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内蒙古|袁华年:母亲与大山

原创作者:袁华年|内蒙古阿拉善盟

 《母亲与大山》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

人的一生离不开亲情与爱,在此之外,还要守护精神的家园。
母亲今年65岁,尽管退牧还林搬迁出贺兰山已经十几年,但她始终心心念念惦记着那山那水。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让父亲带她到山里走走看看。尤其夏秋时节,母亲在城里哮喘反复发作,但是一进入到贺兰山,就自然治愈了。哪怕爬几座山,翻几道梁都不咳嗽一声。
母亲与贺兰山有着解不开的缘分。自从与父亲结婚,两个人倒土坯、伐木头,一砖一瓦把房子盖在山脚下,就有了家,就扎了根。我家老房子在两山所夹形成的山沟沟口北面,几乎在半山腰的位置。房前是一条更为宽阔的河沟,河沟里自东向西有一条公路沿山蜿蜒,远处次第层叠着不同色彩的山脉,一直延伸到郁郁葱葱墨蓝色的贺兰山主脉。房后的山坡不陡不高,乱石嶙峋,生长着并不茂密的老榆树、野山桃和冬青。记得最清楚的是山脊上有一棵形状酷似中国地图的松柏树,雄赳赳的俯视着山下的一切。沿着山脉一直向东,远处横着一座小青山,它的西侧裸露着十分陡峭的山壁,看着险峻而威严,那是大山下孩子们向往着征服的最高地。母亲对房子周围的山、沟、树、路、洞等等都是一清二楚,一幅能够活动的地图就在她的脑海里。
家里的草场就是顺着房子后面的山沟通向远处的山沟。母亲会过日子,依着这大山,也让山羊起了群,成为家里的经济支柱之一。我们家的山羊总是膘肥体壮,不用母亲经常到处找寻,到点就自己回家的那种。母亲只看一眼羊群,就心里有了数,哪只回来了,哪只没回来,甚至可能去哪儿了也能料知,这让我一直感到特别神奇。而母亲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会自豪的说:“它们就跟我的孩子一样,每一只的嘴脸我都记着呢。”
几十年来,每次说起大山,说起羊,母亲日渐苍老的面庞都会激动起来,眼睛立刻显现晶莹透亮的东西,那种荡漾在心底的幸福,就好像怀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出生的地方,是贺兰山的余脉,大山在这里形成了沟壑交替,群山环绕的景象,几十户人家的房子依山而建,形成规模不等的几个自然村落。小的时候,这里保留着原生态的风貌和风土人情,给我的童年留下了美好的记忆。
从我记事起到现在,母亲始终都对贺兰山充满着情感。母亲不会用诗歌、散文、歌声、画笔、镜头等等方式去抒发她对这大山的热爱,也不会去向这大山表白、诉说,但是我知道她爱这大山,我知道她用自己的点滴行动表达着对贺兰山、对大自然更为深沉的爱。
记得塑料袋这种白色垃圾出现在山村里的时候,村民和煤矿上的矿工们普遍都还没有什么环保意识,贪图方便,什么东西都用塑料袋装,然后又随意丢弃。风一刮,漫山遍野的柴草上就都挂上了垃圾。母亲是从不随意丢弃塑料袋的,只要出门遇见,她都把它们捡回来,集中起来和一些垃圾烧掉。母亲即使到山里走一圈,都会捏着一把或者提着一袋塑料回来。她是把一路上看到的白色垃圾都捡了回来。别人问为什么,母亲会变得严肃,一脸担忧着叹气说:“这些塑料袋,羊是会吃的,吃了就不长膘了。”而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会看着远处的大山,茫然中,她可能担心的更多。
直到现在,母亲每次上山去,都还尽力把一些塑料袋和矿泉水饮料瓶捡起装好带下山。虽然已经不再养羊,连老房子也都拆了,但母亲知道这些白色垃圾让贺兰山看着“很脏”,她也知道凭自己的一点一滴改变不了什么,但她愿意这样做,尽管眼里饱含哀伤,她仍然期待这山变回原来的那座大山。
母亲在山村里有个按季节出现的“绰号”。每到贺兰山紫蘑菇的采拾季节,母亲就变得格外精神,即使现在六十多岁了,眼里流露欣喜的光芒,仿佛自己依然是二十几岁似的。从年轻到现在,知道母亲的人也都知道母亲拾蘑菇从来都是跑路少拾的多,而且我们家的紫蘑菇成色质量都是最好的。至今还有人慕名“山大王”“蘑菇大王”之名联系母亲购买晒干的紫蘑菇,只是现在哪里还有那么多蘑菇啊。
我从小跟随母亲上山,玩耍也好,帮忙也罢,母亲都要求我不能随便折损树枝,树林里的松毛也不能乱扒拉,装着凉白开的塑料瓶也一定是喝完带下山的。其实,母亲拾蘑菇并没有什么诀窍,她只是记得大约什么地方生长过紫蘑菇,来年再去就好。这些地方也一定不会让母亲失望。很多人不相信,因为有人试过,头一年去过的地方,第二年再去,什么也没有。母亲说,那是因为这些人不会拾蘑菇,他们见到蘑菇就兴奋,就急着把它们连根捡起,很多外地人甚至把遮盖蘑菇的大片松毛都胡乱揭开,弃之不顾。母亲说,他们拾过之后,那块适合紫蘑菇生长的环境就被破坏了,以后估计都不会再长出紫蘑菇了。母亲曾带着我去她总能拾着蘑菇的地方,她希望我能记住这些地方,记住用对的方式采拾紫蘑菇,她也希望我保护好她的这些“蘑菇园子”。母亲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满是期待。而我参加工作后,已经很少上山了,更没有时间拾蘑菇,这也一定让母亲暗自伤心和失望吧。
母亲最痛心的事情也许就是搬离了贺兰山。母亲知道这里的煤炭资源能使人们发家致富,也会让环境消耗殆尽。母亲舍不得离开住了半辈子的地方,但是为了响应退牧还林的号召,还是下山了。只是那些年,牧民禁牧下山,并没有让生态的破坏得到有效遏制。煤炭业的过度发展,从过去的井工开采变成露天挖掘,几乎一夜之间,那些依山而建的村落被整个翻了过来。过去的山峰变成了深坑,过去的河沟堆起了新的渣山。再后来,为治理修复这里的生态环境,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但这座山已经不可能是过去的那座大山了。
母亲无论春夏秋冬,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去贺兰山转转看看,即便什么都不做,呼吸呼吸山里清冽的空气,她也感觉心情舒畅很多。母亲知道那些小洗煤厂关停了,知道露天煤矿消失了,知道山下林站挡住了很多肆意进山的人......
我知道母亲的心思,她盼望着贺兰山好,盼望着能够回去继续守护这座母亲山,因为,那是她的精神家园。

袁华年,笔名骆驼先生,80后,阿拉善盟作家协会会员,阅享读书会会员。热爱阅读与写作,致力于阿拉善文学艺术服务和阅读推广。所创作《局长之梦》《哭笑不得》《阿拉善奇石“劫”》《说到与做到》等短篇小说、微小说及散文、诗歌等刊发在《阿拉善文学》期刊、《阿拉善日报》和《阿拉善文学》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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