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A253：有情何似无情——读《金色夜叉》

文/望月听雪

“秋月春风等闲度，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一阙词里，万般无奈、千种风情，均消逝于时光的缝隙里，那是沦落红尘的沧桑，现实中却有明明可以青梅竹马的厮守终生，却在豆蔻年华里为金钱所诱惑，当舍弃了最美好的青春容颜，换来的却是“原来心里的那个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的豁然清晰，深陷于悔不当初，却已然时过境迁，无法回头了，这是另一种更深的无奈与追悔莫及。

曾记得十九世纪英国，因为几本意义非凡的著作而声名鹊起的勃朗特三姐妹，那个时代的特征深深地烙印在了这几部让人回味无穷的名篇之中，《呼啸山庄》以其开篇的惊悚伏笔，令人震撼的极致情感，对阶层分化与贫富不均的炽烈反抗，残酷的压迫与刻骨的仇恨满满地于字里行间溢出来，一种不屈命运的控诉由心底根深蒂固地爆发出来。

而远在大洋彼岸的日本，自1897年起的数年间，日本报纸《读卖新闻》的小说连载开始得到众多读者的追捧，以至于众人每日早上的头等要事就是等待报纸的到来，一览为快。更有一位女子临终前立下遗嘱，希望小说续编出版后，别人可以供一本在她的灵前，号称明治文学杰作日本版《呼啸山庄》，这便是尾崎红叶的《金色夜叉》，也深深带着那个明治时期的特征，为那个时代的人们推崇追捧，这便是成功的写作，具有时代烙印的深层意义。

“在海上遭遇风浪时，只要在航路上浇些油，波浪就会立刻奇妙地平静下来，听说这样船就能躲过一劫。”这是经历过惊涛骇浪的勇者用生命谱写出的一句金言，然而这个长篇里竟然是用来形容一个女子的颜值的，“如今在这没有章法的混乱的屋子里，也有着一位支配那种油的力量的女王陛下。”“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而这样一位妙曼的女子，仍逃不脱为金钱所惑的命运，一边贪恋着共度少年时光的竹马，一边希冀着富可敌国的奢华，爱情和金钱终于要来个殊死对决了么？

“海波荡漾，远处烟波弥漫，月光朦胧地笼罩着沙滩，在泛白的天空和水边投下了站立的二人水墨画一般的影子。”如此良夜，却因了所触及到的令人肝胆俱裂的内心，让月亮也蒙上了一层阴影，透过晦暗的云层悲哀地俯瞰着这对即将分道扬镳的恋人。

“这世上，有坐着马车赴夜宴也一脸愁容的，也有自己拉着车陪妻子去赏樱的。你嫁到富山家，家里人一多，吃苦受气的事还能少吗？你嫁过去后既受气，又没有疼爱你的丈夫，那你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呢？你以为自己努力一点，最后那些财产都会成为你的囊中之物吗？如果女人要靠男人活着，那么女人一生的喜乐都将倚仗男人，对女人来说最珍贵的不就是爱她的丈夫吗？就算有了百万家财，丈夫不珍惜你，还不如被车夫丈夫拉去赏樱的女人幸福呢。”烂漫樱花簇拥下的富士山，为什么看起来也那么凄婉，而樱花树下，月夜的美好荡然无存，有的是撕裂般的现实，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少年的内心，无力地做最后的挣扎。多年以后，不知少女回想起来此时此景，又是怎样一番心情？幡然醒悟的落寞、人生走至末路无法重来的遗憾重重、落英缤纷的时光荏苒，万般思绪皆化为一声长叹，“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一个是家境殷实的美丽女子，却因奢望富贵而情海生波；一个是寄人篱下勤勉治学的上进男子，苦苦挽回爱情未果，进而因爱生恨，变成为了金钱不择手段的魔鬼。渐行渐远的背离，裹挟着欺骗、逃避、憎恶、愤怒……，颇具讽刺的是女子所嫁的富足少年，却是全心全意地对待着女子，并不如大部分剧情里所描述的“重利轻别离”，故事发展到了巅峰，却在此刻，年仅36岁的作者尾崎红叶因癌症辞世，让《金色夜叉》的后续情节划下了休止符，平添后人无限遐想。“一幕没有结局的爱情悲喜剧，一首戛然而止的叙事诗。”，若说《红楼梦》这部旷世名著，亦因了曹雪芹的离世而留下一串问号，但毕竟有初回里那些预告般的诗词，得以窥见一丝结局的端倪，而《金色夜叉》却着实在本应高潮迭起的部分如坠深渊，没有一丝一毫故事走向的泾渭条理可以窥视，一盘走到生死攸关时刻没有下完的棋局，是令人血脉喷张的，不晓得那个时代天天盼着报纸的人们是以一种怎样遗憾的心情，翘首盼望着，却瞬间落入无底的黑洞，“男子从此疯狂攫取他人钱财的同时，是否又能复归平和？”“女子内心的动摇，最终何去何从？”

“金色夜叉”意为“金钱的恶鬼”，这样的书名直指那个时代最肮脏的赚钱渠道，放高利贷者，小说的男主人公贯一，一个爱情的背叛就将他逼上了万劫不复之路，可叹可恨。而宫最终是否明白了当初的决定是有多么摧残旖旎的青春和纯洁的情感，“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呀，比这似乎更凄惨，应是“恨不相守未嫁时”，原书作者的设想永远无法知晓了，只能在其门生的续作里聊以自慰了。

月老的红线敌不过繁华的憧憬，拆散恋人的也许并不是金钱的诱惑，而是人内心贪慕虚荣的本性，只是有些人内心强大，足以抗衡这些。而有些人却是弥足深陷、无以为力拔出泥潭。或许，“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这样才是最好的去处，“一身潇洒，无牵无挂”，“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