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35.时代的落幕
1957年，李政道和杨振宁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苏联这边有一位科学家是愁眉苦脸的接连咳声叹气。这位科学家名字叫做沙皮罗。就在去年，1956年，他正在研究介子的衰变。他发现在介子的衰变中，好像宇称是不守恒的。他心里吃不准啊。就来找当时苏联最牛最牛最牛的大物理学家朗道。朗道一听他的想法，当时就觉得不靠谱儿啊。宇称怎么可能不守恒呢？后来沙皮罗写好了论文给了朗道。希望他推荐自己的论文发表。那年头发论文，推荐者很重要。朗道看了一眼，发现是有关宇称不守恒的。二话没说，往一边桌子上一扔。后来就再没管过这档子事儿。再后来，论文也就不知道哪儿去了。估计是混在一堆的文件里了。沙皮罗的发现比李杨二人要早一些。但是他眼巴巴的等着，论文就是没发出来。朗道不当回事儿嘛。第二年，李政道和杨振宁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消息传来啊。沙皮罗难受死了。朗道悔得肠子都青了。赶紧找啊，论文哪儿去啦。要不苏联人怎么忙叨叨的呢。
要说这位朗道，那是苏联物理学界扛大旗的人物啊。当年到欧洲去游学，跟各位大牛都是熟人。跟玻尔也很熟。虽然在玻尔那里时间不长。可是这位天才朗道对玻尔那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不在于别的，就在于佩服玻尔在物理方面的直觉。后来逢人就讲，自己当年也是哥本哈根出来的。
这个朗道，不但在是个牛人，还是个怪人。首先在苏联人普遍都很爱喝酒的情况下，他不喝酒。这就很不多见了。这可能跟他当年的经历有关系。他当年在巴库上大学，学化学没学完。后来就对化学品不喜欢。酒类也是化学品啊。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此人话很多。而且聊HI了以后满嘴跑火车。哪怕在波尔面前也是一样。经常聊起来以后没完没了长篇大论的讲。闹得波尔都受不了，一个劲打断他。“朗道，现在该轮到我说几句了”。你看海森堡和泡利当年都受不了玻尔的喋喋不休，朗道闹得连玻尔都受不了了。后来朗道得罪人不少，就跟他说话不留神有关系。言多必失啊。
他对爱因斯坦都没那么客气。但是见到一个人，他也觉得气势上矮了几分。那就是泡利。泡利发飙比他还厉害。不过1958年，泡利去世了。能在聪明程度上与朗道匹敌的人物就少了一个。朗道自视很高啊。他觉得自己是全才的物理学家。你看他物理学哪方面他都懂啊。就在1954年费米去世的时候，朗道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这个世界上，物理学全才，就剩下他一个了。反正他是这么认为的。他还给当时的物理学家们排了个名次，第0.5流的物理学家是爱因斯坦。就是半流的意思，比一流还要高。玻尔、海森伯、狄拉克和薛定谔这些量子力学开创者，算是一流物理学家。自己呢算是二流半。后来完成了二级相变的工作后，他才觉得自己算是个二流物理学家。这也算是他最谦虚的一回了。他洋洋洒洒的物理学大部头的教材一写就好多卷。不过他自己是懒得动笔，都是他的助手栗弗西斯写的。算是他和栗弗西斯合作的。所以物理学界常说一句话。这套大部头的书，没有一个字是朗道写的。但是没有一条思想是栗弗西斯的。栗弗西斯也乐于承认自己是朗道的笔杆子。当然栗弗西斯也不是等闲之辈。有一次狄拉克访问苏联。搞个讲座需要有人翻译。那就是栗弗西斯去了。狄拉克说自己不希望被打断。不打断怎么翻译啊。一般的翻译都是你说一句，翻译翻一句啊。狄拉克说不行，自己不能被打断。那好吧。狄拉克在上边讲。用的是英语。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写公式。讲完以后。该栗弗西斯上场了。他用俄语把刚才狄拉克讲的东西完完整整的翻译了一遍。而且还逐个用上了狄拉克写的公式。一点儿没差错。你看这记性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这就是朗道的助手栗弗西斯的水平。
朗道把人家论文给压下来，结果活生生的放走一个诺贝尔奖级别的成果啊。人家沙皮罗亏死。可碰上朗道这样的学霸。你也没辙。朗道到是不含糊啊。宇称守恒被打破了。他马上就搞出个CP不变形来。啥叫CP不变形啊。C代表电荷对称。说白了就是电荷相反。有正电有负电。说术语叫电子共轭。这个运算可以转化成反粒子。P就代表宇称。当时大家普遍都在想，假如宇称这东西是不对称的。上帝是个弱左撇子嘛。但是说不定CP混到一起综合计算，就是守恒的哟！这就是所谓CP不变性。大家其实自然而然的就会这么想。朗道也是这么想的。到了1964年，做了一个K介子的衰变实验。证明CP不变性是错误的。CP捆到一起，也依然是可能不守恒的。1980年詹姆斯·沃森·克罗宁和瓦尔-菲奇因此被授予诺贝尔物理学奖。这是后话了。那么对这事儿朗道又怎么看呢？朗道看不了了。朗道出事儿了。
1962年，朗道出了车祸。他的轿车跟大卡车撞了。别人其实都没有大碍。据说车里有篮子鸡蛋都没碎几个。但是朗道由于反应不及时，受了重伤。朗道断了11根骨头并头骨骨折。这可出大事儿了。苏联拼尽全力抢救朗道。全世界的学术界也想办法拯救朗道的生命。甚至直接请医生去苏联救治朗道。捷克、法国、加拿大的很多医学教授等得知消息后纷纷前来会诊。世界许多物理学家也相继寄来名贵的药材。就在鬼门关上来回拉锯，终于把朗道这条命给抢回来了。好不容易啊，捡了条命。可惜啊，因为是头部受伤。朗道的脑子受了严重的损伤。他的天才不见了。他甚至深度思考都有困难啊。这是苏联物理学界非常大的一个损失。要知道培养一个物理学界的天才，而且是旗手级别的人物哪有多难啊。这一撞，震动了整个物理学界。瑞典的诺贝尔奖委员会坐不住了。要知道诺贝尔奖是不能发给已故的人士的。一定要发给活的。这朗道还能活几天，大家都不清楚啊。赶紧啊，事不宜迟。瑞典诺贝尔奖委员会马上决定。今年的物理奖，就给朗道了。列夫·达维多维奇·朗道因为在液氦超流和凝聚态物理方面的杰出贡献。被授予诺贝尔奖。朗道可以算是最伟大的二流物理学家。用他自己的标准来看。那么他为啥把自己评为二流呢？那是因为他自己并不是某个大学科的开创者。他没有海森堡、薛定谔的那种机遇。这两个是矩阵力学与波动力学的创始人。原因很简单，因为朗道出生晚了。第一波没赶上。但是朗道是凝聚态物理的重量级的科学家。他的朋友们列举了他的十大贡献。称为朗道十诫：
引入了量子力学中的密度矩阵概念（1927）；
金属的电子抗磁性的量子理论（1930）；
二级相变理论（1936～1937）；
铁磁体的磁畴结构和反铁磁性的解释（1935）；
超导电性混合态理论（1943）；
原子核的统计理论（1937）；
液态氦Ⅱ超流动性的量子理论（1940～1941）；
真空对电荷的屏蔽效应理论（1954）；
费米液体的量子理论（1956）；
弱相互作用的复合反演理论（CP不变性）（1957）。
因此呢，诺贝尔奖委员会争分夺秒的要把诺贝尔奖发给朗道。朗道不能动啊。那就破例，由瑞典驻苏联大使代为颁发。朗道就在病床上接受了诺贝尔奖。1968年朗道最终去世了。终年60岁。相比之下，他算寿命比泡利稍长一点儿。
朗道是个非常严格的老师，他的入学考试那是及其严苛变态。号称叫“朗道势垒”。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前后一共有43个人通过了考试。后来这43个人里面至少18个人成了苏联科学院的院士。有一位拿了诺贝尔奖。也有几位是考完以后心力憔悴。最后改行干别的了。朗道搞这么变态的考试那不是没有原因的。他24岁的时候在哈尔科夫工学院就发现，学生基础不牢啊。自己讲课简直是鸡同鸭讲。因此需要筛选出就足够物理学知识的人来才行。朗道就开始搞他的朗道势垒了。这根苏联当时的教育状况是有关系的。苏联当时是个比较落后的国家。不能西欧的那些先进国家比。农村的孩子跟海森堡泡利这种人能比吗？家庭环境起点就不一样。泡利的教父是哲学大神马赫。
但是，我们最后看看结果。人家卢瑟福的学生助手有多少拿诺贝尔奖啊。你看卡文迪许实验室划拉起来前后得了21个诺贝尔物理学奖。连带化学奖、生理学和医学奖加起来有39个。不比不知道啊，一比吓一跳啊。泡利那张嘴是够臭的。泡利也没教出太出名的学生。你不得不感慨啊，当年在索莫菲那里，还有波恩老师那里。人家是怎么对待学生的。特别是波恩的人才特别快车。不过呢，我们看看另外一个截然相反的教学风格。费曼讲起课来简直是脱口秀的水平啊。不但幽默风趣，还能清晰明了的讲述那些非常复杂难懂的内容。后来讲稿整理出书，就是现在著名的费曼物理学讲义。费曼特别主张因材施教。你看费曼会是个好老师吗？他一定是个好老师。可惜他的学生，也没太出名的。倒是施温格这种怪人培养出了一位拿诺奖的学生。这倒是奇怪了嘛。我想可能是费曼更适合提高普通公众的物理学水平。对顶尖高手，好像不那么管用。总之，教育是个很复杂的问题。要是能那么容易说清就好了。
自打1956年，薛定谔回到了奥地利。在维也纳大学物理研究所当荣誉教授，然后就一直留在了维也纳大学。后来他到阿尔贝巴赫村参加高校活动的时候。看到周围山清水秀风景宜人。他想自己去世以后，就埋在这儿也不错啊。他怎么想到自己以后埋哪儿的事儿呢？因为1957年他曾经病危过。后来抢救回来了。但是他最终没有熬过1961年。最终因为肺结核而去世，终年74岁。如他所愿。他的墓地就在阿尔贝巴赫村。墓碑上刻的是薛定谔方程。我们也可以这么说，薛定谔方程本身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泡利去世了、薛定谔也去世了，海森堡倒还好，在德国领导马克思普朗克研究所。过去叫威廉皇帝研究所。这都啥年头了，早都没有神仙皇帝了。咱改名叫普朗克研究所总不会错嘛。狄拉克还在英国继续当他的卢卡斯数学讲座教授，他还能继续研究问题，继续发论文。海森堡、狄拉克、薛定谔这三个人里面，就狄拉克坚持的最久。薛定谔海森堡后来担任行政职务、荣誉职务。狄拉克老实木讷，还是专心学术。不过要论起来行政职务、荣誉职务等等的都被跟老爷子玻尔来比。人家那是头衔一大串。
不过玻尔最近的一个头衔是“欧洲核子研究理事会”主席。这个机构还是老爷子自己倡议建立的。12个国家参加。后来还扩大到了21个国家。简称CERN。后来改名字叫“欧洲核子研究组织”。按理说缩写应该改成“OERN”，但是海森堡建议，别改了。还是叫“CERN”吧。如今这个组织大家可能都不陌生。大型强子对撞机，就是这个组织在掌控。波尔就是这个组织的倡导者之一。波尔敏锐的看到，你不联合起来搞这种机构，将来时难以跟美国抗衡的。况且将来量子领域的科学发现，都依赖于大型试验设备。自打原子弹工程以后。大科学工程已经是未来的方向。很多过去小打小闹的办法已经行不通了。当然，丹麦的原子能委员会主席肯定也是玻尔嘛。人家父子俩都参加过美国原子弹工程的外围工作。老爷子还在发挥余热。
1962年11月18日。玻尔突发心胀病在哥本哈根的家中去世，享年77岁。量子物理时代的领军人物就这么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世界。人们失去了一位天才的科学家和思想家，一位纯朴、诚实、善良和平易近人的全人类的朋友。世界上许多国家的有关机构给丹麦皇家科学协会发来了无数唔电、信函，沉痛悼念这位科学巨人。波尔去的去世，也代表着根本哈根时代的落幕。在他家的黑板上，还画着当年在索尔维会议上跟爱因斯坦争论的那个弹簧秤和光子箱的草图。大家不禁回想起两位大师玻尔和爱因斯坦的那场辩论。爱因斯坦一直钟情于隐变量的假设。当然薛定谔和德布罗意也支持这种假设。最近又有个玻姆冒了出来，提出了量子势的概念，其实还是隐变量理论的升级版。那么量子力学真的是完备的吗？用什么办法来判别这个隐变量存不存在呢？别急啊，解决问题的这个人已经出现了，而且巧的很，他就在欧洲核子研究组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