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风】田万里 | 你走不出这片枫林
总第13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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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秋风迟滞了你的脚步，还是你的脚步牵来一阵秋风，置身林中，我把自己紧箍在衣服和阳光里，依觉凉意。那天你悄悄地走了，走了，也不曾和我告别一声。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也许这一别，将是我们一生的诀别。也许，那些温馨的话语和目光，从此只能停留在这个时刻或记忆里了。
我茫然回顾，心顿如山谷空荡荡的。我伫立在远去的期盼里，尽管你那橄榄色的背影和微笑，早已走出我的视野，但，你能走出我心中的这片枫林吗?漫步桥头或伤心里，风儿痴情地抚慰着我，将我紧紧裹住，四周那片片枫叶飞舞着，飞舞着，漂红了小河，漂红了记忆里的那些日子。
那天下着瓢泼大雨，雨水从四处奔腾而来，哗哗地汇入小河，形成一股股急流，呼啸而去，水面上夹杂一些枯枝败叶，随波逐流。平日里，小河都是浅浅舒缓，可涉水而过，现在突然涨潮，自然就切断了孩子们上学的唯一途径。孩子们无可奈何地望着对岸不远处的学校，不知所措，万分焦急。
就在这时，你早巡归来，看到如此景状，折身返回哨所，取来一把斧子，果断地伐倒几棵大树，并列排在河岸，为孩子们搭起一座还不能称做桥的桥。就这样，我们相识在雨中。
身居深山老林时间久了，日子难免寂寞或孤独，而且，深深地锈在感觉里。地区师专毕业，虽说我是自愿来支边的，可茫茫林海，人烟稀少，夜夜独坐于烛光凝思的日子，不知包含着多少难以诉说的苦衷。有时，我真想拂袖而去。作为同龄人，大城市里的劲歌狂舞、新潮衣衫、咖啡厅、音乐茶座等等，为什么不属于我呢?我……哑然无语，满目苍凉，但我并没有丝毫的犹豫。在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里，过去常有不安的闪念，或许会不辞而别。
可自从认识了你以后，我竟然从那不安的纷乱的闪念里挣脱出来了，挣脱了寂寞，挣脱了孤独。甚至，静静地独坐于灯下读书时，眼前时常就会跳出一个熟悉的你，并非偶然。可你能读懂一个女孩的心吗?近在咫尺，你却匆匆奔波于深山老林，每天、每天使我不能与你相见，日夜流淌不尽的生命之溪，渐渐地把我的小屋漫成了汪洋。你使我在生活里失去很多。
记得有次放学较晚，等我送孩子们回家归来，天已见黑。林子里一片寂然。孤月冷光，夜幕沉沉；风儿阵阵，林涛汹涌。时而，还有狼的长嚎从叶子上飘来，幽幽地划破夜的沉寂，使古老而又神秘的林子，显得更加神秘，恐怖。不知怎么，一走进那片深山老林，我的双腿便止不住地抖动起来。小路蛇一般向前扭曲着，凄凄冷冷，不见人影。
女孩子谁不害怕走夜路，记得上中学时，那晚自习下课后，刚走到学校门口，我一眼就看到爸爸高大的身影，映入我的企盼。而此时，唯恐发生什么意外似地，不由自主地，我向四处张望，心里好像迫切地期待着什么。蓦然，一片亮光映入我的眼帘。
那片亮光尽管很微弱，但它的的确确实实在在地告诉了我，前方没有危险。看来只要有光明的地方，不管是太阳，还是微弱的亮光一片，给人的总是一种安全感，一种温暖感，于是，我不顾一切地撒腿朝那片亮光奔去。
等我跑过去一看，才知道是你为我举着一盏马灯，一枚心形的太阳。一闪而逝的泪光蒙蔽了我的双眼，至今那片亮光和你一起，依然美好地深藏在我的生命深处。记忆里的一切，如今一旦搜寻出来，总让人十分留恋。
为了一刻都不曾离开过我的记忆里的你，我多想抓起纸和笔写一封信啊，可信寄何方?你身在何处?我深深地知道，没有你的日子里，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渗透了往事。但我依然一心一意地去写，把你写在字里行间，写在一个女孩子心烦意乱的心事里。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渐渐浮现在模糊的泪影里的你，我相信，终有一天会读到这封信的……
不久，新来的一位哨兵告诉我，是因为那次砍伐树木以及与我的接触，连里才让你退伍转业的。听到这些，触电般的一种颤栗迅速传遍我的周身，四肢顿时失去了知觉。是连队的领导错怪了你。你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深秋的风载着你，转眼就是八千里路呀云和月。我真恨我自己，在你远行之际，不能以一个女孩子的深情拥抱、去抚慰你那颗破碎的心。可远方的你是否知道，别离时，尽管你不曾与我告别一声，但你远去的脚步，却一直走在我的沉默里。没有情，没有爱，没有一丝浪漫的情愫啊。但在我的心灵深处，终生已经烙上了隐隐的抹也抹不去的伤痛啊。
深秋。风凉。四周那片片枫叶纷乱了我的不安和思绪，红红的飘成我的记忆，炽烈如焚，成为一个女孩子心灵痛苦的永远的灰烬。但我深知，你一生也走不出这片枫林。落满红叶的小桥作证。
1990年5月21日深夜一稿
2020年元月5日午时二稿
2021年2月9日下午三稿
选自《渤海风》杂志2020年第2期
田万里，1963年4月出生，河南鹤壁人，西北大学中文系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其中中短篇小说、散文、散文诗、诗歌、报告文学、文学评论散见于《人民日报》《河南日报》《中国作家》《诗刊》《长江文艺》《北京文学》《十月》《青海湖》《散文选刊》《渤海风》等数十家报刊；多次获奖并入选多种版本，如散文《你走不出这片枫林》入选当代情爱散文精品大系A卷《情殇》（1995年4月长春出版社出版）；散文《呼吸儿子的气息》入选中国散文学会推荐的经典散文版本《零距离致孩子》（2006年5月学林出版社出版），入选青少年美文阅读暨百年经典《散文精读》（2008年5月第一版、2013年1月第二版，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2010年9月荣获“中国当代散文奖”；散文《青花艺术》入选《天下阅读》（品位第五辑）；散文《陪父亲喝酒》入选《中国最美的散文》（2013年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散文《华山印象》《等你归来》《你走不出这片枫林》《秀发上的女人》2010年9月分别入选新版中国散文大系《旅游卷》《抒情卷》《军旅卷》《女性卷》，并分别荣获“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