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天上飞

大家看哪,一个人在天上飞。一个小孩用鲜红的声音边跑边叫唤着。众人都仰头看去,只见一个人坐在一张紫色的魔毯上飞行。那人戴着一顶蓝色的丝质帽子,披着一件红色的斗篷,白皙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像一块没写字的黑板。蓝白眼球镶嵌的眼睛笃定地望着前方,人们地震一般的震惊并没有让他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白云像是破碎的白瓷般散在天上,紫色的魔毯穿过了它们。魔毯平稳而又快速的运行如同神运行在水面上一样。大家互相问对方,这是什么人,你们认识吗。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有人说。这大概是个魔法师吧。

骑着紫色魔毯的人飞过大街小巷的上空。他也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他记得自己飞过一片广袤的森林,从上空看去,枝叶如同一条条盘虬错节的蛇,互相掩映,互相遮蔽,层层叠叠蓊蓊郁郁的。仿佛调色盘被翻泼在上面一般,显出黄蓝的颜色,间或有一道红色游弋而过。如果距离远一些,就会将它们当作是盘子里的蔬菜。

他叫鲁生,是一个来自于南方小镇的青年。他从小就喜欢飞翔,他幻想像鸟一样鼓动翅膀就可以飞翔,但当他扑扇自己的手臂时,他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南方温和的气候使他的性格也趋于温和,甚至近于冷漠。他并不大关心身边发生的事,他喜欢看着别人热闹,而自己却不参与到其中。他对事物保持着清醒而警惕的距离。

在并不引人注意地平安而忧郁地度过了学生时代后,他就参加了工作。工作上的不如意让他感到生活的艰难。他感到生活像一个旋转不息的陀螺,将地面钻出孔洞,地上的碎石屑在随风抖动。他站在一座与天齐平的高楼上,感到摇摇欲坠。他因此紧紧扶着栏杆,指望栏杆能够在下坠的时候救他一命。但就连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想望如同水中捞月,是不现实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望着对面楼的人。而对面楼上也有一个人在望着他。他有些近视,看不清对面人的脸,但根据衣着与体态,能够大体判断对方是个女子。她有时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有时穿着白色的外衣,有时戴着橙色的帽子。有两天女子没有出来,他猜测女子去了哪里,是否永远也不会再来了。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些失望。但让他高兴的是,第三天他又看到了女子。女子凭着栏杆,两手支颐,一腿微屈在前,一腿直伸在其后。似乎望着这里,又似乎望向高空。为了显得自然,他在阳台上来回漫步。但最终他还会像磁铁一样面向她。女子的神情似乎有些忧郁,她的头发过于整洁了,黑而直顺地披在肩后,成为脸的背景,衬托出脸的美妙来。由此他懂得了黑发的好处。女子的眼里似乎包含着自己也不曾体察的脉脉情深,鲁生想,但他也知道人是容易自作多情的,也许女子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想。他很想戴上眼镜看清女子的面貌,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有时候美只存在于朦胧之中。

越过森林是一片闪着银色的如同钢刀一般的溪流,两侧是山峦,溪流潺潺地流动在山涧,像是一条受到感应受到使命召唤的蛇,带动着自己的鳞片在山涧贴地穿行。时而扭动身体,时而静止歇息,时而郁郁思索。这条河通向什么地方呢,也许是一片海,也许是干涸。

接着是一爿村庄。村庄的房屋带着朴素的思想,静静地伫立,仿佛在凝望什么,却又似乎要合眼。要欢迎什么,却又像是拒绝。迎面吹向鲁生的,是挟着烟火气息的风,这是典型的村庄的风,还带着鸡鸣、猪食、羊粪、庄稼生长等的味道。每种味道都仿佛是一个音节,连贯成一首宁谧谐和的乡村交响曲。而那些穿着黄色、粉色衣服的人儿,也都在景色中成为美丽的点缀。

有时候加班回来得晚,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只有星月捅开黑暗,透露微茫的消息。鲁生回到家,感觉自己像是闯进别人家的贼一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鲁生苦笑着自问。也许对于自己的家还并未熟悉吧。熟悉是一种将自己的一部分交出去而将外在的一部分吸纳进来的过程,也即一种缔结相互信任条约似的程式。

鲁生的红色斗篷被风吹出细密的痕,像是水纹一般柔软。坐在魔毯上的鲁生感到自己正化为一摊流水。他想永远地居住在村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听着尘土轻轻飞扬的声音,闻着狗吠声所散发出的家居气息,看着炊烟袅袅娜娜姿态妖娆的样子。

一只茶色红冠的公鸡追逐着一片黄色的布片跑,小圆眼睛直视着前方,两只细长的脚在路上一颠一颠的,翅膀也一乍一合,一边跑一边咕咕咕地叫着。一只黄狗也从一条土墙边斜窜出来。

鲁生努力做了融入的尝试,但总是事与愿违,每次试着要靠近,结果却是远离。工作上对于业绩的考察往往也会造成一定的压力,虽然他是一个性情恬淡不慕荣利的人。他很茫然地打开电视机,其实他已经很久不看电视了,上面甚至蒙上了一层细灰。电视机里出现一对男女的头像,但主要的镜头在女人身上,女人在和一个男人叽叽呱呱地说些什么,无非是家常琐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在半夜醒来,电视机兀自在喋喋不休地说话,他跃起身子,关掉电视机,一霎房间变得寂静——像一艘在辽阔无边的海上静静行驶的巨轮——寂静得让人想到这所房子也许缺一些什么呢。

魔毯依然在飞,偶尔还有飞累了的小鸟停在上面,鲁生问小鸟,你要飞往哪里去呢,小鸟不回答。鲁生继续问,我听说有一种一生都在飞直至死才停下的鸟,是真的吗。小鸟振翅飞走了。飞行途中,鲁生用手抓到一片不知从哪里坠落的叶子。

鲁生脱了衣服睡回到床上,却感到难以入睡。他又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窗户外面包裹着一层黑暗,仿佛身处浩渺的太空之中。鲁生微微打开窗户,像是揭开酒瓶盖一般微微呷了一口黑暗的空气,有些醉人,也有些凛冽。鲁生打了个激灵,发现对楼一间房子的灯光忽然亮了。这样的光亮让鲁生的孤独变得富有光泽,仿佛一只林中的琥珀。他也打开灯作为回应,仿佛两艘船发现对方时做出的反应。他似乎看到两栋楼在相互驶近对方,对方摇着旗子,亲热地称他为兄弟。而茫茫的夜色正是无垠的海水,他几乎听到了水声哗哗的声音。在黑暗中相见的人,必称对方为兄弟。他的脑海里划过这样的想法。

他看到了那个女子也站在窗户后面,眼神迷离如荒草地看着他。他蓦地发现自己关于美丽的想象在她身上全部得到了印证,她就是一个那样美丽的人,几乎找不到一丝瑕疵,美得仿佛有些不真实。随着两栋楼越靠越近,鲁生急忙披了一件衣服跑到阳台上,而女子也走到了阳台,且慢慢闭上眼睛,脸微微上扬,仿佛在等待一个吻的封缄。鲁生用脚勾着栏杆,斜倾着身子,两人的唇吻慢慢贴近。但在只差毫毛距离的时候,一阵风吹过,鲁生坠落到无尽的黑暗中去。

过了乡村便离城市不远了。想到城市,鲁生最先想到的竟然是加油站,方方正正的红盖白底的加油站,简直堪称现代的象征。如果古人时空穿梭到现代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普遍的物象便是加油站了,它们几乎无处不在地矗立在道路旁边,仿佛生活的戏剧的旁白,或是一篇文章的注解。它们冰冷而客观地向人们展示着现代构造的脊骨。

鲁生坠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到底。耳边的风声像刀子一样削着他的耳朵,他踧踖不安地望着不断变换成色的黑暗。灯光是早已看不见的了。

这时忽然飞来一张魔毯,仿佛一张大手将鲁生托起。鲁生感激地望着魔毯。魔毯平稳地行驶在黑暗中。鲁生感到深深的困倦,于是沉沉睡去。

当他醒来时候,发现天色已经明朗,像是明白无误的话语一样。太阳正用光线诉说着金色的往事。啁啾的鸟声环绕在自己身边,而披着红色斗篷的自己正在穿过一片森林。从上面往下望,森林是五颜六色的。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飞过溪流、村庄与城市,并一石激起千层浪似的引发人们的关注与讨论。他只觉得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些人一些事的影子,因此沉甸甸的。只有飞行能够让他忘记一切。

一个小孩边跑边用鲜红的声音喊着,大家看哪,一个人在天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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