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的漫天杨絮,凄美史诗(冉冉朗诵)

1
五一回乡,本去观生目人。不道当日暮色,外婆西去,跟约好似的,捉迷藏。言不测,乃中年常味,并无多少稀奇。但人走灯灭,仍不免泪洒堂前,连带衣襟,让人生又叠加了一次轮回的五月。
二十七年前的五月,83岁的姥姥驾鹤西去;
六年前的五月,57岁的母亲患疾出走;
眼前的五月, 又是83岁的外婆出发的日子……
在奔赴故乡的路上,陪我的,除了妻女,便是漫天的杨絮纷飞。她们看到最多的,定是漫天飞舞的杨絮,而不是有关五月的故事。然而,把这些故事通篇串联起来,却是一首无可名状的史诗。
2
同样做一碟红辣子,姥姥是用水和的,人称“水辣子”;外婆用了不多的油,辣子滚团易干, 人称“抖搂(澄城方言,意指没有多少油)辣子”;母亲用了不少油,辣子要么从油里捞,要么烫时温度过高成焦,人称“油辣子”;雪她妈最年轻,油未必用很多,不抖搂,也不过油,而是味重要,人称“菜辣子”。
姥姥踱着“三寸金莲”,说她经过“义和拳”、“红毛子”,连年足不出户,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吃的问题,自然排在生之后。有口水辣子吃,已是奢侈了。1994年去世前夜,她托梦于我:
好好的窑掌子(澄城方言,窑洞最里面的封口面)突现豁口。依口入,上可见日月星辰,下有河流湖泊可观,床榻置于地中,有老妇面敷黑帕,身着黑衣躺于其上!
她去世前,在炕上坐了多半年,浑身浮肿化水。上炕坐前,踱着“三寸金莲”,倚着碎花步做饭,上炕只因一次摔跤。生前爱孙,偏爱孙女。九年后,小姨随,相见九月;十年后,吾母随,相见五月。
3
故乡先生于外婆堂前,谈及吾父“近来身体欠安,缘于惧死”的话,我笑颜提醒先生“惧之人多而属常情”。先生即悟道实:“余亦是,亦是!”随即荐与先生《西藏生死书》,并提“惧死者,皆乃未曾历经生死之人”。先生妥,作罢。
姥姥去世后,因“害怕”而少有人去姥姥居窑夜寝,吾少,无惧。“大人们”都夸:“终究是他姥姥身边挠过(痒)之孙,不吓她娃!”
吾母似我,无惧,便跟着她婆走了。走前,不忘给自己的母亲买临行前的披风和棺罩。仿佛,她知道她要走似的,她得把自己该行的孝,行到。
我亦似吾母,无惧。移工渭水以南彼岸前,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吾母鼓墓。墓成之日,鸣炮谢匠,捧酒敬人而避饮。惧惹邻笑,以至自戕无我。
吾母熬到五月,布谷鸟叫,万物丰盈,与其婆分手的时节。
4
五月,究竟对姥姥、吾母她们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清楚,爱我的外婆,她还活着。虽然她患癌多年,别过小姨吾母,常年风烛石火,但在我反复变迁的故乡里,仍是一处落脚。
每次回乡,看外公外婆是我的必修课。带的东西,有羊肉泡,小时候我跟随外公吃了不少;有枣糕,外婆得淋巴癌后,唯一能尝的甜头;水果,鲜蔬,则是他们与城里人同行,忘却乡下风烛残年身份的生活感知了。
每每倒流时光,尤其暑期过去,我去外地上学,耳畔总有外婆对我说:“婆经常半夜醒来,总以为我娃在我跟前睡着,谁知身边一摸不见,想出两行泪来!”
外婆患疾之后,外公顿忘耄耋之身,志坚万丈纾解儿孙负担。面对我从渭水以南归来,常问我“你想吃啥,爷给你做”。我“实不领情”道:“我不吃。您能给我做啥啊?”外公一脸坚强说:“别看爷八十多了,都把擀面学会了。”
吾母走了还有吾,外婆西去公尚留。老窑背上有人唤,大浴河水不曾干。从此枣糕安忘川,今朝五月永不还。
5
我从故乡归来,夜寐北望。勺星在哪,月亮是圆是缺。我就是那渭水以南的闲客,欣赏一场来自彼岸的烟火。表演的时间定在五月,漫天的杨絮纷飞,一时竟忘了什么年月,哪个时节。

界世的你
我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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