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解读丨「人口贩卖」：一场盛大的狂欢——设圈拍卖会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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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一个名为“蓝天白云”（化名）的2000人QQ群沸腾了。在他们刚刚举办的一场《皇冠》主题大设拍卖会中，最高价格的设定卖到了1万9千元人民币。
主题大设是设圈年轻人们每月狂欢的一场盛会，每当这个时候，群里异常活跃，成员和消息量短期内急剧上升。设群千千万，不管在哪个群，只要有这样一次拍卖会，都能迅速引流壮大，大设中的每一个设定都能卖到不错的价钱。
《皇冠》主题大设宣传图，来自“蓝天白云”群相册
设定又称OC，即Original Character（个人原创角色），指自己想象的人物形象，并为其赋予世界观和基础信息。一些创作能力不足的人，也会花钱雇佣创作者等帮自己做设定，促成了如今规模可观、流程完备的“人设交易”产业链。
围绕国内的人设交易形成的爱好者群体被称为设圈，按照消费者和盈利者分为“金主”和画手两种身份，交易行为主要集中于QQ群内（即设群）。
从最初画手之间的相互交换，发展到买卖双方的利益合作，设圈在经济基础支撑下开始繁荣。据笔者观察，现存2000人以上头部设群已达50余个，800-2000人的中等规模设群至少100个，800人以下的新兴设群更是数不胜数。
接下来笔者将记录这次《皇冠》主题大设拍卖会的全过程，从中可窥得设圈年轻人们对于世界的想象。
Part 1 内卷与抱团
1. 宣传：圈地自萌的互广
拍卖会开始之前，会有一周左右的宣传期。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互广”。
互广，即设群之间互相宣传推广，是设圈最重要的宣传方式。群主或管理员会运营特定的互广账号，在宣传期内向其他设群发放图文或视频广告，吸引“金主”进入自家群参加拍卖。
但是规模较大的群一般都对互广账号的加入有一定限制，以保证双方资源等价交换。例如2000人大群招募其他群的互广时，要求对方群成员要在1800人以上，常驻画手质量也需要审核。这就导致大群与小群之间的差距进一步拉大，小群只能慢慢积累用户，往往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群成员的累积速度也和群主的投入程度息息相关。有些群主会在建群初期投入大量的时间金钱，扩大自身设群的影响力，例如买微博热门、制作宣传短视频传播等。
没有此类意识的群主只能依靠画手的作品质量在社交媒体平台慢慢吸引用户，但大多难以吸引高质画手，形成恶性循环，最终消逝在无数设群的洪流里。
不过，“蓝天白云”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在已有的二十多个建立互广关系的群里，乐此不疲地发布着此次大设拍卖的广告。
“蓝天白云”发布的广告，文字直白，以图致胜
在宣传期内，群主会逐步在群内放出设定的大图，带有群主打上的统一水印，并附上相应的赠图表格。
赠图是设定的附加价值：部分设定拍卖时超过了画手的心理价，画手会送一些赠图当嫁妆，完全看画手的意愿，买家不能强制索要。随着拍卖价格的逐步提升，赠图数量也会随之增多。这一方面让买家能觉得设定物有所值，另一方面也促进了价格的抬高。
群主上传至相册的设定大图
设名：初始混沌 | 画手：九痕 | 未达心理价被画手回收
画手预设的价格与赠图表，群主统计后上传群相册
2. 巨人车：多数“穷人”的选择
除了互广这一官方发起的活动外，用户自身也会为爱发电，为自己喜欢的设定进行宣传，其中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巨人车”招募车友。
巨人车，简单来说就是多人共养同一个设定，均摊拍卖的费用，并在后续长期共同为该设定约稿。能开得起巨人车的设定，往往是许多人喜爱的设定。花几分之一甚至几十分之一的金额获得优质设定，是很多人会选择的一种交易方式。
从3人小车到50人大车，都是预算不够的用户通过与他人共养满足展示欲的行为。资金充足的买家（被称为“富婆”）不需要也不想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心选，因为她们往往想要独自拥有“孩子的灵魂”。因此，设圈常有“富婆一拳打散巨人车”的说法。
开始前的宣传期，也是巨人车的组车期：由一个“车头”成员发起，计算好均摊预算和需要的人数，然后制作海报进行宣传，招募成员上车。
之前只要加入车头分享的小群，上车拿货交钱就算是获得了设定，拥有展示设定和为其约稿的权利。但是巨人车的管理是个大问题，群员参差不齐，盗图的情况时有发生。因而如今巨人车广告上只会放上审核群的二维码，用户必须先经过审核，确认年龄、余额、信誉等之后才会有上车的资格。
例如，本次《皇冠》大设的一辆巨人车由一个昵称为Eva的群员发起，她为了拍下设定“帝国王冠”，从预告刚发出时就第一时间做好了宣传图，并在群内日日吆喝，寻找其他车友。
车头Eva在群内的吆喝
Eva为上车设立的门槛，几乎写满了一整张图
设名：帝国王冠 | 设主巨人车 车头：Eva | 画手：凯
在“穷人”们组好了巨人车，“富婆”们也暗自看中了某个设定之后，就可以摩拳擦掌等待拍卖会的到来了。
Part 2 表演与戏剧
1. 拦截架：“富婆”的舞台
许多设群在拍卖前一天会设置拦截期，这可以说是为“富婆”和巨人车等已有较高预算的消费者们专门设立的。画师在表格中会提前公布拦截价，只要在拦截期交付相应价格就可以提前直接获得设定，不用经历漫长的拍卖拉锯战。
不差钱的“金主”们不仅可以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又能极为方便地购买自己看中的设定，何乐而不为？因而这种时候，就是“富婆”和巨人车们表演的舞台。
“蓝天白云”群公告中的拦截规则
《皇冠》主题大设在12月12日晚7点准时开启拦截，这时只要在相册评论区回复“l”（“拦截”的缩写），画手确认后即可算作成功交易。
当有两方或以上出手拦截，就要开启同拍卖规则一样的拦截架（公开竞价）。拦截架的起价较高，拦截方在相册评论区加价，价高者得。因为相册评论全体群员可见，因而拦截架算是主题大设掀起的第一波高潮。
不管是“富婆”还是巨人车，实际上在评论区出价的也只有一个代表，而其他群成员也无法辨别是车头还是“富婆”，因而会给予相同的惊叹和仰慕。出价者也享受着其他群成员的追捧，这种情感刺激他们进一步加价，也刺激了有更多人主动成为车头。
“蓝天白云”群主为此次《皇冠》主题大设的拍卖限制了七个拦截位。也就是说，当被拦截的设定达到七个时，其他设定便无法提前获得，必须等待第二天的正常拍卖。
这一方面让“富婆”们有了紧迫感，为心爱的设定一掷千金；另一方面也为第二天正常拍卖的热度留下空间，保证拍卖会不至于无人问津。
本次拦截期内第一条拦截评论
当晚，拦截开始后短短一分钟，名为“凤冠霞帔”的设定就已经多人拦截，开价上千，而后几分钟内加价到一万。“富婆”打架震惊全群，所有人都为时不时跳出来的相册评论而惊叹、欢呼。而画手本人迟迟不出现，也让群内气氛愈演愈烈。
一时间，“富婆”加价、群员呼唤、新人加入围观在群内刷新数百条消息，最终出价到1万9之后，刷屏才告一段落。半小时后，画手还未出现，拦截架自动结束，顺利拦下设定的“富婆”也又一次受到敬仰。
拦截架部分过程截图
值得一提的是，设群有意将“富婆”和“普通成员”的身份差异化，这一点从群主为出价超过1千的成员设置专属头衔也可以看出。
不仅在每月一次的活动中，“富婆”的行为受到万千瞩目，即使在平时没有拍卖会的时段，顶着头衔的“富婆”们一经出现，都会受到其他成员的惊叹。而多次高价拍下设定的富婆，会在下一次大设开始之前就受到期待——“XXX看上了哪一个我就不拍了”、“提前失恋”。
2. 拍卖期：仪式与压力
第二天拍卖正式开始后，虽然最优质、最有人气的那一批设定已经被拦截，但是由于限制了拦截位，剩下的设定依旧有拍出高价的潜力。人们在心中先入为主：主题大设的质量就是比散装设定高。这也就使得这场仪式总会完美谢幕。
在拍卖开始后，群员们的讨论内容在无形之中会形成群体压力：“我觉得这个最好看，为什么没人拍”、“XXX这次怎么没出现”、“打起来，打起来”……
有过消费记录的“富婆”，为了保持自己的人设，都会上相册“摸一摸”设定（即在价格较低的时候出价，预计不会成交，但是在相册中留有出价记录）；而新加入群的成员，为了融入群体，也会在此时积极出价，获得群员的眼熟和称赞。
融入上级圈层的最好方法就是模仿，设圈也是如此。在“富婆”们发动态、传相册、发抖音晒娃的时候，其他群员对他们的追捧会让未曾拥有群内设定的用户感到不平衡：我明明有钱，但是他们都不知道。所以，在活跃的群中，拥有一个美丽设定并且时常拉出来遛遛，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群主也会在群内设立“返图相册”，只有本群拍卖出去的设定相关图像（包括表情包、头像、壁纸等）才能上传，并且上传图像的质量和数量决定了这个设主养娃养得好不好。为了避免其他人盗图，强化私有感和专属感，设主们会给所有发布在公众平台的稿件都会打上带有自己昵称的水印。
返图是一种刺激长线消费的手段。这时群体压力又出现了——如果拍下设定之后不为TA继续约稿，就会被群员视为不负责的设主，因为“设定是具有灵魂的，如果你买来只是让TA压箱底，TA会觉得非常伤心”（引自设主“唯酱”）。
左：专门用于返图的群相册
右：返图相册中打水印的半身壁纸稿件
设定名：军统夫人 | 设主巨人车 车头：五十度恬 | 画手：春愁
“军统夫人”原设定，来自《售后展示》群相册
设主巨人车 车头：五十度恬 | 画手：春愁
相比于昙花一现的“富婆”，超会养娃的“妈咪”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好评。而先天出身高贵、后天待遇优渥的设定更有“名模”之称：本身画手名气大、成交价格高；设主长期花费高价约稿养娃，许多人气画手受约为其画同人图。
最早的名模设定“谁杀死了知更鸟”，因设主退圈转卖而消失于公众视野中
设主：河宝（已退圈）| 画手：白琴
不过，这场仪式最终还是短暂的。气氛在拍卖会时被一下子顶上高潮，而在出价之后反悔的买家也不在少数。这种成员一般被称作咕咕精。如果按规则缴纳成交价30%的违约金还好，如果拒不缴纳甚至直接消失，会被拉入所有建立了互广关系设群的“联动黑名单”中，让成员在设圈内部抬不起头。
大部分设圈成员年龄都不大，群体认同感比较强烈，一般会遵守和履行圈内的规则。但本质上这种规约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口头约定，因为就算上了黑名单，换个QQ号又是一条好汉，整个交易都是在灰色地带跳舞。
3. 后台和观众：剧目的搭建
把主题大设拍卖看作一场戏剧，戏里的每个人都兢兢业业地扮好了自己的角色。除了主角之外，其他成员也为这一场盛大的剧目奉献了自己卖力的表演。
舞台的观众便是其他群成员，他们为这场大戏烘托气氛，施加压力。在每次出价之后都第一时间给予反馈，或称赞，或刺激，以此“见证历史”。如果一个设群拍卖出了高价设定，整个设圈也会津津乐道。
设群内众人的讨论
巨人车的内部也是暗流涌动，他们在看不见的后台中，讨论、争执，甚至决裂。巨人车上的成员越多，意味着管理难度越大，盗图、倒卖、跳车的现象时有发生。有时为了拍下设定，车头会临时增加成员的预算，如果有一些成员拒绝加价，就会导致散车。
不论如何，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这出戏顺利完成，而这一次的《皇冠》大设拍卖，也以满档七个拦截，最高拦截价1.9万元，正式拍卖最高价9千元顺利落幕。事后，群主欣慰地说：“今年业绩巅峰了。”
设名：凤冠霞帔 | 设主：沉鱼 | 画手：春愁
宣传图已被删除，来自《售后展示》群相册
Part 3 总结：虚拟的满足
在刚接触这一圈子的时候我也觉得很震惊，正如所有圈外人一样，都会灵魂拷问：这有什么好买的？为什么年轻的朋友们会为了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纸片人付出上千甚至上万的金钱？
设圈和其他很多小众圈子一样，不被外人所理解，但它的存在必然有其合理性。设圈的年轻人们，是数字化时代下沐浴着技术出生的那一代人，他们的生活从一开始就虚实相交。从小浸润在电子设备和互联网世界中，满足感的来源也愈加多样和丰富。
90后记忆中的芭比娃娃、变形金刚变成了现在的“帝国王冠”“凤冠霞帔”，一个个虚拟的名词通过画手的构思进行了具象化，赋予了立体的灵魂。正如小时候爱玩的过家家，造物主般的快乐也许不是虚拟的，而是现实愿望的投射。
而同时，群内拍卖会这种独特的形式也带来了不同小觑的情感溢价。剧目缓缓落幕后，“金主”们收入囊中的已经不仅仅是专属感和独享欲，还有强烈的群体归属感，对优越审美品位的展示，以及豪掷千金时众星捧月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