,反哺祖国。
而如今学成归来,恰逢国内一个信奉马克思主义的全新政党已经成立,并领导工人、农民进行了轰轰烈烈的革命,国内革命统一战线也恰如其分地给了人们空前团结的希望。佐屏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振奋,他想回去看一看,自己所学的新文化、新知识是否能让他投身于大革命的浪潮中,闯出一番作为。
“佐屏”,爱子轻唤了他一声,手心抚在他的手背上。
两人望着远处的落日,染红了一片天,和一片海。
海的边际上,渐渐地出现了陆地。
祖国,已是不远了。

(四)

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围着四妹,缠着要听她唱儿歌。
四妹笑脸盈盈,柔柔地抚摸着小孩儿的头,望着树影婆娑的斑驳古村落,用熟练的汉语深情唱道:
“晚霞中的红蜻蜓呀,你在哪里啊,停歇在那竹竿尖上,是那红蜻蜓……”
她已不太记得,这首歌用日语是怎么唱的,一同被遗忘的,是那个叫“小野朝野”的名字。

作 者 简 介

陈结霞,女,广东省公安厅民警,广东公安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广东公安作家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在全国散文作家论坛大赛、广东省文联“我心中的文艺”主题征文比赛、广东省公安文联“我和我的祖国”征文比赛中获奖,获第六届增城市文艺奖。作品发表在《中国移民管理报》《南方法治报》、“学习强国”等报刊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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