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海枯石烂的爱情吗？”“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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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都知道我喜欢读亦舒的小说，但其实我并非从一开始就被她深深折服。
那还是两年前，我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本旧旧的《痴情司》，那是我与亦舒的第一次“会晤”，一个非常“红楼梦”的标题，香港女歌手何韵诗就有这样一首歌，幽雅动听，令人销魂，亦舒也确实偷了原著里的魂，借此讲了一个现代都市小清新的爱情故事，却并非多么叫人印象深刻，我真正对她的小说欲罢不能，还是因为《直至海枯石烂》。
正是这本小说里，有我尤其喜欢的一句话，我曾经在许多场合都提到过它，虽然不见得适合每个人，但是一定会让一些人受到启发：“做人凡事要静：静静地来，静静地去，静静努力，静静收获，切忌喧哗。”
两年后，当我再度重温这部小说，是在一个明朗而清新的夏日午后，坐在图书馆前草坪里的大榕树下，脚边安安静静绽放着一丛红花酢浆草，那样娇羞怯弱，美而不自知的样子，时不时地，会有嗡嗡的蜜蜂，杏子红的透明昆虫，还有放肆任性的灰黑色蚂蚁出现在我的眼前，或者裸露的半截手臂上，我本来极情愿在这样的时辰如此打消我的浮生，孰知安安静静的气氛被一队拍照的年轻女孩儿打断，我坐在那里，不得不感到尴尬，其实是他们扰人清趣，但是我并不能据理力争。
何况，一个人的美好年华，只得那么一阵子，一个人值得留恋的青春笑靥，多留住一分是一分，于是我识趣地离开。
那时候我恍惚有点领悟，亦舒的小说也许恰恰需要这样的心境去读，不那么阻滞，不那么深沉，带着一点轻盈的欢喜，带着一点散漫的慵懒。在看似宠辱不惊的心境里感受平凡人生的小悲凉和小欢喜。那些传奇的境遇在她的笔下自然可歌可泣，但是在读者的眼中，却不得不化作一些精妙的人生感悟的言语城堡，一个作家一次只能做一件事，一个读者一次也只能做一件事，而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
再读这本小说，我发现自己的喜爱，依然初心不改，只是可能过了这么些岁月，对亦舒最爱制造的“伴侣一个一个来，永远无需忧愁没有合适的眷属”的刻意情节有些漠然，因为一个人遇到那个值得托付的人，有时候好比西天取经，但是小说嘛，亦舒想投读者所好，让他们感到难得的抚慰，那也是苦心孤诣，和简奥斯丁一样的苦心孤诣。
像《在那遥远的地方》一样，《直至海枯石烂》也是一本以一首歌串通起整篇小说的作品。这首歌有一个十分缱绻而且销魂的名字——《直至海枯石烂》，它在小说里前前后后总共出现过六次，每一次浮现的时候，小说二号女主角庄杏友面临着的都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
歌是这样唱的：“直至河水逆流而上，直至年轻人不再梦想，直至该时我爱慕你，你是我存活的理由，我所拥有都愿奉献，希望你亦爱我，直至……”
那时候的庄杏友，年轻美丽，遇见英俊爽朗，体贴大方的周星祥，周向她表白心迹，她也心花怒放，两个人坐在房间里喝香槟，此时此刻街上停着的冰淇淋小贩的三轮车里小小收音机里唱的正是这首歌。
那时候的庄杏友，情窦初开，恨不得一秒钟即是永恒，她万分信赖眼前的这一份温存，万分倾慕眼前的这个善解人意的男人，他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决定，他的肩膀，他的嘴唇，即便她除了他的名字，几乎一无所知。但是谁挡得住爱情的火焰，那最令人盲目却也最撩人的东西。
他们有过最浪漫的生活，在巴黎或伦敦，逛名胜古迹，听音乐会，在旧书摊流连，到夜总会喝香槟，逛美术馆，喝咖啡，你能够想到的最美好的恋爱生活，他们都一起度过，然而正是因为回忆的千娇百媚才使得真相大白的时候她那样的沉郁难过，无法割舍，却又不得不割舍。
像一切俗套的小说里的情节，男人是空有一腔浪漫主义心肠，追求异性的时候阔绰大方，但是自己却是仰赖家庭生活的女萝，没了家族的庇佑，简直生命力全无，正是杜拉斯笔下的那个中国情人狼狈落寞的样子。
他也不见得不爱她，但是他无法割舍那个为他源源不绝供给生命能源的家庭，即使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他只是不能够为她爱得死去活来，当时的庄杏友自然觉得如遭雷击，但是时隔经年，她当然会明白盲目依赖爱情，是多么的幼稚轻狂。
像法国小女孩儿失去中国男人，庄杏友失去周星祥，感伤感伤是一回事，接受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直至海枯石烂》的旋律第二次浮起的时候，周星祥的母亲来找庄杏友，为了留住周家的血脉，因为周家新娶的媳妇不能生育，那一段婚姻完全是处心积虑的利益婚姻，当然她是愿意付出代价的，因为知道庄杏友有去国外学习绘画的心愿，以及发展服装设计的天赋的渴求，所以投其所好，从这一个缝隙开始往深处撬动，最终将庄杏友说服。
每个人都是有价格的，无论我们承认与否，我们之所以矢口拒绝，也许是因为出价还不够高，这样说固然引起许多自诩道德高尚的卫道士的不满，但是大多数人是过不了这一关的，当时当地，我们也许都会像庄杏友一样，用自己的尊严，来换一个可能的更加发光发亮，而且能够捕捉的前途。
她在出租车上听到这一段旋律，想起那个伤害过她的男人，于是心里涌起了浓浓的倦怠与抵触。爱情让她的心千疮百孔，她如何还敢再相信海枯石烂的誓言。她的心里或许只有浓浓的嘲讽。
第三次，是在一场犹太式的婚礼上，那是一个将她拖出泥沼的男人的表妹的婚礼，是他在她最落魄，最束手无策，被生活折磨得筋疲力尽，心力交瘁的时候出手救了她一把，并且赐予了翻身的机会。
她为新娘设计了婚纱，一时间引起许多人的交口称赞，她在男人的服装店里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努力工作，最终获得骄人的成绩，并且在男人的扶持下，成立了自己的服装设计品牌“杏子坞”。
她是真的凭自己的本事一点点地站立起来，虽然不是没有借助过男人的扶持，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她自己忍辱负重，勤恳争气，不是所有的泥巴都能够贴得上墙面，更有不知多少最终郁郁寡欢地落下，继续沉沦。
第四次，是庄杏友在欧洲某服装设计比赛里获得殊荣，那个在背后支持她的男人阿利与她一同参加颁奖盛宴，她心里何尝不感慨，没有这个男人，她如何能够扬眉吐气，获得今天这样的荣光，但是她不能因为感激而欺骗自己奉献出自己漫长的余生。
他们一同游走在深夜欧洲小城的街上，这时她看到街角有拉手风琴的音乐师，她就提出让他吹奏这首歌。这证明在她的心里，她从未完全忘记过那个人，从未完全从往日的伤痕里解脱出来。
一个女人，获得了累累的声名又何妨，也许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份妥妥贴贴，安安稳稳的爱情，但是她没能够得到，至少曾经她为自己的奢望付出过苦痛的代价，所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她破碎的心一直没能够愈合。
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爱上阿利的，我们可能会对一个人万分感激，但是那终究不是爱情，而且彼此糊涂卡拉扯，暧昧纠缠，纯属自欺欺人，互相伤害，所以她离开了他的公司，完完全全，清清白白自立门户，关键的是，她如今拥有了立足的资本，一分一厘，也都是靠她自己的勤力付出换来的，她有底气。
《直至海枯石烂》第五次浮荡在她耳畔的时候，她已经当之无愧是个拥有自己事业的女强人，这时候她眼睛出现疾患，卧病在床，医院病房里的广播里忽然传出这一首音乐，时隔这么多年，依然让庄杏友感觉彷徨。
也许是造化弄人，昔日的恋人忽然来到了她身边，对着她殷殷勤勤地诉说，她依然记得这一把声音，她怎么能够忘记呢？可是她却不再有回应的力气，或者说心情，她只是不知今夕何夕地听着，直到她自觉没趣地离开，她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说这些年他内心的苦，他说他漫长岁月里怎样的不好过，他说他对她的愧疚，对她的想念，但是就仿佛一个人对着一面枯井诉说，再也激不起一丝的涟漪，因为她的心已经如一片荒原般凄清和空净。
那样的热情，一个人一生中也许只能够拥有一次，过了那个村就真的没有那家店了。
后来，庄杏友始终不曾走进过婚姻的殿堂，一方面是因为爱情对于她来说，恍惚如一个古老传说，弱不禁风，另一方面，她也无需仰赖一个男人或者一段婚姻来求生活，因为她自己已经足够优秀，因为她一个人，也并非活得不自在和满足。
直到她驾鹤西去的那一天，她都孤独如一只清白的高雁，若是换了五十年前的人，他们大抵会感叹这个女人如此地痴情贞洁，一生一世都没能够从往事的旖旎云烟里抽身，但是如小说的第一女主角庄自修这样的新时代女性当然明白，所谓的天荒地老的爱情不过是痴人说梦，一个人能够依赖的，无外乎是扎扎实实，挺挺拔拔地活着的底气与能力。
庄自修是典型的亦舒女郎，身为本地知名作家，颇获得一些成绩，清高自持，颇有些傲气，一双嘴不给男人留余地，精刮聪明，让男伴爱恨不得，却又欲罢不能。
她虽然只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女人的“史诗”的聆听者，并且指日会将它创作成一篇小说，但是她从中未尝没有获得经验与教训。
这种故事里嵌套故事的叙述手法，在外国小说里是被用烂了的手段，但是却始终有它的得天独厚之处，一方面吸引读者的心神，另一方面随时随地都可能提供参差对照，追今抚昔，人物出面感叹的余地。
结尾的时候，庄自修听到了这首屡屡从庄杏友口里说出的歌，但是她只觉得悲凉，虽然嘴边含着微笑，但是那微笑也是苍凉的，张爱玲那一种，她心里自语：
“我已经过了恋爱季节，不再相信山盟海誓，海枯石烂，我此刻所想，不外是这两个我喜欢又喜欢我的男生之中，谁对我将来的生活更有益处。”
庄杏友口中的海枯石烂的爱情，在庄自修的眼里，不过是神话传奇一般的东西，美则美矣，终究没有必要的生命力。
这也是亦舒喜欢操持的语调，爱情在她的小说里自然活色生香，但是没有生活基础的爱情注定空洞可憎，命不久长。
她不是在教一个人刻薄，而只是逼迫着如过江之鲫的凡人们看清现实的真面目，那也许并非我们想象中的美妙可观。
一生一世的爱情，谁又不曾渴望呢？但是光秃秃的爱情，抽离了现实的根基，就等于是脆生生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只能够在象牙塔里千娇百媚，卿卿我我。
盲目的浪漫主义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代价往往惨重。
从前到如今，我喜欢这部小说的原因依然还在，就是庄杏友这个人物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仿佛传奇一般暧昧而浪漫的色泽。
她不单单美丽，而且拥有都市女性屈辱求生，而且跋山涉水，扬眉吐气的历史。我想过，她的那一双如能将人魂魄摄住的大眼睛，应该是龚恩慈那一种。
她经历过最美妙的爱情，却也最刻骨地伤过心，她建立了自己的事业，最终像法国女时尚设计师香奈儿一般独身。
她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在社会上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空，她不作任何人的陪衬，因为她自己就能够赐予自己得体的生活，而且她是真的清清静静地，优雅端庄地老去。
所有美丽的故事都带有泪光，所有浪漫的人生都挂着伤痕，所有的爱情都令人浮想联翩，心花怒放，但是所有的现实都无不在教导着世人，糊糊涂涂为纯粹的爱情欲火焚身的人，终有千疮百孔呜呼哀哉的时辰。
诚恳来说，亦舒小说固然揭示了一些令人憔悴不堪，冷冽清醒的真理，却也无可置疑是某种逼仄的象牙塔里的爱情哲学。
我曾经力劝姐姐读亦舒的小说，并且向她表达如此的苦心，她却只觉得索然无味，并非因为她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让她分身乏术，而是因为，有一次她面带恍惚地对我说，你说的那些自己争气，追求自己的生活，不做男人的附属品的大道理谁又不懂呢？谁又不想呢？但是真实的婚姻，也许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何况，就像你说的，她小说里的女主角，要么美貌非常，要么聪明过人，最起码也拿着大学文凭，在都市里咬牙生存，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适合那样的人生的。到底，我们都是平常人，最终不得不屈服于水到渠成，顺其自然的婚姻，哪有那样恰恰好的人在前方等着你呢？
我忽然觉着冷清的恻然，她说的未尝没有道理，所以身边许多亦舒的钟爱粉，到如今还坚守着独身主义。他们不见得更不自由快乐，但是终究没有了世俗人心目中健全家庭生活的和睦美满。
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