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夜色，永远都是炫丽明亮 / 开普饭

黄武阳正在洗澡，手机提示音响，正坐在手机边的郭嘉颖随意一扭头，就看到部分内容，也是那天她太闲，竟随手拿过来，还随手就把手机点开了，然后就看到那女孩子告诉黄武阳她怀孕了的信息。

郭嘉颖以为自己会晕会发抖会吵会闹会气得跳楼，没想到她很平静地放下手机，假装没看到，直接换了衣服穿了新买的菲拉格慕黑色细跟鞋上班去了。就连开车，也平静平稳，一点余震都没有。

可是到了晚上，随着夜幕的降临，无数隐藏深埋的情感会随着晚风四处飘荡，会在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人崩溃，不是有泪不轻弹，而是弹了没用，但一直忍下去，不是转化为汗水，就会转化为口水，一定要有个出口让人发泄，否则这漫漫人生路，可怎么捱下去？

关之洲又约我们几个喝酒，我当然是欣然而往，反正没什么人约我，不是没有朋友，而是我过于挑剔。来深圳也有12年了，除了刚来的两年还有些约会，最近这十年都没什么约会了，尤其是异性约会。

也不是没有，而是没有任何我能看得上眼的男性约我，约我的不是丑就是俗，要么就是又丑又俗，如果有钱，有钱到可以挥金如土，我也认了，偏偏这些男人没什么钱，或者说只有点小钱，够自己简单生活而已，但个个迷之自信。

有一个业务单位的小经理，与我接触几次后，不知在哪听到我至今未婚未恋，说不定还是个老处女，而且还在福田CBD有一套100平方的房子，顿时激情四溢，没事就打个电话，发个短信，QQ里早晚问好，遇到节假日就约我逛公园，图书馆听讲座，梧桐山爬山，或者西冲露营。

从那以后，我每个周五最大的烦恼就是收到他的短信或者电话，如果他约我吃饭，是我没吃过的私房菜，品鉴一款知名酒庄的葡萄酒，或者品鉴哪一款陈年老茶，也许我会动心。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不就是吃餐饭喝点酒品道茶嘛，人均最多上万，即使不用上床，不用拍拖、不用结婚，也互不相欠。

可是我一把年纪，最怕紫外线伤害皮肤，最怕人多的地方吵闹拥挤，最怕吃的不好喝的不好，万一遇到意外死去，从此留下无数遗憾的人跟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跑到公园里与无数大爷大妈散步，再跳个广场舞，唱个卡拉OK再牵手回家？或者跟到梧桐山从山脚一步一步挪到山顶，汗湿衣背，头发零乱，脚步虚浮，白净细腻的小脸晒出一堆黑斑，情何以堪啊？

我这天天晚上敷面膜、健身房里找私教，好不容易保养出比年纪年轻十岁的体态容颜，你让我跑荒山野岭的暴晒，你的心不会痛吗？去图书馆听讲座，那都是穷人去的地方，我连深圳音乐厅与保利剧院还挑剔呢，你让我挤在一群年轻人或者老头老太太里呆坐，没有咖啡，没有红酒，没有音乐，会不会太搞笑了点？

可是多年的教养告诉我，不能直白，难道我把小腰一掐，眉毛一立，纤指一抬，愤声叫道：“我娇生惯养了自己15年，凭什么要和你去这些免费的地方折腾，没有五星酒店、名牌餐饮、知名老茶老酒，你约我？约我干嘛？和你一起假装18、22的傻白甜，累个半死，汗如涌出，大烈日下逛半天，回来要花大几万银子修复老脸？”

不，大家业务上有合作，我才不会因这小事搞乱了情绪，只微微笑着说自己没空。可是真搞笑，我拒绝了他18次，他还是很有勇气。

我把这事跟郭嘉颖讲，把她笑得东颠西倒，说现在的男人已经不会追女孩子了，尤其是不会追咱们这种年近四十的老女孩，难道他们不明白吗？还是假装不明白，就想空手套白狼，以为这些小情调可以得手。还真以为我们急着找男人啊，还真以为便宜这么容易占的呀？这些小男人狡猾得大大的，肯定是广撒网，看哪个傻逼愿意自投罗网。别的人我不知道哦，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也见过不少世面了，除了金钱，没有任何可以打动我们，这世上再没有比金钱或者名贵礼物更能打动我们敞开心扉的钥匙了。偏偏这些男人，不管是25岁、35岁还是45岁的男人，总以为这些小浪漫才是致胜法宝。

我微微笑，缓缓饮尽杯中酒，直到郭嘉颖不再叹息，这才说出我的看法，“他才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来约我，根本就是来占便宜的。他是离异，带着个十一岁的女儿，那孩子快要读初中了，但他那房子在宝安，根本不是好学区嘛。

而且听同事讲，他那房子到现在还在供，才80平方，还供了这么多年，也是个没用的。他呢，离婚四五年了，一直没找，但也没闲着呀，光是我公司都有两个女人与他有传闻，反正是能占的便宜肯定不会少，货比三家嘛。

但他一听到我有福田的房子，正好是全市最好的初中学区，顿时动了心。肯定是想着万一和我结婚，那他女儿就可以读知名初中了，那考上四大名校高中的机会不就更大了，端得是一把好算盘。而且呢，他从没听过我的绯闻，再看我开的车，穿的衣服都品质不俗，便认定我是家中有矿，反正不是那些不三不四靠男人起步的女人，便想用这种浪漫又时尚的约会方式来钓我，反正是上钩了呢，便有大便宜占。

说不定我死得早，那我名下所有财产不都是他的了？如果没成，也无所谓呀，反正他也没用什么成本，最多不过是个加油费，吃个便饭，连各种门票都省了，多划算！”

听了这几句真知灼见，吓得郭嘉颖连拍大腿，说现在这是什么年代啊？男人怎么能够现实到这种地步，连泡妞的钱都要省，是不是恨不得女人倒贴啊！

其实还真是，我曾遇到过一个35岁的男人，那是同事非拉我去相亲的对象，从头到尾的夸夸其谈，到最后的饭钱都是我刷的卡。当然我不在意，不就是一顿牛扒嘛，这点钱，要是6年前，我眼角都不会扫一下。一想到6年前，我的眼神就黯淡下来，我还是会想到他，想到那个改变我命运的男人。当然我不肯去想，但凡他的影子浮现，立即甩头想别的，约关之洲喝酒，约王文颖逛街，或者找郭嘉颖聊天。

那个35岁的男人是个妥妥的理工男，不太会聊天，但胜在自信，不管是吃牛排，还是沙拉，那种随意，不在乎小节，让我叹为观止。如果一个厦大毕业的男人吃饭还吧叽嘴，那他在大学里没拍拖也正常，要知道厦大的女孩子是气质最好的，最在乎得体的举止言谈，像他这种普通小市民家庭出身的名校毕业生，又在科技园里工作了十年还这般风度的，那也真是没什么前途可言。

我还要腹诽呢，那男人已吃饱喝足，开始再一次阐述自己的创业理念，他想自立门户，不肯继续在IT企业打工，实际上这也由不得他，但凡IT企业，年龄超过35岁的根本呆不下去，加班加点是正常，超时工作更是正常，到了35岁，哪怕没有成家，但身体肯定吃不消这样的长期加班加点，何况老板也看不得老员工原地踏步，如果还没进到管理层，九成九要扫你出门，当然以你自己提出为最佳解决方案。

IT男先描绘了一下未来的宏伟蓝图，再规划一下家庭生活，微抬着下巴对着我，说你也年纪不小了，再不结婚，恐怕就错过了最佳生育年龄。我对你印象不错，要不咱们尽快加强了解，年底前就把证扯了吧。正当我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对答时，他又问我想要几个孩子，如果结婚生子，会不会继续工作。我抬起头对着他微笑，说自己没打算生孩子，不管结几次婚，对方有几个孩子，我是肯定要工作的。

我不是故意扫兴，或者与他对着干，而是刚才他说准备成立一家公司，希望我入股，他投50万，我投50万这话有点搞笑。我第一次见你，大家只是相亲，互相看对了眼，还可能有下一次见面，甚至见面、上床、怀孕都不一定能走到结婚这一步，我们这才见一面，你就想让我掏钱了？你这是相亲，还是找基金公司拉投资呢？

接下来便没什么好聊，等到我几次抬手看表，他的目光便有些慌乱，不敢看我的眼睛，我便明白，这是遇到不肯买单的主儿了。那有什么呢？反正我也吃了，买单就是。

挥手叫来服务员，刷了卡，又微微笑着望他，这一望，可了不得了，IT男很开心，眼角都扯出一朵小菊花来，倾过来大半个身子说我们去散步吧，离我家很近的地方有个小公园，对，就是荔香公园，环境很好，我们去散步吧！

我缓缓站起身来，很想温柔地问他，“散步消化好晚餐后，就相拥着去你家过夜，是不？”当然我不会，我只是微微笑着，说有点累，还有一个方案没做，先回家加班赶材料去。干净利落地挥手告别，将那微微有些遗憾的脸甩在脑后，此生不见。

后来我听那几个相亲不断的女同事讲起，说遇到的多是小气男，前几次见面，要么AA，要么女方买单，如果男方买单的，就死缠着去开房，或者摸来摸去的不肯停手。反正这些男人就觉得肯与你出来相看，就是给你面子，给你机会，如果你不把握这一次，说不定几年都开不了荤。

虽然深圳男少女多，但女人至于这么饥渴吗？大不了还可以嫁到国外去，或者找个北京、上海、香港人啊，至于一棵树上吊死嘛？反正深圳男人，尤其是35岁以上的中年男人自信爆棚，哪怕丑得跟王宝强似的，也以为自己是天下无双的美男。然而郭嘉颖不信，她的经历太少，除了黄武阳，就是刘伟明。至于其他弯弯绕绕，她根本就不知道。

然而她看到手下的精彩夜生活，多多少少也有些感叹，当然她自己是不屑于那样的生活，但看到黄武阳的勾三搭四，又有点小羡慕。谁愿意一生就这么平淡着过去呢？明天与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当然要享受现在。

那天，黄武阳又去加班了，但郭嘉颖已经知道那短信女人怀孕的消息，她便肯定黄武阳去灭火去了，虽然明知道自己已不在乎，哪怕离婚，她也不伤什么，到底还是难过的。一个晚上有点消沉，酒却喝得勤。

当听到关之洲第101次讲她遇到的各种男人，郭嘉颖没忍住，开口就骂，“你这个骚蹄子，天天讲各种男人，各种高潮，你到底是真有还是假有啊？我可一次也没有呢。啥是高潮呀？”关之洲听到这话，当即有点傻，有那么三两秒，整个世界都是静止的，好像她说了话之后，这个世界就被封闭了。我也没敢出声，因为我也没经历过什么高潮，而王文颖是经历过的，但她很少讲，她只喜欢讲与各种高级男人意淫的故事。

正是秋季将末，没开空调也很舒服，窗外有幽幽的风袭来，很是舒爽，有些微的桂花甜香从不远处浸润过来，我轻轻地深吸了一口，好像就增了勇气，刚想开口支援一下郭嘉颖，证明她不是唯一的倒霉蛋，就听到关之洲大笑起来，“我操，你一把年纪了，连个高潮都没有啊？我操，你可是一把年纪了，这也太可怜了。”

我以为她会狂笑，或者再讲一下其他经历，证明郭嘉颖过得很是失败。对于郭嘉颖，关之洲还是不太给面子的，她最看重的是王文颖，因为王文颖的老公终于升职了，不但升为正处，还成了某重要岗位的一把手。

至于我，自从前年帮她拉了三单大生意，我就是关之洲最好的姐妹，而且前天我又帮她介绍了两个客户，都可能帮她赚不少钱，所以她对我时而尊敬里面亲昵时而翻白眼，但每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她一般不会漏下我。

然而这一次，关之洲很够意思，她说这事好办，姐们儿我帮你搞定，我就要让你开开眼，让你知道什么是高潮，不，高潮迭起。

六年后，当我们四个又一次聚在一起，无意间的一抬头，我扫到郭嘉颖额角的白发，有一霎那，我没忍住，眼睛通红，好在坚强的挺住，只擦了下眼角，说有飞虫扫到，她们都没在意，唯有我暗自神伤，一眨眼的功夫，我们都老了，可是，如果老得其所，老得安乐，老得顺心顺意，那也不错，可是我们四个都不算太幸福。

当然也不能这样下结论，世俗的角度来看，郭嘉颖离婚五年，还没找到下一任，或者说无心再找；王文颖离婚两年，独自养育着儿子，徐达依旧做着手握重权的处长，但离婚不到三个月就结了婚，对外说自己没人照顾不行，但谁看到比他小了20岁的小妻子心里都犯嘀咕，而且小妻子马上又生了女儿。

这下好，一直说腰不好的徐达那是天天又搂又抱，哪怕去打疫苗都亲自抱着，这让王文颖很是不平衡，当年儿子小的时候，可全是她自己照顾，哪怕儿子摔伤了腿住院半个月，徐达都没照顾一晚，每天抽时间过去报个道，转头该吃吃，该喝喝去，从来没耽误他吃喝玩乐，哪里像个父亲。这下好，老来得女，报应来了，现在比保姆还上心呢，天天还在朋友圈里晒女儿，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49岁又得了个女儿。

也是，这要是性功能萎缩，那肯定是生不了孩子的，这不仅仅是晒女儿，更是晒自己身体强壮，尤其是男性魅力依旧强劲的象征。反正王文颖是白生气，连我们都不同情她，谁让她同意离婚的呢。你要是不离，他肯定不敢与你闹，那他也肯定不会再生孩子。全部责任在你，所以你生气，就是胡闹。

听了这话，王文颖只能苦笑，是啊，前年亲眼目睹徐达出轨，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硕大的绿帽子，原来全广电的同事都知道她老公不老实，就她一个人还拼命晒老公听话，顾家，像个傻子。所以第二天就拉他去办了离婚证，除了房子一人一套，其他财产几乎都归她，反正最后也都是儿子的，徐达也没啥意见，反而有点羞怯怯地哀求她能不能原谅他，以后他再也不敢了。

但人在气头上，根本不是正常人，要不怎么说冲动是魔鬼，反正那天魔鬼侵袭了王文颖的身体，全无退路地办好了离婚证。离婚不到三个月，她才清醒过来，想反悔，想让老徐主动回来，结果那个被抓现场，被她甩了一鞋子逃出老徐办公室的常静宜竟怀孕了。

还能咋办，老徐转头就与她登记结婚，还住进了她的家里，自己的房子却租了出去。啥意思？与往日一刀两断，与往事干杯，再不相逢呗。

而我，我在深圳已打拼了15年，从28岁来到深圳，转眼我都成了43岁的中年妇女，却依旧小姑独处，至今没有意中人。

倒是关之洲，嫁了第三次，还在婚姻的小舟里折腾，说不定哪天又有第四婚，但她很快乐，比我们都要幸福。哪怕这幸福践踏了无数生灵，但这关她什么事？反正她过得愉悦满足，才是人生头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