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侯乙文物 · 那一场也许未曾有过的风花
一

所以,他跟她见过很多次了。宫中有很多精美的铜器、玉器,不过,他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她的瑟琴上。她只是偶尔看看他,但她经常用一段婉转悠长的琴曲,来回复那清澈的目光。

二宫廷的大庭院里前所未有地树起了一大组编钟,大大小小的铜钟都放在一起,有的是新铸的,有的是以前就有的,现在组成了一组新的编钟。宫中的人们都凑过来看新奇,大概为了炫耀,宫庭总管竟然没有禁止众人的围观和惊赞。

他也很惊叹这组庞大的编钟,不过他更兴奋终于有机会能跟她说话了。他说:“你弹的声音真好听。”她微微一笑,低声说:“我更想能敲响那些大钟,那才是天籁的声音。”

突然,一阵怒吼从高大的台基上传来:“别再跟寡人说那些周礼了,寡人就是要做这么一大套钟,寡人就是要用九鼎八簋,寡人还要带兵车跟楚王一起去洛邑!”所有人都吓得趴在了地上,他退到了一堆器料后,偷偷地抬起头,远处殿堂内一个壮实的身影正在发着怒火。他知道,那是君上曾侯。他已经为君上做了很多饮食和享乐的漆器,但这是第一次见到君上,虽然只是远远地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三他和伙伴们又做好了一批漆画的瑟琴,送给乐女们试弹,根据她们对音色的要求再把漆削薄或加厚,于是他又见到了她。因为人员出入和乐器调音,宫廷中出现了一阵忙乱,他终于跟她又说上话了。他拿出了一个红黑相间的木鸳鸯,其实是一个彩绘漆盒。他对她说:“你喜欢鸳鸯吗,我做了这个水盒,把鸳鸯背上的盖子打开,就可以盛水,把鸳鸯头拧下来,就可以倒水。”

她非常喜欢这个鸳鸯,不过她更注意到鸳鸯盒身上的漆画,那是一组编钟和一个正在反身用钟棒敲击镈钟的神人像,不大的方寸之间,演奏钟乐的神韵全画出来了,她看得入神了。他说:“你一定能像我画的这个神人一样,用这些编钟演奏出天籁。”

他的手微微触到了她的手,于是继续飞快地说:“楚王要修宫殿,君上派我们去楚国做漆工,我要做出最好的漆器,我要当上楚国的大匠,那时我就能晋见君上,我就能请君上放你跟我出宫。”她握紧了鸳鸯盒,用最小的声音说:“我等你。”四

但他发现同屋负责铸造铜器的好朋友也好几天没回来了,就一头躺下睡了。一觉醒来,朋友才两眼红红地回来。他知道,朋友这几天一定是参与铸造完成了一件吉金重器,就问:“大王又要做何祀礼,催得这么急?”朋友疲惫地说:“北边的曾国君上薨了,大王知道曾国君上一生喜好礼乐,就命我等速速赶铸一件大镈钟,作为葬仪送到曾地,随葬曾国君上于黄泉。”他的心顿时一紧,他面前浮现出了那个模糊而高傲的身影,又浮现出那一排高大庄重的编钟,更浮现出在编钟下抚琴的姑娘。

他低声问:“曾国那套最大的编钟随葬了吗?”朋友叹了口气说:“那当然,听说曾国君上临终前专门遗命,要把他喜欢的所有乐器都随葬,所以咱们大王才要赶制一件大镈送去。他颤抖着问:“只是把乐器随葬吗?”。朋友又叹了一口气说:“听说曾国君上最喜欢的乐队跟乐器也一起随葬了”。

朋友看了一眼房门口,低声说:“还是北边的诸夏好,听说那里都用俑随葬,不再用人了。要说曾国君上也算是周天子的直系,可怎么还是要把人随葬啊。”五她躺在一具华丽的棺木里,棺木上用金色、黑色的漆线,勾画出绚丽而神秘的纹饰。不过,她看不到这些漆画,她只能闻着新鲜漆料的味道。她在想,这件棺木的漆画是不是他做的,虽然没有再见到,也再也见不到他了,但闻着漆画的味道,她感觉到他就在身边。

棺盖合上了,又钉上了,棺内一下黑了。她已经服过药,很快就要进入长眠。她用最后的知觉,紧紧抱住那件鸳鸯漆盒。服药前,马上要即位的新君上赏赐给她和姐妹们很多玉璧和金珠,让她们带入棺中。但她只抱着那件鸳鸯漆盒,她只想看着这件漆盒,而再也不想看一眼她曾经最喜爱的瑟琴和编钟。

黑暗中,她努力发出了最后的声音:“你回来了吗??”六公元2016年的金秋,一对夫妇带着女儿来到湖北省博物馆,进了曾侯乙展厅,妈妈就被馆内的众多人流不知挤到哪了,爸爸一边把女儿护在身前,一边努力伸头看展柜里的鸳鸯盒,又努力地把鸳鸯盒拍入镜头。

女儿问:“鸳鸯的头为什么歪着啊?”“也许她在寻找一个人吧”,爸爸说,然后拉着女儿随着人流走向展厅正中那组壮丽的编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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