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四回 第八节：让子弹飞一会儿

原文：

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是我实不能忍为者。”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雨村低了半日头，方说道：“依你怎么样？"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下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余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托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这个银子，想来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话说．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

端木见解：

话说，第三回第四节，贾雨村进了贾府，谋了一个候补的差事；但后面补了实缺，到了金陵应天府，帮他落实的是谁呢？前文没说。

此一节门子说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可见这最后补缺一步，除了贾家之外，主要还是王家帮忙的。这一点儿前后照应，大家心里要有数。

那么，贾雨村是否就敢因此徇私枉法呢？他不敢，因为：

第一，  他良心上首先是不忍的，他的心里还有朝廷，还有公理；这是两个反对他的力量

第二，  门子给他出了主义，让他搞封建迷信，扶鸾请仙，这是个套路，说明那个时候判案，这样搞，也能蒙混过关；但贾雨村不信这套，没采用，为什么呢？因为他有第三个心里的反对力量——这个玩法，无法“压服口声”，“口声”即群众的议论。

第三，  他第二日坐堂审讯了所有的“人犯”，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说明什么，他心里第四个担心是什么？就是原告和被告的诉求内容与强度。

可见，左右一个案子判决的主要因素概括起来，有这么几种：关系，公理（天地良心），法律（朝廷），口声（舆论），原告被告的态度。

那么，各种因素的重要性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呢？哎，还真可以从现代化的套路去反推：“大案看朝（zheng）廷（zhi）,中案看影响,小案看关系，绿豆的案子才看法律，芝麻的案子才考虑公理良心。”这个套路，其实几千年来，莫不如此。你看贾雨村，他首先考虑的是朝廷，要不负皇恩；第二，考虑影响，否定了门子的主义；第三，观察完了原被告态度，然后才判定这不过是个小案子，可以看关系，“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

冯家要的是钱，所以让薛家给了“许多烧埋银子”。薛家多的是钱，也不在乎。两家摆平。自是无话可说。然后，这贾雨村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贾雨村这才顺水推舟，做了婊子，到贾王二处邀功去了。

如果此事已经上告到朝廷，或则全社会舆论已经沸腾，或则冯家誓不罢休抗争到底，恐怕贾雨村也不敢轻易做这个人情的。他一定会再行思虑，再行“斟酌斟酌”。至于结果，或许还是一样，但贾雨村不至于这么轻松搞定。

以上是贾雨村破案的套路。不再赘述，我的态度上节就说了：贾雨村，我日你大爷的。

接下来我要接着上节的内容来谈。上节我们谈了拐卖人口的原因——地主手里有余粮，老百姓揭不开锅。

那有人就问了，如何破这个局？

原因都搞清楚了，解决问题的方法还难吗？

打土豪，分田地，废债务，分房屋，人民翻身做主人，天下从此同凉热，试问，还有谁能，谁敢买卖人口？那是绝迹不会再有的。这是四十年前了的故事了。

如今，朕的大清都亡了，胡汉三回来了，白鬼子，黑几类回来了，鹅城的黄四爷又还了魂，二爷三爷又回了浦东。浦东就是上海，上海就是浦东。

不过，这个又怎样？牛逼吗？

牧之我啥也不说了，让子弹飞一会儿！

注释：让子弹飞一会儿，意思是凡事等过一段时间再下结论，同时胸有成竹地预期事情会如自身所想那样发生，有运筹帷幄一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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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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