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台新正的市井俗事

闽台新正的市井俗事

财神赵公明（漳州年画）

闽南语“新年行事歌”，不同地区有不同的版本。流行于厦门的“新正歌”唱词是：

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睡甲饱，初四神落天，初五过规，初六舀肥，初七七圆，初八完全，初九天公生，初十地公冥，十一请子婿，十二回来拜，十三吃稀仔配芥菜，十四结灯棚，十五上元冥。（《厦门日报》1951年2月4日）

还有一首也是闽南的，却如此唱道：

初一荣，

初二停，

初三无姿娘，

初四神落天(闽俗十二月二十四送神上天奏玉皇，所以初四有迎接神的)，

初五天神下降(二十五日天神下降，查巡是一年之事，初五是复查的)，

初六另空(没有事)，

初七七元，

初八团圆，

初九天公生(玉皇大帝生辰，闽北不盛行)，

初十蓝相生，

十一请子婿，

十二返去拜，

十三食唵糜配芥菜(唵糜，指的是稀饭)，

十四结灯棚，

十五上元瞑，

十六牛相生，孝大人(供纸像)过了又遇天乡。

朱仙镇年画

对这首“新年歌”，1929年《民俗》杂志上，刊有《闽南正月的风俗》（作者张文焕）解说道：

“初一荣”的含意大槪是说，初一是新年第一天，吉凶祸福在这一天注定的。贴起新的春联，屋子扫的比平时更要洁净。并且大灶、房中棹、神前、水缸、箱橱还要放几文钱，及饭糕、春花、芋头。在除夕那夜，老妈子是不吃东西的，意即“积谷防饥”，明年必定丰足的。放钱和糕饭是表示本年丰衣足食还有许多的余积，希望明年也要和今年一样好。等到吉时一到，不约而同炮声四起，新正降临了，老妈子于是安心的去睡觉。清晨起来后，煮一碗面线，上面放些黑麻油，蒸热后，摆在神或祖先面前供奉。奉后阖家围食，意思是说吃后生命就似面线一般的长了，再煮几碗蔬菜供奉祖先(但是禁用刀切的，说刀是凶器)这天老妈子又说：吃甘蔗能硬齿，吃红虾身体能康健。孩子们不准到门外游玩，怕犯凶煞神也。妇女们仍勤务她们的女红，男子则大赌特赌去了。

“初二停”，是指那天照初一一样没有事做，妇女们归宁贺新正，并须带红包及糖饼散给一般小孩子，不然，亲戚兄弟都会要反起目来，那就不吉利了。

“初三无姿娘”，是指因闽南新娶的妇女们归宁尙未回来的意思。

“初四神落天”，是指那天清早起来沐浴、焚香，三牲果品排在神前，用纸印红色的云马、车、轿，说是欢迎神降临本家，可保一家无事了。

“初五天神下降”，是指这一天室中怎样的不清洁，都是不敢扫的，尤其不能把污秽的器皿放在里面怕天神来巡查时触犯了，这样会凶多吉少。

“初六另空”，就是说没有事的。

“初七七元”，是指农村中的农人，把他辛辛苦苦积下的五谷，像展览会似的展览，将一种种的谷料，拣好一些混合蔬菜煮起来吃的(名“七宝汤”)，据他们说吃后百病就解除了，可以安居享乐呀！而城市及沿海渔人没有那么多的谷品，就利用肉鱼蔬菜同样的混合煮起来吃。

“初八团圆”，因初九是天公生辰，靠天吃饭的人民，一年一次庆祝玉皇大帝的圣诞，在那时候一家人必须团聚在一块儿叙天伦之乐，假使妇女们因贺新年到那天还没回来，他家里的人就要到外戚家中大兴问师之罪了。

“初九天公生”，一般人们平常深信一切祸福都是由天注定的，所以时常祈祷藉以薄罪获福。所以到了天公生辰的这一天，大杀牲口，排列九牲、五果、六斋。焚香点烛、清茶清酒，满桌皆是，且又演戏请道士、和尙念经，十分热闹。各家家长均手捧面线去祝祷玉皇长寿万年，并保佑他们一家清泰发财了。

“初十蓝相生”，现在蓝相的遗迹，已无踪迹了。

“十一请子婿”，闽俗对子婿很亲切的，所以这一天特别请他来，招待周详，无微不至，但他来的时候也必须带些红包分给他岳家的孩子们。

“十二返去拜”,就是说贺新年的客都回家去了。

“十三食唵糜配芥菜”，人民没有敬神作节就可食家常便饭。

“十四结灯棚”，从前泉州的风俗庆元宵的时候，结很高的灯棚，现在此风俗消灭了，漳州、白水营一带尙有结灯棚排楼的。

“十五上元瞑”，闽南人传说，天上的状元爷(天宫赐福神)下凡游街，状元爷生来儿童本性，喜欢和儿童游玩，所以家家户户都带着儿童手提五光十色的灯笼，不约而同的高喊游街呀(有的门前用纸扎成虎豹马兔等动物)，照的如同白昼一样，也有供奉祖先的。那天农村中甲乙村或甲乙区必掷石头乱打，如果不掷，他们乡村必定瘟疫的，所以常常因此闹出械斗、流血的惨祸来。那夜妇女在神座前拈香到邻家听人说话，再到神前驳下阴信以定吉凶，处女们捧一盘饭菜到屋角或厕所祈祷纺织娘敎她们裁织了。

“十六牛相生”，泉州惠安东园附近有一土塑相公传说；它自从把断的手足接好后，就到处追逐妇女，所以妇女们受它戏弄，心很不甘，就把它头上钉下三个钉子，以致它现在不能动弹了。人民还怕它再兴波作怪，所以到生辰的时候，才敢接好它的手足和穿上新制的衣服。现在这土偶已很少人崇拜了。

“孝大人”过了又是“天乡”，“大人”(漳州人叫“退身”)是纸敷的一个人形，满身带很少的纸钱，说它能替人避灾害的。如果人口增多，必用二个家主人煮的蔬菜饭鱼肉供奉它，请它喝酒，念道：大人喝酒，出门遇着好朋友，逢了险灾，化为吉祥。请毕，将钱二文驳下，看它吃饱了没有，如果没吃饱(驳无阴信)须再三驳下，等它答应，然后才把它烧掉，再把草扎、草人移去树下或路边，这样表示可以安心没有灾祸了，这是在灶君面前举行的。

现在且说“天乡”，“天乡”有人说做“清醮”，是敬天及敬神。“天乡”是一乡公共合并敬天的，人民到了那天备了猪羊等物品同敬天公一样，衣服穿着整齐，抬出几尊土木偶，安在大轿内，手持着三角旗，锣鼓喧天浩浩荡荡巡行他的本乡境，道士或和尙在前引路，土偶神殿后，所到各处钉上二寸长柴节及纸符，鸣枪三响(或用炮代)，再巡各家的门户，户主排香案迎接，道士大奏法螺、法索，巡查毕，然后回归他的庙里去，烧金、化纸、演戏、请客，忙碌一场方得完事。

三娘教子（漳州年画）

台湾艋舺版的“新年歌”，又是这样的：

初一场，初二场，初三老鼠娶新娘，初四神落天，初五过关，初六挹肥，初七七元，初八完全，初九天公生，初十有食食，十一请子婿，十二査某子返来拜，十三食湆糜(稀粥)配芥菜，十四结灯棚，十五上元暝，十六相公生。

初一、二的“场”，有人说是“赶场”，也有说是“娱乐场”，有的说的更明白是“赌场”。台湾的民俗记录道：

正月是台湾人生活上的大解放，最常见的消遣就是赌博。一般人的赌博恶习，多半是在过年时养成。平日不赌博的人，在正月里也要赌，赌本全是家长在除夕给的压岁钱。在淸代台湾从初一到十五这半个月，基于官民同乐的立场，官府禁止抓赌，因此就连大官员也莫不豪赌，以其输赢作消遣。至于一般人民，也纷纷在庙宇或其他公共场所聚赌，有的甚至公然在官衙门前赌博。赌博的种类很多，最主要的有“捻宝”(历宝)、“叫拾八仔”(掷骰子)、“四色牌”等。（铃木清一郎《台湾旧惯习信仰》）

清末的许南英有《台湾竹枝词》，说的正是台岛新正的赌风大盛：

年年春色到瀛东，爆竹如雷贯耳中。

镇日消寒惟有赌，一声恭喜万人同。

1948年的《厦门大报》以《三日之计在于赌》为题，报道厦门市井消息。此时的“场”，已不限于初一和初二两天了：

本月十日为农历戊子岁首，厦鼓热闹非常，赌场遍见大街僻巷。鼓浪屿市场有“天九牌”赌场，龙头街有“幺二三”七八摊。除了“天九”是大人们聚赌外，“幺二三”赌东是大孩子，赌客悉系小儿童。他们三天的收入，“天九”场场东赢得数千万元，但他们是合股。“幺二三”每天每摊最少也有一百余万元收入。其余是家庭娱乐，不分父子兄弟姊妹。有的叉麻雀，有的玩纸牌。一般小青年玩的是扑克牌。四处都看着游资充满了赌场的每角落。……

厦门民谚中有“正月正，输赢莫做声”，说的是赌场上的事。赌博之事毕竟上不了台面，或赢或输，就只能或乐在心中，或痛在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