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可道,非常“稻”。

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老先生溘然长逝,令国人唏嘘不已。中国历来推崇食为民天的思想,不辞羸病能让众生得饱,这是何等伟大而朴素的人生。中国追根溯源是典型的农耕文明,大多数先民以五谷杂粮为主食,而这其中稻米的地位尤为突出,它在农作物中的历史最为悠久,更是人们向往幸福生活的一个缩影。

草管人命

通过基因研究现代人重新认识到,今天家家餐桌上所享用的香甜稻米,是从类似于狗尾草的野生禾本科植物通过人工选育,经历漫长演化逐步形成的。最新考古成果已经将中国南方地区最早食用稻米的纪录,推到了距今大约一万两千余年前。虽然我们无法确切知道先民驯化稻谷的准确年代和具体步骤,但从对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谷物遗存的研究结果来看,中国稻作文明起源于长江中下游地区应该没有多大疑问。

从气候和环境角度来讲,长江中下游温暖湿润,拥有肥沃的平原三角洲,为野生稻的大面积繁衍提供了良好的土壤基础。改良后的稻米失去了自然落粒的特性,成熟后静静等待人类收获,由于高产营养,能满足大量人口的生存需求,促使人们逐渐养成了定居的生活习惯。另外随着种植面积的不断增大,人们发明了高效挖土的石犁和快速割秆的石镰,并专门设计开垦近似方形的水田,稻米开始真正演变为水稻

南方稻作农业,最初在全国粮食总产量中所占比重微不足道。

从耕耘、收割再到储存、加工,需要常年投入 大量时间和精力,原先的狩猎和采集经济时间被严重挤占,稻米耕作逐步成为人们劳动的核心内容。然而南方不少地区多丘陵,斜坡地形难以蓄水,在当时技术条件下不适于种稻。于是人们尝试分层开垦浅坡,发明了梯田这一高效利用土地的耕作模式,使得水稻的种植进一步得以推广。但这只是南方的情况,相比于中原地区其他作物,水稻的产量依然远远落后。

精耕细作

汉代时中国经济中心豫州面积仅占全国2%,但人口达到755万之多,超过总人口1/8,北方民族在魏晋以前基本依靠稷(小米)、黍(黄米)等谷物为主食。当然其实黄河流域在上古时期曾一度非常适宜水稻生长,河洛、山东等地至少在新石器时期已经培育出了大颗粒稻谷。但这些并不典型,主流史家曾经对食稻的南方充满偏见,《禹贡》将南方土地品质列为最差一等,《史记·货殖列传》甚至说:江南土地卑湿,故而男子寿命不长。

然而稻类作物本身就具有很强的适应性,缺水的旱地也能种稻(称陵稻或陆稻),随着需求的扩大各类过去被认为不适合种稻的土地,都渐渐地飘出阵阵谷香——至少从晋代开始,洼地被开垦为圩田,宋元时期还出现了利用沼泽滩涂种稻的柜田。人们对于水稻特性的掌握也在不断加深,各类新技术和新方法层出不穷,人们从东汉时掌握了秧苗移栽技术(秧田和稻田各自分开),到了魏晋时期开始用苕子充当稻田绿肥,南朝后期还发明了烤田法来使稻茎粗壮耐倒伏,籽粒更为饱满。

宋诗中经常出现的秧马,如今在各地农田中已经很少见到。

和圆粒的谷子不同,稻米颗粒长而扁,用石磨 盘和石磨棒无法脱粒,只能借助杵臼捣松。最早的杵臼直接利用地形,湖北宜都发现过距今六千多年前的锅底状地坑,这就是《周易·系辞》中所说的“断木为杵,掘地为臼。”后来出现了下半部分埋在土中,更为轻巧便于搬动的厚壁粗陶,苏南地区直到清末仍在使用这种窑臼。另外夯杵操作非常费力且难以让牲畜代劳,故而人们又利用杠杆原理,发明了一头翘起,可用脚踩的长杆舂米机。

穗有千种

根据插秧播种和收获时节不同,现代农业一般有早稻、中稻和晚稻的区分,以明代晚期为例,光晚稻就有八种之多,有八月白、银杏白、麻子乌、雪里青等等。最早培育的都是单季稻,但至少从先秦开始就已经出现了一年可收割两次的双季稻,古籍中称为两熟稻,而中国境内的水稻最多是收获三季。北宋初年中国从东南亚引进了占城稻,这种稻耐旱耐涝,环境适应能力非常强,最重要的是成熟周期短,亩产量大为提高,为农田间作开辟了更大空间。

不同种类稻米口感的最基本区别之一,就是米粒煮熟后黏的程度,最初稻字专指黏性大的,不黏的称为粳(稉)或秔(jīng),还有一些黏性更差的则是稴(xián)或秫(shú)1。今天我们不认得稴字,因为已经改叫籼米(秈),早期的典籍中籼米往往和粳米不加区别,而明代《本草纲目》中将粳和秈并列,却又称秈属于粳类,只是因为先熟且更为鲜明。籼米细长而白,比短圆的粳米略小,颖毛较短但容易脱粒,耐热和耐湿性都更强。

我们今天习惯将黏性最大的糯米作为独立的水稻品种,实际上它是从籼米和粳米长期选择性培育而成的,学界倾向于认为大约在南宋时期才真正出现。糯字声旁与懦、儒同源,读音中就暗含柔弱之意,谷物甚至蔬菜、菱藕但凡软粘都可称糯,并不独用于稻米。南宋文献中出现了多种糯稻,到了明代中期就更多了,比如矮糯、籼糯、胭脂糯、虎皮糯,李时珍从谷壳和稻粒颜色分为赤、白两种,赤色的应该就是现在我们熟悉的血糯

1 后世的秫基本是指黏性大的糯稻,与最初意义正好相反,但当初的糯稻黏性与今天不可同日而语。

粽子,是江南糯米的另一种生存方式。

就在几十年前,普通中国人还没有买米挑选产地的习惯,但后来渐渐出现了诸多品牌,直至今天基本是东北大米一统天下。商家在宣传时往往爱用贡米两字,似乎被京城里死了千百年的皇帝尝过并认可,才算真正的好米。唐代帝王享用的高级米饭称之为“清风饭”或“水晶饭”,从名字就可看出米粒颗颗晶莹。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只吃南方的吴兴米,韦陟吃饭也颇为讲究,淘漉之前“以鸟羽择之”,每次吃完一顿,厨房里被丢弃的米粒都有一大堆。

天赐珠玉

古人的评价标准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未必都是科学的,用鸟毛挑米造成极大浪费,更是令人不齿。不过稻米质量不断改善,品种持续增多,终究还是一件好事,比如明代的贡米香秔气味芬芳,直至今天仍令人垂涎不已。各地种植的优质稻米输送到京城,让挑剔的达官贵人担任裁判,客观上形成了一种良性竞争,也成为了人们挥之不去的味觉记忆——慈禧太后据传在庚子年仓皇逃难之际,依然忘不了陕西洋县的黑米

新石器时代人们就发现蒸汽煮熟的米饭,颗粒饱满粒粒分开,口感非常不错,于是蒸饭逐渐流行开来。远古的蒸饭事先要在锅里煮过,再捞出蒸熟,这种吃法一直流行到先秦以后。到了汉代还普遍吃一种主食——糗糒,也就是将熟米饭晒干,吃之前用热水或羹汤泡一泡。这种干饭便于保存,携带方便,用作田间饷耕或远行充饥最为合适,不过上流社会认为过于粗劣,对其颇为不屑。

用植物染料上色的稻米,满足味蕾的同时,更是餐桌上养眼的风景。

食不厌精的传统到了魏晋以后得到了充分发扬,米粒首先要经过筛选,挑出饱满的盛出并用温水浸泡片刻,然后用水搓,之后用冷水淘并搓揉,直到米粒发白。这些精选出来的米粒加上剁碎的蔬菜,煮熟之后就是菜饭,在当时算是丰盛的一顿了,由于当时稻米产量不足,这类精白米不是人人都吃得上的,直至南朝后期水稻种植面积大大增加,普通百姓才终于吃得上香喷喷的白米饭了。

到了宋代米饭和今天已经没有多少区别了,一方面是烹饪技艺不断提高,口味也越发丰富,出现了乌饭、蟠桃饭、二红饭等“花式米饭”。乌饭也叫青籸或青精饭,起源于魏晋道家服食的偏方,即所谓“以谷断谷”,类似于现在的特种营养餐,有耐饥、轻身和驻颜的功效。烹制乌饭要用到一种叫做南烛的灌木,取其树叶和茎皮为白粳米染色,此外还要加入料酒、蜂蜜和草药,制作过程极为复杂。

刚柔相济

礼制繁缛的先秦时期,贵族的饮食方式非常讲究,主食、菜肴和酒水对应不同的盛器,米饭用到的就是。从外形看簠像个带四棱坡顶,上下相扣的金属饭盒,但古人有时候一口饭一口菜嫌麻烦,干脆直接拿肉菜汤淋在米饭上,这就叫做(zàn),今天我们管这个叫盖浇饭。虽是生僻字,但我们应该在《楚辞·九思》中读到过:时混混兮浇饡,此外陆游也在《川食》中拽词:禾论索饼与饡饭。

打糍粑不仅为了一饱口福,劳动的过程本身就乐趣无穷。

轧碎米粒制成饼叫做饵,《后汉书》上说光武帝还很微贱之时,曾得到市场管理员樊晔馈赠的一小盒饵,让他“德之不忘”。米粒捣碎后加水捏成团后叫做(zī),说白了也就是饭团,当然还有一种做法是隔水干蒸。今天江浙一带早餐有所谓四大金刚,其中之一就是粢饭(团),用涨性不同的两种米放桶内蒸熟,再淋热水裹在湿布上形成饭团;还有一种叫粢饭(糕),是米入锅加水加盐蒸煮后,放入方盘后抹上油烤干形成硬脆的米块。

上边说的都是干饭,有时难以下咽,故而需要煮粥,而古人所谓的粥是指稀粥,稠粥称为饘/飦(zhān)。贫民喝粥多是为节省粮食,灾荒之年聊以救饥,故而又称为通肠米,文人一般不用食字而用歠,有一种简淡自适的潇洒,不担心会被人目为穷酸。比熬粥更简易的则是泡饭,相当于现在的方便面,高宗赵构从安阳渡河南逃,路上就用借来的破碗,把冷饭团扔进热水里凑合吃了一顿这样的泡饭。

百用一粒

宋以后吃粥养生延年的观念深入人心,大诗人陆游后半辈子三餐主食都是粥——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还可放点蔬菜一起煮,称之为缹粥,加糖、加小豆、米糕等等也都是养胃通气的上选。另外煮粥时,浮在表面的那层浓沫也叫米油,古人认为有补肾健脾,甚至治疗不育的作用。随着科学的不断进步和随之而来的观念更新,即便是过去贫寒之家都难以下咽的米糠,都被认为含有宝贵的营养物质,被改口叫作米珍。

大有之年五谷满仓,多余的稻米可以用来酿米酒,通常选择的是糯米,此外还要加入酒药或叫酒曲,南方用到的一般是米曲(如红曲),也有用麦曲或红糖发酵的。中国原始谷物酒中,较为酸甜的称为醴,《楚辞·大招》中有吴醴白蘖,和楚沥只,是说楚国的清酒通过吴地所产甜酒加入蘖米混合而成。谷物蒸酿的酒类中,有一种米酪也叫酢酨(zuò zài),实际上就是浆或酸米汤,即今天酒酿(北方称醪糟)的前身。

酿制黄酒需要消耗大量稻米,也算是一种有钱任性的象征。

虽为甘软快口之液,消耗粮食之巨却不容小觑,弄不好就会对国民经济造成严重影响,尤其江南的稻米要北运京城养活数百万人,历代统治者都对其利用率颇为关注。其实稻子的用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得多,古代砌筑城墙常常会在石灰中加入糯米作为黏合剂,虽然听着有些奢侈,但效果确实令人称奇,明清时期的火炮都很难将其轻易摧毁。北宋的沈括在镇守定州时,利用挖池形成的洼地种植稻米,形成“清波弥漫数里”的一道景观,有效防止契丹南侵的同时还解决了粮食问题。

栏目策划:彦稠;图文编辑:君振

河图洛书 · 21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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