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敬畏这些村庄 ‖ 窦小四

作者
窦小四
我敬畏这些村庄
壹
我敬畏这些村庄。
尤其是在深冬,积雪欲藏山,凝空作暮寒,当千千万万片玉尘以其雍雍之态而皑皑之势,漫天漫地地覆盖了整个人间的时候,皇天之下,后土之上的这些村庄,它们就犹如笳鼓喧喧的营地,又如保家卫国的将士一般庄严神圣而又静默肃穆地以它们坚持的姿态和勇敢的心,捍卫着人间腾挪起伏的烟火和喜乐,演绎着世代相传的故事和传奇。消长在这里,盛衰在这里,爱恨在这里,滞化在这里,断续在这这里,承继在这里,轮回在这里,生死,也在这里。
我敬畏这些依托着先祖们古老的姓氏和炽热的血液而建立起来的村庄,这些村庄,是全人类一次又一次集体地、庄重地寻找归宿和根源的大规模行动的战果。它们在这里,它们在那里,它们在高山之巅,它们在溪水之畔,它们在麦地中央,它们在稻田之侧,它们无处不在而不所不能。
人走到哪里,村庄就出生在哪里。
一个村庄,就是一个母亲。
人生可以没有目的,但是,人生不会没有来处。
无数个深秋亦或初冬,我总是心存敬畏,心存敬畏地凝视着离我最近的某一个村庄,比如隶属于我生长了十几年的马关的某一个村庄。
这一中有万,万如其一的极具代表性的某一个村庄,它山峦迭起,它沟壑纵横,它逶迤曲折,它坦荡如云,它清新如孩童,沧桑如老妪,而故旧如邻翁。我敬畏这些村庄,因为在这些新鲜而苍老的的村庄里,静藏着永不消逝的明烈焰火,和万物生息不止的神奇密码。
那些被秋后问斩的的粮食,养活了无数的父母和孩童,也养活了无数的飞鸟和蝉虫,夜晚,这些被养活了的生灵,所有的生灵,它们都会一起回到村庄,或者潜伏在村庄之畔,而构成村庄完整的一部分。
我敬畏这些村庄,那些在丰收之后,林立在场院之上、青空之下的玉米秆和柴草垛,它们安然地矗立在夜晚的村庄里,静默不语。待到行膳,它们将那蓄藏已久的星火从自己的体内抽取出来,献给灶膛,献给食物,也献给世人,来完成它们曾经作为粮食的最后一程使命,帮助人们行进在繁衍生息的道路之上。
还有房屋和树木,它们坚定地树立在时刻准备着分娩的土地上。“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吗?也是,也不是,如今,国运昌盛起来了,百姓富裕起来了,炭火堆在房屋的墙角里,怀拥着棉布缝就的被子,炉火燃烧起来,壶里的水咕咕地叫着,于是,村庄就亮了,于是,村庄就暖了,于是,村庄就活了,于是,春也不寒寒了,夏也不炎炎了,秋也不凉凉了,冬,也就不瑟瑟了,而树木,每一棵树木,它们都不需要做任何的事情,只要看着这人间的红红火火,静待下一个春天便好。
霜轻未杀萋萋草,日暖初干漠漠沙。我敬畏这些村庄,那些在经历了一整天辛苦的疲劳的乡亲们,也偶尔会像个读书人一样,一个人躲在西厢房里,看着灯火摇曳,听着朔风过耳,眼中闪烁着岁月流逝的光芒,青春如火,引诱着所有的人们,都想穿过年龄这道柴门,再回到母亲的怀抱里去,亦或能再有一次机会,专注而细致地镜中照,照看那因为懵懂而胡乱打发和挥霍殆尽了的曾经却是美妍如花的好容颜。
还有猫狗,还有牛马,它们本就随性,一到夜晚,便更加地舒展起性情和手脚来,当它们眯着眼睛反刍,当它们尽张着嘴巴打呵欠,亦或玩耍的时候,它们的模样,便成为人类好运的一部分。

贰
皇帝向山涛打听阮籍为何不出来做官,山涛说:“他前生是只蓝孔雀,他喜欢干净。”我想,喜欢干净的阮籍,也必然是喜欢这些村庄的吧,因为村庄洁净。他曾有言“谁言万事艰,逍遥可终生。”我想这样快意洒脱的人生,在高山之巅,在大海之滨,也必然在村庄吧。
我敬畏这些村庄,我们的先祖们是何其聪慧啊,他们早就洞察出人类和村庄之间永远无法割断的复杂纠葛, 我们的姓氏来自这里,我们的血液来自这里,我们的生命来自这里,我们的婚约来自这里,我们的烟火来自这里,我们的面容来自这里,我们的食物来自这里,我们的气息来自这里,我们的骨头和脊梁,也一并来自这里,还有那些虚诞而真实的故事,飘逸而雅致的传说。
人们常说,机器时代制造出来的东西是没有灵魂的,比如房屋,比如衣裳,比如毛笔,比如面,而一个村庄,就是一双温热的手,就是一个充满了精气神的,一个充满了原始工匠精神的,一个充满了活力和生命的性灵之所在。
我敬畏这些村庄,因为这些村庄里有不去妆点容颜的母亲,因为这些村庄里有汗流浃背的父亲,村庄里有手摇车,村庄里有泥土和田野,村庄里有布衣和布鞋,村庄里有农人们在夜晚的煤油灯下精心编扎起来的,一个一个的稻草人。
我敬畏这些村庄,在村庄里,最早的房屋,是用胡基积垒起来的,胡基是土质,纯手工的,这样的土质的纯手工的材料垒筑起来的房屋,冬暖夏凉,矗立百年而不崩塌。
我敬畏这些村庄,一个村庄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着气场的生命之源,真气弥漫,而万物生息。那生长在人们的房屋周围的由农人们从他们粗粝的双手亲自栽种的蔬果,亦或直立亦或蔓生在地埂上的山珍,西边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去采摘了,东边的释迦牟尼、老子去采摘了,接着,孔子也去了,屈原也去了。
这个村庄,可以是马关的一个村庄,也可以是穰城的梁庄,也可以是康德的柯尼斯堡。 我敬畏这些村庄,我敬畏这些遍布在我眼前的,容身在祖国苍茫的大地上的沟沟壑壑里的无处不在的村庄,以及遍布于世界各地的、样貌迥异而精魂却都钟灵毓秀的村庄。
“两只黄鹂鸣翠柳”,当这两只只一纵身,便早已迅疾而优雅地飞过烟柳之幕的黄鹂,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这一句不朽的诗句的时候,它们的生命,早已湮没在或许真的存在着的六道轮回的死而又生、生而又死的宇宙大循环之中。
后来,它们,又变身成了什么呢?它们所变成的,有可能是屋前道旁那株在春天里冒出无数个花骨朵儿的榆钱树,雨滴们欢喜地聚在枝头;它们也有可能变成了堂前檐下那一双轻灵的燕子,兆示着祥和,也意味着恩爱;也或许它们会变成一对情侣吧,这一对情侣,在春日的花骨朵儿还未曾尽绽的光阴的明丽里,采摘一大束狗尾巴草,双双飞奔在阡陌纵横里,亦或在村庄的某一个土阶前对视怀笑,羞涩痴迷,眼波流转而情思织缠。
我敬畏这些村庄,这些美好的,神奇的,亦或庸常的事情,都只存在在村庄里。在这样的发生着这些神奇亦或庸常的事情的村庄里,花儿睡醒了长夜,鸟儿叫醒了天空,一场又一场春雨,细碎而飘逸地落洒在那质朴的泥土之上,还有孩童,还有青草,还有伏藏在草叶下弹跳的蝉虫们,它们无一不与村庄在亲昵和玩耍。

叁
我敬畏这些村庄。
那些远走他乡的人们,在心灵的最柔软,最深邃处是不及草木的,这些生长在村庄里场院内的、侧畔的、道旁的,亦或环绕丛生在村庄周围的卑微的生命,狗尾巴草,芨芨草,车前子,婆婆纳……,它们在细腻的感觉上,是欢悦而满足的,因为它们没有离开自己的母亲,因为它们没有离开自己的儿女,正因为如此,它们也就还保持着最本真最安宁的自己。
而生而为人的游子们呢?不管人在江湖的他们,是终日里玉粒金纯,还是清汤寡水,他们的内心里永远都是充斥着焦虑、不安、胆怯和思念的,情绪也好,感情也罢,当它们的基调不是欢喜,不是轻快,不是昂扬,便毫无疑问地只剩下忧愁与忧郁了。是啊,这一丝丝一缕缕悠远绵长得如同蚕丝一般的乡愁,是一个一个又一个游子,怎么也无法解开的心结,是一场一场又一场永远也无法治愈的心病。
除非,他们再一次回到那生他养他的、灰头土脸的村庄里。这灰土里有热炕,这灰土里有山花,这灰土里有童年,这灰土里有亲恩,这灰土有安心。
心安是归处啊,心安是归处。不管我们走开了多远、多久,当我们的灵魂行将找寻那来时的途路,我们无一例外地都满心所渴望和思念着的,必然是这些我所敬畏的村庄。 我敬畏这些村庄,这些质朴的如同布衣布鞋一样的,灰头土脸的村庄。
一个叫董永的男子,带着他的孩童在蒹葭苍苍的同心河岸边玩耍,他的孩童在拨拉泥土的时候,却拨拉出来一条周身绯红的小蚯蚓,看着那软软的身体,这董氏孩童忙将指头缩了回来。
“爹爹,它有没有牙齿,它会咬人吗?”
“爹爹,它有娘亲吗?”
“爹爹,它为什么会住在土里?土里就是它的家吗?”
这孩童连连发问。
年轻的董永蹲下来告诉自己的孩儿:“蚯蚓和人一样,是有自己的娘亲的,泥土就是它们的家。”
我不知道这稚嫩的孩童听懂没有,唯有泥土和娘亲,才能滋生出生命,而在村庄里,在这遍布在这个伟大星球表面的无数个细细碎碎却也光芒熠熠的村庄里,无一例外地,都存在这泥土,也都存在这娘亲,无数的泥土,和无数的娘亲。
我敬畏这些村庄,我很荣幸,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得到了这样了一个机会,也修炼了这样一颗心,能够得以懂得了村庄隆重的要义,和它们生命的伟大和厚重之所在。

肆
我敬畏这些村庄,这些虽然从物理上向下的,低矮在我的脚下的、貌似是我在鸟瞰着它们的村庄,我其实是无比虔诚而臣服地仰视着它们。
葡萄藤儿长叶了,这浑身长满了长须的家伙,像淘气的猴儿,顺着屋檐只管爬,毫不犹疑也无所畏惧。它们知不知道呢?生命,往往是因为无所畏惧而所向披靡。
我敬畏这些村庄,在这些村庄里,一年四季手上都沾满了泥土的乡亲们知不知道呢?马奶子葡萄,它其实有着一个非常非常好听,也非常非常洋气的名字——摩尔多瓦,这淘气的植物的家乡,远在罗马尼亚。
罗马尼亚,它在哪儿呢?管它呢?我只热爱我的村庄,我只热爱我的生长着就如同这可爱的浑身长满了藤蔓的马奶子葡萄的村庄,以及三三两两矗立在村庄里,无处不在的庭院。
“庭院深深深几许”,我敬畏这些村庄,这些遍布在中国,也遍布在中华国土以外的大地上的沟沟壑壑里的充满着古典的、原始的、宁静的、祥和的强大生命力的村庄。
我敬畏这些村庄,在这样的村庄里,怎么会没有动人的故事呢?
自《诗经》始,那美人贻我的彤管,它们在年年秋雨里落,在岁岁西风飒飒的摇,就如同士兵一样,齐刷刷地生长在这些令我敬畏的村庄里;《上山采蘼芜》之后,那个不幸的无法生育的妇人,便巧不巧在徐徐下山的脚步里逢了故夫;而《陌上桑》里那个楚楚动人的秦女罗敷,也生长在我所敬畏的这些村庄里。
我敬畏这些村庄,直至几千年后的今天,那千千万万的村庄里,依旧在发生着一切爱恨情仇,婚丧嫁娶的充满着悲喜离合的动人故事。

伍
我敬畏这些村庄,这些由那明明春光里缓缓而来的村庄,及待雪至,天地洁白,于是,它们便又以更加勇敢和坚持的姿态矗立在青空下了,这矗立里有担当,这姿态里有从容。
我早已记不清,是谁给我说“九九归一,九是皇家数字,是人间最大的数字”了, 我只知道,我敬畏这些村庄,我敬畏这些一到春去冬来时分便能在天空洋洋洒洒下无数朵洁白的雪花的村庄。雪,那漫天漫地降临在人间的盛大的雪,不是一下子就降落下来的,一片雪,两片雪,……,及至第九片雪来时,全部的雪,就都到齐了人间吧。
我敬畏这些村庄,每当白雪降临的时候,我就想,天地和人心,一定会更加干净了吧,因为,这个时候,漂泊在外的人们,也都回到了故乡,回到了村庄里的吧。面对着自己的来处和归处,人们的心,也必定全部都是真诚和欢喜了吧。我敬畏这些村庄,我尤其敬畏当白雪纷纷降临时候的这些人间的村庄。
我想,在一个人的一生当中,埋藏在他身体和心灵里的热情和焰火,会越来越少,而累积在他心里和头顶的白雪,一定会随着阅历渐深、年岁渐老,直至病痛和衰老将他生生逼近死亡而越来越重吧。
我敬畏这些村庄。沧海一粟啊,沧海一粟,我们的生命,只是一场单程的旅行,只有一个来,也只有一个去,没有谁的生命,会有始而无终。我们每一个人,都终将会像秋天的每一片或大或小的落叶一样化为尘土,也终将回到最初的村庄,亦或在怎么也回不去的时候,而远远地遥望这那个只属于自己的村庄。

陆
我敬畏这些村庄。
冬天还没有来,我却早已预备齐整了上好的白茶,我要在第一场白雪纷纷降临的时候,带着它们,回到我的村庄里去。
我要和我的亲人们一起,围坐在燃烧着红彤彤的炉火的村庄里的房屋中井水煮茶话桑麻,风雅是妙玉的事,风雅是梁实秋的事,我只在意当房屋顶上,青空之下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时候的那份安宁,那份踏实,那份醇厚,那份灵魂的暖和热,它们,只有它们是真的只属于我,只属于我和我的亲人们的,也只属于我的亲爱的这些我所敬畏的村庄的。
我敬畏这些村庄,就像我敬畏我的眼睛,敬畏我的心,和我的心对于这些村庄的怀念和热爱。
我深知,我们的村庄正在渐渐变空,也许终有一日,皇天之下,后土之上的我们的亲爱的村庄上空,再也无有炊烟升起,我想,那个时候,我的生命,也早已停止了在这人间的行走吧。
我敬畏这些村庄。生命是一场雪,一个村庄,也是一场雪,它们也有它们如同人类一般的宿命,有谁的生命,是只会来了不去?
在这深秋的夜里,我多么孤单,和我一样孤单的,还有我那一日胜似一日里,人去屋空的无数个村庄。
我敬畏这些村庄,这些只要闭上眼睛,在这宇宙的浩渺和时光的流转里,我仿佛听见是谁的母亲,就在那村庄里,探着身子,趴在矮墙的缺口处,对着晴空,脆生生喊了一声:“娃娃,吃饭了……”

作者简介:
窦小四,原名窦娟霞,甘肃天水张家川马关人,80后,现居重庆,从事教育行业。生性自由闲散,无拘束,钟爱山野乡村,偶有心绪,小结成文,视爱和文字为生命。探索爱与人性的奥秘,深困其中又淡然其外,从流如水!有文学综合集《雪落在马关的村庄》和《无尽的白雪》公开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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