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母亲花·黄花菜

我在浠水三中复读那一年,没怎么好好读书。但难得用心听过的课却记得特别牢。比如语文课上陈铁铮老师讲成语“椿萱并茂”一词时就说:椿树是多年生的乔木,喻指父亲;萱草是一种能让人忘忧的草,象征母亲;“椿萱并茂”的意思就是指父母都健在。——椿树,在浠水很常见,但是萱草是什么,陈老师却没有交代清楚。
等到我自己以语文老师的身份给学生讲析成语“椿萱并茂”时,特意查阅了“萱草”的词条,知道这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条状披针形,花橙红色或黄红色;花蕾可以吃,根可入药。依然是模糊不清,没有弄清楚萱草究竟是何方神圣。

直到某一年,有学生想借西方人的母亲节给自己的母亲送礼物,问我送什么好,我说:送一枝康乃馨不是挺好吗?但是学生不想与别人雷同,想送一点独特的礼物。于是上网帮学生查了一下,居然有了:早在康乃馨成为母爱的象征之前,古代中国人就有了自己的“母亲花”,它就是萱草。后面还有一长串的别名:忘忧草、宜男草、疗愁、鹿箭、金针、黄花菜等等。
我一下子豁然开朗:萱草就说黄花菜!学生听说黄花菜是中国古代就有的母亲花,立马屁颠屁颠去超市买了一包干黄花菜送给母亲。

我想起1970年代我们还住在大塆老屋时候,我们家先后换过三次菜园子。每开辟出一个新的菜园子,祖母就吩咐父亲扎进篱笆,防止鸡和猪钻进菜园子糟蹋了瓜菜。篱笆都是芭茅或者高粱秸秆编成的,刚开始两个月还算紧固。可是三五个月以后,那些没有活力的秸秆在风吹日晒雨淋中,逐渐朽溃,留下大大小小的豁口,不管事儿了。祖母就吩咐父亲:你去曾家塆,看看你的舅爷们么样儿地糊园埂子的。
父亲去祖母的娘家曾家塆讨教,就学会了一招:在菜园子的土埂子上扎篱笆,插下秸秆的同时,也栽下黄花菜。黄花菜好成活,可以年年分根,很快菜园子的篱笆两边就被黄花菜的根茎叶箍得紧紧的,不给觊觎菜园子的鸡和猪们一点可趁之隙。

1980年代,父亲在刘塆东边的凤起湾造新房子之后,特意在房前屋后新堆的土埂子上买了一圈的黄花菜的块状根。为我家造新屋劳心劳力的二舅公看着房子四周光秃秃的黄土丘,问我父亲:打算种点啥呢?父亲说:下面都埋着黄花菜的跟呢!二舅公笑了,不再多说什么。
这些黄花菜根在土里蛰伏了一年之后,第二年就蓬勃而生,长出一丛丛的绿叶,抽出一根根的绿茎,开出一朵朵黄的橙的红的花,俨然是我家周围的一圈绿的黄的篱笆。
那时候,祖母跟我们住在一起,夏日一到,她就教我们趁着黄花菜含苞之际掐取它们的花苞,然后她就从花萼部分抽去花芯,洗净、开水焯一遍,用竹筛盛了,大太阳底下晒干后,就是上好的金针菜了,留到过年时候烧肉,是最受欢迎的土家菜。

我印象中,不仅仅是我的老嘎家(祖母的娘家)种了好多黄花菜,也不只有我父亲喜欢种黄花菜,在刘家塆,很多人家都种黄花菜。走出刘塆,我在浠水很多地方都能够看到悠然生长的黄花菜!黄花菜不仅是焯水晒干后可以作为烧肉的好菜品,它生于贫瘠却开出美丽的花枝叶,也是它受人欢迎的原因。
我的舅公们知不知道黄花菜就是母亲花,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相信父亲知道的,作为五六十年代的师范生,他一定知道萱草的象征意义。不光他知道,他们那一辈人,他们同时代的人,应该都知道。不然,浠水人何以热衷于栽种黄花菜呢?

父亲的外婆(祖母的娘)是活到了九十多岁,无疾而终;我的祖母虽然一生艰辛,也有七十多年的寿命。跟舅公们勤种黄花菜、父亲学他们种黄花菜也许不无关系。刘塆,我所知道的近几十年,从来不缺九十以上的女寿星,因为她们生活的青翠葱茏的环境,也少不了刘塆人遍种黄花菜的一份功劳。
五年前,村村通硬化公路进了刘塆。父亲当年栽种黄花菜的土埂子正好处于新路的路基上。路修好了,黄花菜连同以前的黄土被挖起推到土坡外面去了。后来,我特意跨过路基,翻开那些杂乱堆叠的土坷垃,依然看到黄花菜的块根在那里顽强生长。我不在搬动它,不再打搅它,任由它自在生长吧。

只要有机会回到老家,我都会去我家屋前土坡下看看那些不被人关注的黄花菜,看他们不受惊扰地自然生长,我就放心了,心安了。同时,我还会看看沿途还有谁家的黄花菜没被践踏,我会在心里祝福主人家。
我们都是有母亲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