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第4章) 2024-08-06 21:42:33 第4章 阳春古曲 芳心萌动一层秋雨一阵凉,一瓣落花一脉香。王维和崔兴宗一路快马加鞭,不出几日,就到了定州地界。当骏马“吁”的一声停在崔府门口时,王维抬头望去,只见崔府背后有一片茂盛的竹林。秋风吹过,竹海卷起层层波浪,仿佛整座崔府都躺在竹海的波浪中。“摩诘兄,寒舍到咯,欢迎兄长大驾光临!”崔兴宗翻身下马,一个箭步跑到王维面前,向王维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王维点头一笑,随崔兴宗一道步入崔府大门。看到崔兴宗带着客人回来了,老管家崔伯喜笑颜开,忙要进去禀告崔大郎,崔兴宗连连摆手,让崔伯不必着急,他要给阿爷阿娘一个惊喜。王维跟随崔兴宗绕过门口的屏风,只见迎面是个庭院,庭中铺着十字青石甬道,甬道边随意摆放着几块太湖石,并种了几杆修竹、几株芭蕉,甚是清幽雅致。庭院两边是回字形的抄手游廊,廊下有一只虎皮鹦鹉。看到崔兴宗向它走来,立即扑棱着翅膀,雄赳赳气昂昂地叫了起来:“兴宗来了!”这只虎皮鹦鹉是崔兴宗一手调教出来的,崔兴宗忙上前摸了摸它鲜亮的羽毛,指着王维道:“阿虎,这是我大哥,还不快说'请进’。”虎皮鹦鹉立即声音嘹亮地说了声“请进”,王维绷不住也笑了。“阿爷,阿娘,孩儿回来了。”两人穿过游廊,直奔堂屋。听到崔兴宗的喊声,崔父崔母连忙迎了出来,自是喜不自禁。“阿爷,阿娘,这就是我在信里时常提起的摩诘兄。孩儿出门在外,多亏摩诘兄处处照顾提携。”崔兴宗迫不及待地向父母介绍王维。“晚生王维,拜见崔大人、崔夫人,冒昧前来贵府,多有打扰了。”王维退后一步,向崔父崔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老夫常听兴宗提起王君的人品才学,久仰王君大名。今日王君光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老夫荣幸之至!”“阿爷,摩诘兄下笔千言,倚马可待,这半年来,孩儿跟随摩诘兄左右,对摩诘兄佩服得五体投地呐。”崔兴宗一脸崇拜道。“是啊,老夫虽然不才,却也品读过王君的《过秦皇墓》《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等诗作,尤其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一句,真乃千古佳句。”崔父连连点头赞道,“今日一见,王君果然一表人才,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否请王君赠诗一首?”说着就向王维抱了抱拳。王维忙还礼道:“崔大人过誉了。恭敬不如从命,承蒙崔大人不弃,王某就斗胆献丑了。”但凡赠诗,总要用某事或某物表达美好的祝愿。王维抬头环顾四周,只见堂屋正中立着一架云母屏风,上面有山泉流淌的花纹,很是别致。“有了!”王维心头一亮,当即有了主意,略一思忖,就朗声吟来:“君家云母障,时向野庭开。自有山泉入,非因采画来。”“好诗,好诗!古有子建七步成诗,今有王君杯茶成诵,老夫佩服得紧!”王维话音刚落,崔父就击掌赞叹道。“好一句'自有山泉入,非因采画来’,一语道尽云母屏风返朴归真之妙。”崔父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环佩声响,接着便是这句清脆悦耳的点评声。王维下意识地转过身去,迎面向他走来的,不正是那个元宵街头偶遇的猜谜少年么?!只见她明眸皓齿,肌肤胜雪,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身上穿了一件鹅黄短襦和蓝色高腰绫裙,发上簪了一根晶莹剔透的白玉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和半年多前那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相比,一身女装的她,更有一种说不出的俏丽明媚、楚楚动人,王维不由看得怔住了……崔父伸手招呼女子道:“璎珞,今日家中有贵客光临,你还不快来见过?”和上次酒楼偶遇时低头不语不同,今日的璎珞倒是落落大方地行了礼。“小女子崔璎珞,见过王君。”璎珞款款走到王维面前,欠身行了一礼。不知怎的,素来处事淡定、波澜不惊的王维,此刻竟是心情激荡,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他忙定了定神,强按住心头的翻腾,拱手还了一礼,点头笑道:“王某久闻大娘芳名。”“璎珞,你怎知贵客是王君?”崔父并未告诉璎珞贵客姓甚名谁,一时有些迷糊了。崔兴宗狡黠地笑了笑,说:“阿爷,璎珞和摩诘兄有过一面之缘。”“哦?此话从何讲起?”崔父愈发听迷糊了。王维怕崔兴宗玩笑开过头,忙抱拳解释道:“说来也是无巧不成书。今年上元佳节,王某在长安看花灯时,曾偶遇兴宗和大娘。大娘猜灯谜时才思敏捷,王某佩服得紧!”说话间,王维不由转头看了璎珞一眼,眼中是满满的赞许。“哈哈,原来如此,看来王君和咱崔家有缘。今后还要请王君多多提携犬子,老夫不胜感激。”崔父捋着颌下三缕长须,一脸欣慰道。“璎珞,刚才你也听到摩诘兄吟的新诗了吗?”崔兴宗似乎对诗格外有兴趣。“嗯,我和小蝶从竹林回来,恰好听见王君吟诗,真是难得的好诗。”璎珞柔声说道,并抬起眸子迅速看了王维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安静地坐在了母亲身后,听父亲和王维、兴宗闲话家常。其实,当兴宗告诉她酒楼偶遇的少年就是写“独在异乡为异客”的王维时,她对王维的崇拜之情,已经不知不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今,王维就在她的眼前。她不由心生好奇,是怎样的人生经历,让眼前这位温润如玉之人写出如此沧桑的思亲之作?当璎珞看着王维默默出神时,王维其实也在有意无意地看她。眼前的璎珞,不正是《诗经》里形容的“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的佳人么?王维心中不由一惊,14岁的璎珞,让18岁的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一见钟情”!应崔父崔母盛情邀请,王维在崔府住了下来。这日,崔父、王维、崔兴宗照例在书房闲聊。崔父说:“听说王君精通音律,尤其擅弹琵琶,技艺甚是精湛。小女学习琵琶已有数年,想请王君当面指点,不知可否?”王维心里一直惦记着璎珞,虽然他住在崔府,但毕竟男女有别,自第一日见面后,还不曾见到璎珞。崔父此言正中下怀,王维忙起身抱拳道:“崔大人谬赞了,晚生也只是粗通乐理而已。大娘若愿赏光弹奏一曲,晚生定当洗耳恭听。”“好,兴宗,你这便去请璎珞前来。”少顷,璎珞手抱琵琶,款款走了进来。她向王维欠了欠身,一双眸子清丽婉转、明媚动人,长长的睫毛微微跳动,嘴角似有一抹浅浅的笑意,落在王维眼里,俨然是“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璎珞,你不妨将那首《阳春古曲》当着王君的面弹上一弹,还请王君不吝赐教。”崔父先是看着璎珞,继而看了一眼王维,呵呵笑道。“王君出身音乐世家,弹得一手好琵琶,小女子献丑了。”璎珞的声音并不响亮,但落在王维耳里,却像一阵狂风骤雨,在他心里顿时掀起万丈狂澜。他忙低头抿了口茶,定了定神,朝璎珞点头笑道:“大娘过谦了,请。”璎珞从容落座,低头轻挑慢捻,娴熟地弹奏了起来。一曲终了,崔兴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哎哟,璎珞,半年不见,技艺大有长进嘛!”璎珞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崔兴宗,转身看着王维,似乎在期待他的评价。看到璎珞朝自己投射过来的目光,王维从琴声中收回思绪,思忖片刻,起身缓缓道来:“《阳春古曲》是琵琶名曲,大娘于揉、捻、挑、拨等技巧上已有几分功力。不过,若能对曲子的意境再多一些领悟,指尖会更为悠远。王某拙见,谨供大娘参详。”听了王维这一语中的的点评,璎珞对王维的仰慕之情不觉又深了一层。她知道王维精通音律,但想不到他精通到如此地步。“王君审音辨律,果然了得,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可否请王君赏光为小女示范一曲?”崔父手捻胡须,点头笑道。“崔大人过誉了,晚生也只是略通皮毛而已,技艺不精,实不敢当。”“摩诘兄,你就不要自谦了,我也想一饱耳福呢。”崔兴宗最不缺的便是起哄的本事。“示范不敢当,就当是琴友互相切磋吧。”王维见推辞不过,只好点头答应。璎珞莞尔一笑,双头奉上琵琶,王维心中一动,双手接过琵琶。这一奉一接间,两人心跳都不由加快了。王维撩起袍角,从容落座,低头调好音弦,开始聚气凝神地弹奏起来。在座诸人无不屏声敛气,连管家和婢女们也围过来欣赏王维的演奏。随着弹奏渐入佳境,王维越来越挥洒自如。从他指间流出的乐曲,忽而舒缓悠扬,若清泉流淌,鸟语莺鸣;忽而高亢迅疾,如风雨骤至,大江奔腾……众人无不听得如痴如醉,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美妙的音乐!特别是璎珞,一直微闭双目,凝神细听,渐渐理解了他方才说的“若能对曲子的意境再多一些领悟,指尖会更为悠远”之意。一曲终了,崔父率先击掌赞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王君真乃奇才,竟能将琵琶弹奏得如此出神入化、精妙绝伦!老夫今日有幸聆听此曲,实乃三生有幸!”王维自然自谦了一番,起身将琵琶还给璎珞。就在归还琵琶的一瞬间,两人再次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一眼,虽如电光火石般转瞬即逝,但却蕴含着千言万语。其中的含义,只有他们彼此能懂。这晚,月明星稀。王维和崔兴宗闲坐庭前,品茗赏月。忽然,从璎珞的闺房中,隐隐传来了《阳春古曲》的曼妙琴音。借着秋风,琵琶声袅袅婷婷地飘散过来,如山涧小溪,如泉水叮咚,如秋日暖阳,仿佛能抚平听者的所有忧思。方才还和崔兴宗谈笑风生的王维,忽然“嘘”了一声,如老僧入定般,屏气敛神,侧耳细听了起来。听完几个节点后,不由为璎珞的悟性叫好。他日间指出的瑕疵,她都已一一改正,不仅技艺愈加成熟,而且感情也愈加饱满。不知怎的,他不由想到了伯牙和钟子期。伯牙善于弹奏,钟子期善于欣赏。钟子期病故后,伯牙悲痛万分,认为天下再也不会有人像钟子期一样能听懂他弹奏的心境。于是,他亲手挑断琴弦,终生不再抚琴。“其实,伯牙是幸运的,至少他曾经高山流水遇知音。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够遇见。那么,他听懂了璎珞的琴声吗?”王维出神地想着,他在她在琴声里似乎听到了她对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欣赏和向往。比如,对美好爱情的憧憬。月亮的清辉洒落庭院,也洒落在王维脸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了璎珞的闺房,看着那从窗棂间透出的点点微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已沉醉在璎珞的琴声中……这一切,都被一旁的崔兴宗看在眼里。一向大大咧咧的崔兴宗,这才似乎明白了几分。这一晚,王维失眠了。这十八年来,从未有哪个女子,像璎珞这般让他如此魂牵梦萦、辗转难眠……如今,他的心里,除了她,还是她!他闭上眼睛,眼前不断浮现自相识以来她的一个个眼神:在长安街头猜灯谜时顾盼神飞的眼神、在酒楼偶遇时低头不语的眼神、在崔府重逢时俏丽动人的眼神、弹奏《阳春古曲》时略带娇羞的眼神、传递琵琶时欲说还休的眼神……他隐隐觉得,他对她的感情,并非一厢情愿……月色如银,夜凉如水。初秋的夜晚,原本最宜入眠,但此刻的王维,却睡意全无。他翻身下床,小心翼翼地找出了那方绣有“璎珞”二字的丝帕。看着丝帕上这一行行清丽的小楷,不禁展纸磨墨,提笔写道:“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他多么想将这方丝帕和这首情诗一起交给璎珞,但又怕此举唐突了璎珞。天快亮时,他将信笺默默折好,和丝帕一起放进锦盒,收入行囊。闲散时光容易过。不知不觉间,王维已在崔府小住了十多日。明年春闱在即,王维和崔兴宗决定返回长安备考。这日一早,王维来到堂屋,向崔父和崔母告辞。崔父、崔母自是一番挽留,王维也自是一番感激。正在此时,璎珞带着小蝶款款来到了堂屋。原本一直应答自如的王维,在看到璎珞的那一瞬间,不禁怔了怔,想说什么,却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忙低头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他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王维瞬息万变的表情,被一旁的崔兴宗悉数看在眼里,故意低头咳了一声,走到璎珞身边笑道:“璎珞,下次摩诘兄再来时,还要听你弹奏《阳春古曲》。你可不许偷懒,必日日勤练才好。”王维嘴角微微上扬,看着璎珞道:“大娘慧心巧思,敏而好学,假以时日,必定大有长进。”璎珞抿嘴一笑,抬头时恰好对上了王维意味深长的眼神,只觉得心里一跳,忙垂下双眸道:“王君不仅写得一手好诗,画得一手好画,还如此精通音律,璎珞心中敬佩,愿将来还有机会向王君当面讨教。”“大娘客气了,能和大娘切磋音律,亦是王某之幸。”“阿爷,阿娘,时候不早了,我和摩诘兄要赶路了,你们多多保重。”崔兴宗从管家崔伯手中牵过两匹高头大马,和王维跃然上马,向长安方向扬鞭而去。看着两匹骏马越跑越远,璎珞的心仿佛缺了一角,有种莫名的空荡荡的惆怅。她推说身上乏了,落落寡欢地回房安歇了。(未完待续) 赞 (0) 相关推荐 此物最相思——第159章 第159章 恩泽一场 是夜,月光如水,清风无边. 玉真公主屏退左右,独自缓缓走进用青石围砌.花瓣漂浮的温泉池.透过氤氲的雾气,可以看到池水泛着粼粼波光.这是皇兄十多年前命人为她开凿的温泉,但她却总觉 ... 此物最相思(第352章) 安禄山去世后,投降安禄山的大唐官员心情各异. 据不完全统计,此时在安伪朝廷担任九品及以上职务的大唐官员共三百多人.其中,有在战场上战败投降的武将,如哥舒翰.达奚珣等:有长安沦陷后被俘虏到洛阳.被迫投降 ... 此物最相思(第351章) 757年正月初一,安禄山定都洛阳.自称雄武皇帝刚好满一周年. 看着洛阳.长安两座都城都已在大燕囊中,李隆基已逃到蜀中让出皇位,李亨组织唐军反攻长安却大败而归,安禄山越想越是痛快,早就传令下去,正月初一 ... 此物最相思(第353章) 虽然玉真公主早就有心理准备,猜想遭遇国破家亡.爱妃自缢.太子登基等一连串变故后的皇兄,状态一定大不如前. 然而,当她亲眼看到皇兄时,依然还是吃了一惊--他的双肩已经彻底垮了下去,目光中满是浑浊的苍凉, ... 此物最相思(第350章) 对于崔光远投奔李亨.边令诚被李亨斩杀.房琯战败于陈涛斜等,远在洛阳的王维都一无所知. 不是洛阳消息不通,而是王维有意封闭了自己. 自开蒙读圣贤书的那一天开始,"名节"二字,就如同烙 ... 此物最相思(第3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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