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乡镇扶贫干部的非典型死亡

注：本文根据梁庆才先生《时代答卷》书里的相关内容改写而成，不涉及任何现实中的人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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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今年已经年届五十，从焦作财专毕业的他，刚毕业就被分配到了奚县岳村乡财政所。一直到2014年，才被组织上调到了县里的财政局，任县财政局经济建设科科长，享受主任科员待遇。

也因此，老刘也被温县官场的同僚们称为“刘局长”。

当然，大家也都知道，老刘向来以性情耿直、办事原则性强著称。这样的人，不到特殊时刻，领导是不会重用他的。

所以，老刘这个局长，名义上受到尊重，其实无论在局里还是在奚县官场圈子里，很多人都不自觉地躲着他。

2016年3月，奚县审计局的正职一把手和一个副局长同时来找老刘。即使老刘自己也清楚，县里可能对自己有新的安排。

果然，审计局局长说：前段日子市委组织部的人来岳村乡杨庄村调研，发现这里的第一书记年纪太轻，缺乏农村工作经验，该村的脱贫攻坚进度严重滞后。作为审计局联系的村，现在审计局由于缺乏农村工作经验丰富的同志而感到困难……

中年发福的审计局长又对老刘说：按照县里的安排，想让你去杨庄村驻点扶贫。毕竟，刘局长您在岳村乡工作多年……

审计局长没说完，老刘就很清楚他的意思了。果然没几天，县里关于正科级单位驻村扶贫的安排也都出来了。

老刘就这么又回到了自己工作了20多年的岳村乡。而岳村乡这20多年来，既发生了很大变化，也有很多东西基本上没什么变化。

而作为全县数一数二的最贫困的村子，杨庄村的脱贫工作无疑是一张硬仗。

重返岳村乡的那一刻，老刘就知道：在这个最穷的村子里扶贫，自己怕是一个月也回不了一趟家了……

因此，老刘把自己家里最常用的一张桌子也搬到了杨庄村委办公室。毕竟，作为一个在县里官场上没多少朋友的人，每天下班后回家坐在桌前写写诗词、散文，是老刘多年来的生活乐趣和习惯。

好在学校里也允许学生带手机，老刘每天晚上还可以和正在读高一的女儿文文通电话，询问女儿的学习情况。

但很快老刘就发现，杨庄村的情况比他想得还严重，绝不仅仅是“驻村书记太年轻，缺乏工作经验”这么简单。

杨庄村距离县城约50多公里，这里南滩北洼，硬质的土地不适合种植常见的小麦等作物，铁棍山药和红薯是村民们最常栽培的农作物。

到了初春，很多农户把红薯干晾在瓦房前，这情景和20年前几乎没有差别。

村支书对老刘说，杨庄村可耕地面积只有1400亩，全村总人口2500，建档立卡的贫困人口就有将近1300人，贫困发生率超过50%。

也就是说，杨庄村一大半的村民都是贫困户。

而且，杨庄村基层党组涣散，群众信访问题频发，扶贫攻坚工作开展难度可以说非常大。

听了这些，老刘没说什么。这其中的有些情况他很早就清楚，而且他也知道，县里就是要派自己来这个贫困发生率非常高的村子。

老刘听完村支书的汇报，带着笔和本子，骑着电动车就去当年自己经常走访的杨老伯家里。

20多年了，杨庄村的交通仍然很落后，全村修成的水泥道路只有1.5公里，一到雨天，泥泞不堪，几乎无处落脚。

到了杨老伯家里，敲了半天门，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陌生女人。

“你是？你找谁？”女人问。

“请问杨老伯在家吗”？

“哦，你说的是俺爹吧，俺爹前几年就老了，现在家里只有我和毛毛”。女人说。

老刘明白了，原来杨老伯前几年就去世了，杨老伯的儿子结了婚娶了媳妇，这几年也去外面打工去了，只有媳妇和儿子毛毛留在家里。

老刘调转电动车头，刚回到村委，就发现好几个人拎着铁锨把村委围起来了。

“恁今儿个要敢把我从低保户的名单去除，我今晚就住在恁村委办公室不走了，晚上我就在这里吃饭撒尿！”

为首的人是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汉，正拎着锄头冲着村委的同志们叫嚷。

“哎呀，刘局长您可回来了，王瘸子他们正带头在这闹事呢。”村支书连忙上来对老刘说。

“咋了，啥情况现在是？”

“这王瘸子是村里有名的低保户，年轻时被恶狗咬伤了腿。这几十年来一直吃低保。这几年上面强调要精准扶贫，考虑到王瘸子家俩儿子都在浙江打工，每年也不少挣钱，就把他从贫困户的名单里去掉了。这不，他现在又带着人来闹事来啦。”

老刘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脑子里正在梳理办法。

村支书急着说：“刘局长，这个王瘸子的事儿可不好办啊。如果不能把他的要求满足了，按他的调性，他可是真敢在村委大院里撒尿！”

老刘推开人群，走到村委门口，脱下大衣，高声喊道：“我看你们也都是五十好几的人了，比我还要大几岁。你们反映的问题我会认真研究，你们在这闹也没用！五十多甚至六十多的人了，如果不嫌丢人，你们就在村委门口撒尿吧！看看恁的儿子、闺女们嫌不嫌恁丢人！就算不看重自己那张老脸，也要考虑考虑以后恁家人在村里的形象！”

“走吧，不用管他们！”说完，老刘带着村支书回到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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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11点多了，老刘点燃一支烟，看着桌子上的材料，慢慢地陷入了沉思。

王瘸子今年73岁，已享受低保政策多年。他有三个儿子，按县里推出的文件精神，王瘸子已不符合吃低保的条件，必须退出。当初，村主任找到王瘸子做思想工作时，正在家里吃饭的王瘸子把筷子往碗口上一扔，跺着脚说：“俺吃低保又不用你掏钱，你当你的村主任，我吃我的低保，咱俩两不相干！”

第二天，王瘸子拄着拐棍来到村主任家门口，把拐棍往地上一扔，破口骂道：“老子又不是吃你的喝你的，这低保老子吃了几十年了。今儿个你们想拿我开刀？门儿都没有！你敢把我的低保户取消，我就天天来恁家闹，让你大年三十晌午都不得清静！”

说完，王瘸子还往村主任家门口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捡起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材料还显示，王瘸子俩儿子都在县城买的有房，且每月给王瘸子两口子寄生活费。村里很多比王瘸子还困难的人，有的却没有享受低保。

第二天，老刘起了个大早。来到村委办公室，他对村支书说：“听说今天王瘸子的一个小侄儿要结婚，走，咱看看去。”

刚来到王瘸子家，就看到王瘸子和老伴儿，以及大儿媳穿得整整齐齐准备去参加婚宴。

见到老刘和村支书，王瘸子就有错愕。他说：“今儿个俺有事，不跟恁说太多。总之，无论恁咋说，都别想取消我的低保名额。否则，我王瘸子就算腿不好使，也要去北京告你们！”

老刘二话不说，掏出两个红包给王瘸子，说“大叔大婶，今儿个咱不谈工作上的事情。我们也刚听说咱家里有喜事，这俩红包算一篇心意，恁先收着。”

王瘸子有点发懵。他老伴儿这边儿已经招呼儿媳妇去屋里给村干部倒水了。

老刘说：“大叔啊，我今儿个来咱家，看咱都穿得整整齐齐的。恁儿媳妇还开着小汽车来接两位老人，一起去参加婚宴。俩儿子都有出息，在县城都有房子，我看咱家的日子过得不差啊。”

听了这话，老伴儿和儿媳都转眼看着王瘸子。

老刘接着说：“取消大叔的低保是村委集体研究的结果，毕竟咱村里好多人还不如咱家的条件好。大叔也是70多的人了，成天跑到村里闹，时间长了，咱家里的小孩在学校都被人看不起。”顿了顿，老刘又说：“何况，这几年来，针对行动不便的老人，大力建设了很多便于老年人活动的场所，政府对身体有残疾的老年人更是一直予以大力的照顾。咱还用得着为了这点儿低保成天跑出去闹吗？”

看王瘸子有点脸红，老刘又说：“咱别的不说，就说村里的老杨家，他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前几年老杨去世了，家里穷得连安葬的钱也没有。他的孙子毛毛现在还没有上学前班。你说你需要照顾，难道村里像老杨这样的就不需要招呼吗？我看大叔您动不动跑到村委闹，声音洪亮，肺活量说不定比我还好哩，为了这点低保，气伤了身体，那也不值当的啊。”

说着，不知是偶然还是什么，老刘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

村支书说：“王大伯啊，刘局当年在咱乡里干了20多年，人家早就跑遍了很多贫困村和贫困户。说实话，很多贫困户比恁家要困难多了。这些年来，你吃低保也吃了不少了。现在都号召要精准扶贫，村里经过研究，这才准备取消你的低保资格。以恁家的情况，说不定北京下面那些乡镇的村里，还有好多贫困户比不上你嘞。”

看到这里，王瘸子说：“唉，俺也不是非要吃这个低保，主要还是心理不平衡。刘局长，算了，是我老糊涂了。我真不该去村委闹，就冲恁俩来给我侄儿道喜，这么看得起我王瘸子，以后我再去闹我就倒着走，我就不姓王！”

看着这一幕，刘局长和村支书叹了口气，感到一丝发自内心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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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王瘸子闹事的问题解决了，但其他棘手的事儿还很多很多。

深夜12点多了，老刘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经过王瘸子事件后，他暗暗决定：精准扶贫是一篇大文章，一定要仔细仔细再仔细，不能让一个真正的贫困户享受不到温暖，也不能让一个已经不符合贫困标准的家庭继续享受优惠政策。

夜深了，老刘点燃一支烟，准备把桌子上的材料看完，然后拟定出明天向县里扶贫办汇报的意见稿。

沙发上，女儿发来的微信通知还在屏幕上显示着，老刘现在没有时间回复女儿的微信了。

“咳咳咳……”他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额头冒着细细的汗珠。老刘站起身，想去再泡一杯茶。

“哐当”一声，茶杯倒在地上，老刘的身子止不住地摔了下去……

四个多月后，在奚县县委组织的脱贫攻坚先进个人表彰大会上，很多驻村干部都得到了嘉奖。副县长总结讲话完之后，又嘱咐大家说驻村工作很辛苦，各位一定要注意调养好，保持身体健康。

“听说有的干部不注重工作方法，在扶贫工作岗位上病逝了。”

“真的假的啊？唉，看来干工作不能太实在啊。”

“说真的，那些鸟不拉屎的穷村也没几个人愿意去。”

会议结束后，七嘴八舌的小声讨论声断断续续，不停地传入了在县政府外面站着的王瘸子的耳朵。

“唉，如果不是看在刘局长的在天之灵，我王瘸子就是跑到北京，也要去告你们！”

一边说着这话，王瘸子一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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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写，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