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乐队“果儿”的夏天
撰文丨张裕农
编辑丨陈 桐
文娱价值官解读:
ID:wenyujiazhiguan
鲍勃-迪伦的女友苏西-罗托洛在《放任自流的时光》一书结尾这样写道,“那些走过的地方,遇见的人,在记忆的万花筒中一一浮现……青年时代的我们充满了热钱,并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业当中。我们也许真的很酷或嬉皮,也许只是我感觉如此,不过我们珍惜相信不破不立,并认为改变旧世界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苏西-罗托洛是乐队“果儿”的典范,性感、独立、自由,她赋予鲍勃-迪伦创作灵感,同样汲取到来自艺术家的能量。

苏西-罗托洛和鲍勃-迪伦
《乐队的夏天》火了,而曾经陪伴在乐队最艰苦时期的女孩们,如今也长大了,嫁做人妇,当她们再看这档节目,甚至看到节目中深爱过的男孩时,又会是怎样一种体验?

时尚杂志的女实习生
坐在我面前的女孩,35岁左右,穿Red ValentionT恤,头发高高竖起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头,她将斜背的YSL包摘下放在桌上,点了一杯冷萃,然后笑盈盈的看着我。
朵朵是以前她玩QQ时的名字,她说认识她的人太多别写真名了,就用这个网名好了。
《乐队的夏天》让朵朵想起很多往事,太久了,久到好像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儿。那些人、夜晚、白天,现在回想都跟文艺片儿似的,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真切切经历过一遭。

大学刚毕业,朵朵来到北京一家著名的时尚杂志集团担任实习编辑,那还是平面媒体的鼎盛时期,杂志的广告接不过来,记者编辑每天活在梦里似的高兴。
朵朵的工作,就是跟随主编去摄影棚拍章子怡、黄晓明、杨幂等大明星,出入国贸借根本穿不起的大牌服装,在五星级酒店参加奢侈品发布会,再写几篇毫无意义的时尚流水账稿子,因为年轻,她对这种奔波在时尚、明星、名流间的工作,乐此不疲。“有一部电视剧《时尚编辑》,和我的当时的状态特别像!”
这间杂志的编辑记者以貌美著称,朵朵也算中上样貌,学着前辈放大外表优势的精心打扮。

电视剧《时尚女编辑》
千禧年后,朵朵通过工作,认识了一群“文艺青年”:写剧本的、摄影师、画家、其中很多现在已经成了名人。但当时,他们这群人都是初入社会的小白,兜里没钱,眼睛里有光。

从“河”流淌出的爱情
朵朵说,几乎每个周末的晚上,她都和朋友们去三里屯南街的LIVE HOUSE,那时候三里屯南街是属于文艺青年的,而北街则是留给游客观光的。
南街街道两旁有数个酒吧,几乎都有驻唱乐队演出,其中的民谣酒吧“河”,曾经“孕育”出“野孩子”、小河、万晓利、周云蓬、张玮玮、王娟、张浅潜等人。

在一次“河”酒吧的纪念活动介绍上这样写道:“可记得阳光灿烂的三里屯南街,音乐与时光静静流淌。小河拉着一个外国人的手在春天的街上走, 万晓利在吧台前姑娘一扎我一扎, 野孩子与你一起仰望着北方,弹琴把老歌唱。”
那时候的朵朵,每到周末回和朋友们在“河”酒吧听歌,他们点最便宜的啤酒配着薯条当晚餐,乐手们在中间休息时会下来和自己朋友聊天,而朵朵就是在河,成了乐队的“果儿”。

“果儿”是那时候对漂亮女孩的统称,“尖果儿”是最漂亮的女孩,等同现在的“女神”。朵朵是在酒吧听歌的时候,认识了一支乐队主唱的。那个男孩来自西安,乐队里还有一个加拿大人,和一个南京来的男孩。这支乐队以中西合璧见长,一些演出会用到古筝和唢呐,很受外国友人的追捧,后来还被邀请到德国等地巡演。
朵朵回忆,当时和她男朋友一起玩乐队的人都没工作,大家白天睡觉、在家练琴,晚上出来演出、看演出,赚的钱很少,吃顿烤串跟过年似的。而朵朵,也在当时经常接济男朋友的生活费。

2003 年以后,“新豪运”“无名高地”“13Club”“愚公移山”开始引起更多关注。朵朵和男朋友也去那些LIVE HOUSE看别的乐队演出,她当时很喜欢“二手玫瑰”,因为男朋友的关系,也和“二手玫瑰”的主唱一起喝过酒。“就是一个来自东北的老爷们,以前还当过保安,但是把二人转一些腔调和摇滚做了融合,现场很燥,歌好听好记,容易传唱。”

那时候乐队的夏天,是自由自在的夏天。朵朵不用去杂志社的时候,就坐在男友的挎斗摩托上,地表温度42度,他们并不觉得热,一路奔驰向后海,找个荫凉儿地方喝啤酒,听Radio head,和一群老外聊摇滚和后摇。
“那时候乐队是真的喜欢音乐,对商业化特别没概念,甚至是你要太物质,和他们谈怎么商业化,乐队的人会嘲笑你。当时我男朋友的朋友里没有商人,没有富二代,这些人都被他们所鄙视。他们喜欢和艺术家一起玩,还有外国留学生们,大家仿佛建构了一座精神乌托邦。”

朵朵承认,和乐队的男孩恋爱,需要特别强大的内心,虽然2003年左右,中国摇滚乐队开始被轰轰烈烈的商业文化所冲击,但还有一批批年轻女孩们,前仆后继的甘当粉丝,“shui粉”也只是大家不肯言说的“秘密”。而朵朵则因为男朋友“shui粉”,和他分手了。

东二环的崛起
2004年开始,关于三里屯南街酒吧将被拆除的消息甚嚣尘上,朵朵离开了之前的男朋友,却没脱离乐队的生态圈。
在这个生态圈里,女孩很容易结识更多乐队成员,她很快和一支刚崛起的朋克乐队主唱坠入爱河。“那种感觉就是飞蛾扑火一样的去爱,是年轻时该有的爱情。”
虽然北京的乐队整体生存状态还不够好,但已经有一些经纪人出现,他们为乐队寻找演出机会,尤其是能出国演出的乐队,仿佛在生物链上游,受到圈里同行的羡慕。

朵朵随男朋友去英国做了一次演出,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然难掩兴奋:“我男朋友的乐队是受邀在一个音乐节上做演出,现场安排在一个中型酒吧里,观众全是老外,开始我们担心语言的障碍会影响观众理解这些歌,结果一开始唱下面的观众就跟着燥起来了,大量的中文并没有妨碍他们跟着节奏跳、挥手,乐队被这样的反馈刺激后,做了很精彩的即兴表演,这种台下台上的相互作用对乐队成长,是至关重要的。”

收入有限,但朵朵的第二任男友的经济状态,明显改善了。2006年 7月,北京星光现场成立,作为北京第一个专业意义上的Live house,让北京的乐迷见识到了诸多国际知名乐队,也为国内的乐队提供更多演出机会。
就在星光现场开业不久,位于鼓楼的 MAO也开张了,而愚公移山的地位在乐队圈层里不断提高,东北二环成了北京现场演出最重要的区域,朵朵和男友的足迹也转向东北二环。


被现实带走的“果儿”们
朵朵告诉记者,乐队有自己的生态圈,它是由经纪人、乐队成员、乐队“家属”、粉丝、酒吧老板等组成的,朵朵的两任乐队主唱男友,虽然各自音乐风格迥异,但生存模式基本一致。

“那时候,我们最喜欢参加音乐节。”朵朵放下喝掉一半的咖啡告诉记者,以前的音乐节就是一个大PARTY,乐队不仅是去演出的,还会和朋友在草地上喝酒野餐聚会,很多漂亮女孩也是在音乐节和自己的偶像零距离见面的。

2007年,朵朵和男朋友的乐队参加了在在海淀公园里举办的“摩登天空音乐节”,她觉得那是中国第一次和国外商业化音乐节接近的一次,120支乐队,4个大舞台,2天演出排的满满当当,音乐节上重金属、摇滚、后朋克、流行摇滚、Indie-Pop、Hip-Hop、Beat Box、Reggae、New skull、EMO、民谣、世界音乐等多种音乐风格。
这次音乐节上,朵朵男友的朋友们参与了演出,比如后海大鲨鱼、超级市场、重塑雕像的权利、胡吗个、布衣等,朵朵和朋友在草地上架起一顶帐篷,白天在里面和朋友聊天,晚上看完演出就睡在帐篷里。“很多小青年说这是不是就是伍德斯托克式的体验啊?”朵朵说她没去过,所以不知道伍德斯托克什么感觉,但是2007年这次音乐节的巨大成功,的确改变了很多乐队的生存现状,也催生出更多新锐乐队出现。

2008年,随着男友乐队演出的倍增,朵朵因为上班无法同行前往外地、海外,她和男友的感情出现了嫌隙。此时的朵朵,已经奔三,而男友还在过着夜里上班白天睡觉喝大酒的日子,家人的压力,加上周围闺蜜纷纷结婚有了稳定的生活,这些因素在朵朵心理不断发酵,最终酝酿出了一封分手邮件。朵朵承认,她不想永远过没有安全感的、嬉皮式的生活,和男友分手虽然需要承受巨大的痛苦,但她渴望割断的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生活方式。
中国的商业发展随着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发展日新月异,朵朵也转行跳槽到画廊担任一名策展人兼艺术家经纪人,而画廊的投资人就是她的新男友和现任老公。

分手之后,朵朵通过朋友获知,男友此后也因为经济压力找了一份设计师的工作,白天上班,乐队偶尔演出。“很多当时一起玩乐队的朋友都去找工作了,因为年龄大了吧,大家都要对家人有个交代。”

直到今年夏天《乐队的夏天》播出,看着几张一起喝过大酒的熟悉的面孔,看着新乐队那陌生又似曾相识的脸,青春时的画面在朵朵的脑海里一一浮现。“以前作为一个乐队果儿,是件很满足虚荣心的事儿,我们那么纯粹,纯粹的音乐、纯粹的爱情、纯粹的自尊。”

结婚后的朵朵几乎不再去LIVE HOUSE看演出,而中国乐队也没有进入主流视野,但是爱奇艺的这档综艺,却让这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乐队获得重生。“我最喜欢CLIEK#15和斯斯与帆,他们和以前我接触的摇滚乐队很不一样,都极致体现出自我和音乐上的风格,其实做乐队不一定燥就是好的,斯斯与帆就说明了这点。”

结语:
我们从中午聊到傍晚,朵朵看了眼手机说要去幼儿园接孩子了,然后起身摇曳着走出咖啡馆。看着她的背影,我想很多回头看她的人都不能相信,十几年前的她曾经是个多么叛逆不羁的女孩吧?
乐队一代代新老交替,乐队的果们一代代前仆后继的热爱,其实,无论是否有这档节目,但那份炽烈的情感一直都在那里,不曾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