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黑过的中医
壹 过往
明清时北京城里有顺口溜，专门讽刺中看不中用的玩意：“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
清末国学大师俞樾晚年百病缠身，倚命于中药却发觉无效时，高声喊出了“医可废，药不可尽废”的口号。
改革先驱梁启超也是痛陈“强国必先强种，强种必先强身，强身必先强医”，恨不能将中医除之而后快。在他的带动下，严复、孙中山、鲁迅等名流大家都先学西洋医术以求救国救民，一时间，“骂中医”成为了西化知识分子时髦的“标配”。
在中西医的对比之下，中医可谓是“完败”。中医没有严丝合缝的诊断治疗逻辑，所有疗法不符合询证医学（Evidence-based medicine）理念，中药没有经过严格的临床三期实验，没有随机双盲测试，甚至，被中医奉为圭皋、流传千年的《五脏六腑图》，居然是错误的……在现代医学的观点下，中医几乎等同于篝火旁的“跳大神”，等同于路边的“X半仙”。
贰 源起
可以说，中医不属于现代医学的范畴，也不是严谨的论证科学。那么中医是迷信、宗教、神学吗？显然也不是。归根结底中医是什么呢？
中医的经典著作《黄帝内经》里面其实说的很明白，开篇之语是这样提问的：“为什么上古时期人活得久，身体又倍棒？今天的人怎么就不行了呢？”（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儿徇齐，成而登天。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回答说：“因为上古的人饮食节制、作息规律，哪像现在的人造作浪荡，不到五十就不行了。”（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法。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可谓开宗明义，指出中医即是“延年益寿”之学。
如何才能延年益寿？首先是不生病，所谓“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在没有病的时候就开始防患于未然，这是多么超前的思想。而西医提出“预防科学”的概念，已经是19世纪，而“预防”的重点，仅仅是环境的恶化。而两千多年前、战汉时期问世的《皇帝内经》，提出了“预防为主”、“合理作息”等先进观念，难道不是人类历史上的文明之光？
叁 末技
但是，倘若要选，中西医之间，大多数的中国人，还是更倾向于西医，中医的落后是显而易见的。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种落后？
在中国传统社会的视角下，历来标榜“圣人”与“君子”之为，因循守旧是社会之正统，新的事物被冠以“奇技淫巧”之名，即使从事新的行业，也会被传统士人骂为本末倒置。就像鸦片战争之后国外出坚船利炮在家门口耀武扬威了，我们也只是认为那不过是不入流的“夷人之技”，远不如我“中学之体”，最多不过借来一用。传统社会分为“三教九流”，医学是排在士农工商所谓“上九流”之下的，在“中九流”之列，仅仅略好于僧人、道士、尼姑之流。
即使在医生行业中，也存在着极大的分化。最崇高的中医，不是看你医术多高明，而是看你能否熟读四书五经，能否通晓儒学义理，所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医生所需要的基本素质，是与你成为“圣人”、“君子”的道理一脉相承，既然你能成为学术大儒，自然也能成为一名良医。而低端的医生，只要你能够识文断字，则就能进入医生行业的门槛。17世纪来华的一些欧洲人有这样描述叙述：“（在中国）任何男人都可以当医生，这一点不受控制。医生同时又是药剂师，所以他们探视病人时，要带一名助手背药箱。他们气定神闲地号完脉，随心所欲地留下药，便拿了钱扬长而去。”
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重视经典与理论、轻视技术与创新，造成中医发展的迟滞。其实，这并非只是医学一家落后的原因，这也是整个中华文明在近代被西方反超的根源所在。
肆 前路
倘若轻言失败、被轻易否定，中华文明也不会经千年绵延之后，反而历久弥新。
这种文化天生有种包容性。光阴回到2000多年前的西汉，当汉地的中原人第一次看到佛祖的时候，并没有选择拒绝，而是把他当成了“外来的神”，毕恭毕敬得修建了白马寺，并将佛祖供奉了起来。当时，佛教的义理晦涩难懂，又多是梵文书写，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佛教似乎并没有任何生长的土壤，更何况，传统的汉人依然祭拜着祖先和黄老之神。然而，所有一切的不利条件，并没有阻止佛教的传入和野蛮生长，在不到五百年的时间里，已然发展成为中国第一大教，在南朝梁武帝时期达到了鼎盛，俯视之下，已然佛国。
而中医体现的阴阳五行、中庸之道，正是这种文化的精髓所在。《皇帝内经》提出：“故圣人杂合以治，各得其所宜。”指出无论什么方法，只要能治愈疾病，便是适合的方法。中医没有非黑即白的断论，即便西医可以有效治疗疾病，我们亦会欣然接受。正如1805年，当牛痘接种术传入中国时，其发明者英国人贞纳认为：“中国人似乎比近在家乡的英国人更加信赖种痘术。”
这种文化也是发展的，适时纠正自己的错误，强调“日三省吾身”的自我审视。如清朝王清任著有《医林改错》，对经典之中的错误进行了大胆的纠正，亦得到当时同行的认可。但是可惜的是，这种自我纠错并没有积累和爆发，没有完成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
伍 结语
因循守旧，照本宣科，抱残守缺，固步自封，墨守成规，这些，都是汉语当中确确实实的贬义词。
抨击和嘲讽的，正是那种拿着所谓传统当着“金科玉律”的人。
我们的文化绝不是这样的性格。
倘若如是，我们的词典里，也不会有这么多的贬义词。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