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的月亮圆不到的地方—— 一个偷渡客的亲身经历(下)

我们十五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带路的走。头脑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跟着带路的走,千万别掉队,早日走出这片雾雨茫茫的原始森林。
最初我们每小时能走十多华里,中途很少休息。走到实在走不动了,才找个地方歇一会儿。第一、两天,我们还尽量找大树底下,地势高一些,稍微干燥些的地方躺下。后来就根本顾不上干湿了,倒下就睡着了。醒来时,半个脸浸在泥水里。一次也顶多睡三、四小时,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就感到下不完的雨。这时才知道,出发时发给我们那张塑料纸的用途。原来是包在头上的雨具。事实上,我们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早就全部湿透了。内衣全都粘乎乎地贴在身上,那种难受比起饥饿还算不了什么。
每天吃什么?每天就吃两只面包。我们的干粮就背在两个缅甸人的竹篓里。一天就发两只面包,多一个都不给。拿在手里一看,还是中国出的,大概就是从景洪带来的,也不知放了多少天,又乾又硬。当时肚子饿得实在不行了,还哪管这些,有吃的就不错啦。饮料?哪有什么饮料,手捧起夹就着雨水喝两口。
走着走着,忽听树林里一阵轰鸣,草丛哗哗作响。带路的缅甸人大喊一声:大家不要动,有大莽蛇路过这里。果然不一会儿,一长条足有啤酒桶粗的大莽蛇从草丛里游过去。我们吓得大气不敢喘,腿都软了。缅甸人却说,没事,不用怕。你不碰它,它不会找你麻烦。后来又遇上几次,虽然不像第一次那么吓得魂飞魄散,但还是胆战心惊。这一路上,真差不多是与蛇同行。
蛇可以游过去,人就只能靠两只脚,走到第二天,每个人都出了血泡。加上雨水浸泡,全都发炎流脓,每一步路都刺心地痛。但谁都不敢掉队,掉队就是掉命!咬着牙关往前走。脚疼肚子饿,人也困得要死,有时候真想倒下去死掉算了,花了几万块血汗钱就为了买这种罪受。要是真的死在这路上(也真有人死在半路上的),可怜家里的亲人还以为我们在国外享什么洋福哩。走着走着,也分不清脸上流得是泪水,还是雨水,反正掉在嘴里都是有点咸,有点涩,还有点苦……
行进的速度随着体力的耗尽,越来越慢,最后的两天,每小时顶多走五华里。实在是走不动了,带路的还一个劲地催。携带的干粮也快吃完了,走到第六天时,每个人只发了七块饼干,如果这七块饼干吃了我们还走不到目的地,那就只要啃树皮或者活活饿死了。人们眼睛都饿得发绿了,七块饼干是半块半块地慢慢咽下去,让胃里有一点点粮食的感觉。

休息时,那缅甸人说,你们这一批还算运气好的,半路上没什么意外。有一次他带路的一批偷渡客里,有一对上海男女,也不知是夫妻,还是半道搭上的相好。女的怀孕挺着个大肚子,也是大雨天,走到半路上一屁股坐在泥水里,肚子痛得直打滚,死活不肯再走了。那男的急了就扇她的耳光,一定要她走。结果那女人早产,在草丛里就把孩子生下来了。这一路上因为那个女人,担搁了很久,离约定地点的接车碰头时间都快过了,过了时间车子就会开走的。最后实在没办法,由两个男人架起那女人就走,刚生下的婴儿也就扔在乱草丛里不管了。真是作孽。你们中国人怎就这样不要命的想出国呵!大家听了默然无语,我忍不住大声叫道,什么不要命!还不是被你们骗了,要知道受这样的罪,这样危险,我在景栋就不走了,那三万块钱我也不要了!后来有人告诉我,这山里还有土匪,因为是雨季,他们躲在山洞里不出来;如果是旱季,肯定会在半道上抢劫,值钱的东西全部抢光;队伍里有女人,就拉到草堆里强奸。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带路的缅甸人都在边上不出声,只有土匪要扣下个把女人带回去压寨时,带路的才出面,用缅语叽哩咕噜一通,塞几百美金,让土匪放人。因为少了一个到目的地,他们就要损失一大笔钱。这时候,人已经根本不是人,只是买卖运送的“货”,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活钱;死了,一分不值!
这六天六夜,我这一辈子是忘不了的。

走到目的地,也就是缅泰边境的一个小镇清莱,当然不敢进城,只是在镇外山脚下等车。我们浑身上下都是泥水,脚板早已血肉模糊,指甲全都烂掉了。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睛都饿得鼓了起来,一个个都像阴间地府出来的鬼魂。
我们在山脚下直挺挺躺了两个小时,才来了一辆装货的工具车。来接我们的是两个潮州人,一看就像香港电视片里黑社会的打手。半道上,我们有个小伙子忍不住问道,你们有吃的没有?我们肚子饿死啦。那家伙上去就是一巴掌,不许出声!再吵打死你。把小伙子打得眼冒金星,一头撞在车壁上。车厢里顿时鸦雀无声。这时不要说打架,我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昏昏沉沉坐了七、八小时的车,一直开到离曼谷还有一、二百里地的泰国中部城市彭世洛,车子开进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宅院。这里是偷渡客的或者说是“运货”的一个中转站,专门负责从边境上接人,然后把人交给委托他们“运货”的等在曼谷的蛇头。据说在泰国做人头生意的蛇头有成百上千,但专营边境接人的只有三家,有三条线路从边境接人,其他人不许插手。

我们在这座大宅院里住了十天,也是睡了十天,吃了十天,也等于关了十天,除了上厕所,不许出房门一步。十天后,曼谷的蛇头来接人了,临走时要我们每人交给这里一千美金的食宿费。身上有现金的马上付了,有人说没钱了,那两个打手来搜身、衣角、裤腿、直到裤裆里统统的看过,再将你随身带的东西拿出来翻,结果把一小伙子藏在牙膏里的美金也给挤了出来。那些家伙搜身搜钱,已经很精了。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只剩五百美金了,我没钱了,不信你们可以搜。他们看看我,又拨拉拨拉那些杂物,拿过五百美金,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其实我的钱藏得更绝,我在家出门前,就把皮带拆成两片,把钱夹进去,再密密地缝起来。到什麽时候,我的裤带不能丢。

离开彭世洛,我们被送进曼谷市。在一片高楼大厦住宅区,车子开进一个地下停车场。下车后,坐电梯直接上了七楼,带我们来的人打开一扇铁门,再走进去,里面是个很大的空房间,足有三、四十平方米。除了地毯上的几条被单布,其它什么都没有。那人锁门前指着最里面一层隔板说,那里面有厨房和厕所,吃的东西都在冰箱里,你们自己做,然后咔嚓咔嚓把两道门都锁上了。
这时我们才注意到,在房间深处的角落里,有个女人裹着被单在低声哭泣。当我们向她走过去时,她两眼露出惊恐的神色,我们问她几句,她都不吭声,只是嘤嘤地哭。
看看这房间,空空荡荡,窗户上都装了铁栏杆。有两台窗式空调。房间一头用木板隔出两个小间,一是厨房、冰箱、煤气炉。碗筷锅调料等一应俱全;一边是厕所、浴盆。冰箱里东西还真不少,塞得满满的。那天,我们总算吃了顿饱饭。
晚上,大家坐着,躺着聊天。那女人依旧缩在一角听着,依旧一声不吭。后来她看我们没有什么恶意,同房间里还有四个女人,所以再问她些事情时,她就吞吞吐吐地说了起来。

她是文成县人,文成就在青田边上,以前都是一个县,说起来也是老乡。她一年前也是由我们走过的这条线路,偷渡到这里,一路上吃尽苦头。她老公在意大利,却不肯再替她付钱了,理由就是这一路上她已不知被多少人干过了。所以就一直关在这间屋子。这里人来人往已不知换了多少批偷渡客,那些人看她是孤女一人,都把她当泄欲的工具。有时候一个晚上,几个男人扑到她身上,稍有反抗,就把她的胸罩、短裤撕得稀烂。来一批人,她受一遭罪,现然看到又换人了,她就吓得直哭。她一年里已经怀孕两次,都打掉了。二十岁刚出头的女人已经一脸憔悴。她说家里还有一个不满两周岁的女儿。她一路上已经花掉六万块人民币,现在蛇头说她还差九万块。她要去欧洲去不了,想回家也回不了,在这里就像坐牢,又像是妓女,连妓女都不如。妓女还有收入,她都是让人白干了,老公也不要她了。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告诉她,我们这批都是老乡,不会欺负你的,大家都是同病相怜,在一起会相互关照,让她不用怕。还安慰她说,你家里早晚会接你出去的。话是这麽说,听听她的遭遇,想想自己的处境,也不知什麽时候能离开这里。大家心里也是酸酸的。
第二天晚上,管我们的陈姓蛇头出现了,我们都叫他陈老板。陈老板一手拿个“大哥大”,一手拿张单子,身后跟两个打手模样的家伙。他扬扬手里的单子,说,“这是缅甸罗师长开得收条,他把你们统统卖给我了,每人三万,加上边境摆渡过来的运送费,你们现在每人欠我四万五千块人民币。如果你们现在把这钱给付了,你们马上可以出去,我就不管了,被警察逮着送回去就算自己倒霉。如果要去欧洲,每人总共付九万,我负责送,这里食宿我全包了。”
我们扳着手指一算,这一路上我们被买来卖去已转了三次手。每次还都是自己花钱买自己。第一次在温州付掉二万,罗师长那里付了三万。现在去欧洲又要付九万。如果只付四万五千,出去了走在曼谷大街上,人地两疏,又不通语言,还不是干等着被警察抓了送回去。现在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从家里出门到现在,前前后后要付差不多十五万人民币。而当初福建蛇头说只要七万就包到欧洲的,真是被骗惨了。
陈老板说,前面的事跟我没关系,现在你们可以给国内或国外的亲戚打电话,让他们把钱送到指定地点,然后就安排动身。说着把他的可以直拔国际长途的“大哥大”递给我。
这时一房间的人都激动了,马上就能听到亲人的声音,说什么呢?我过去也经常在外跑码头,何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给家里的电话拨通了,老婆在电话那头用我再熟悉不过的家乡话问:“谁呀?”我竟然一下子哽咽住了,半晌才大叫一声:“是我啊!”我老婆显然听出我的声音,也激动地大喊起来:“你现在在哪里?你好么?是不是生病啦,怎么一点没有消息啊?”她一个劲地在电话里问个不停,我这里扑漱扑漱的泪水直往下掉。我说,我已到了泰国曼谷,我差点死在半路,现在我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我老婆也急了:“你不要哭啊,有什么事大家想办法,是不是没钱啦,还要多少钱?你说,我这里想办法,我们家里都很好,你自己要保重,要保重身体。来,来,阿玉,你爸爸的电话,快跟你爸爸讲几句。”我老婆让我不要哭,自己却在电话里哭了。她怕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让我女儿来叫叫我的魂。我告诉她们,我会挺过去的,我没事,让她们放心。家里也不容易,老婆带两个女儿,还能拿出多少钱,我最清楚了。还是向海外的亲戚借钱,先过了这一关再说。打完电话,心里难受了半天。
其他人给青田或者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奥地利、荷兰的亲友打电话。也都是又哭又喊又叫,讲来讲去,就是让他们尽快筹钱,把我们带出去。十几个电话打下来,个个脸上挂着两行泪痕。
陈老板看我们这批人电话都打完了。便问缩在角落里的文成女人:“你也再给老公打个电话吧?”那女人战战惊惊地接过电话,直拨意大利。接话人叫来她的老公,她小心翼翼地问:“办我去欧洲的钱凑齐没有?老板说了,先付一半也行。”那头声音很粗暴:“我已经说过,我没钱!”女人哀哭道:“求求你了,想想办法快把我带出去吧。”“我不管,我没钱了!”那女人捧着电话只是哭,再也说不出话了。陈老板一把夺回电话,向对方吼道:“喂!你听着,你女人在这里已经一年了,你再不把钱付出来,她会死掉的!”“死掉拉倒!她被那么多人干过,已经没用了,反正我不要了!咔嚓…”那头干脆把电话断了。“他妈的,王八蛋!”陈老板不知是骂那小子无情无义,还是骂那小子赖了他一笔钱,气鼓鼓地收起电话。
屋子里除了那女人在抽泣,死一般地沉寂。
陈老板对大家说:“现在就等你们亲戚凑钱了,什么时候钱付齐了,什么时候去欧洲,钱没付清之前,大家都不许出去。你们需要买什么东西,把钱交给我的手下,他们会去办。香烟、老酒、食物和日常用品这里都有买。三顿饭由我包了,不会亏待你们的。”说完便扬长而去,两道门咔嚓咔嚓地都锁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

每天吃喝、聊天、睡觉,都在一个四十多平米的房间里,就象坐牢。但伙食不错,陈老板没有食言,隔几天就有人把荤菜素菜大米送进来,我们自己在厨房里做。就是谁也说不上我们要等多久才能走。
后来我们才知道,海外亲友筹钱带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首先要看你和亲友的关系,是直系:父母夫妻、兄弟姐妹,他们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把钱付了。如果是一般亲友,就要看他们的热心程度了。但既便是直系亲属,也要看经济条件,做老板还是打工的,开店做老板拿钱还有点底,打工的就未必有那么多钱,他们还要去东借西借,九万块人民币也不是个小数字,打工的做一年也存不下这笔钱。
我们这批人情况各有不同,有的家里付得快些,有的到我们离开时,家里的钱还付不出,或者根本没有亲友肯付钱,那就会一直关下去。既使先付钱的,也还要等人数凑齐,蛇头都是凑足人数,一次十来个一起送,他就赚得多。
时间等久了,总是很烦躁。尽管我们买了烟、买了酒,也买了象棋、扑克消磨时光。但与外界隔绝,没有自由的日子很不好过。
陈老板隔几个星期会让我们打一次长途电话给亲友,主要还是为了催钱。如果钱已经付了,电话就不让你再打了。
整天呆在屋里,躺在地铺上就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就是到了欧洲以后,能不能找到工作?合法居留能不能办?办居留又要花多少钱?以后怎么还钱?家人何时能够团聚?听说西欧各国现在对黑工和非法入境查得严,到了那里是不是呆得下去?一系列的现实问题真让你不敢想下去,但不敢想还是常常想,想着想着头就疼了。为了能有一副好身体去欧洲打工,我们身上还有点钱的,都拿出来买补品,什么宝什么参拼命地吃。这一路上走过来,自己感到身体很亏,尤其像我这样人到中年,已经没有年轻人的身体本钱了。
有一天打电话,陈老板带了几个其他的偷渡客来我们房间。一问他们是住九楼、十楼的,原来这幢楼里还有几间这样的大房间,也是关偷渡客的,有的呆了已经半年多了。从他们那里,我又知道了许多事情。

那天,一个来打电话的人告诉我。一些迟迟家里未付钱的人,常常挨老板手下人的毒打。昨天,一小伙子因为海外亲戚不肯付钱给老板派去的人,小伙子就被吊起来打了一顿。同室一个老头子实在看不过去,站出来说了几句话。一个打手拔出刀子抵住老人的脑袋说,你这个老不死的,少管闲事,我一刀扎死你!说着真用刀子在他头上狠狠刺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满脸是血。第二天伤口发炎,整个脑袋肿得像只大南瓜,连眼睛也挣不开了。这老头已经六十多岁了,儿子、孙子都在意大利。一个星期后下来打电话,头上还包着纱布。他打电话告诉儿子自己的遭遇,儿子在电话里急了:“怎么会这样?!爸爸,我马上赶过来找他们算账!”老头到显得很冷静:“不用来,来了也找不到我住哪里,还是尽快替我把钱付了,让我出去,将来再报仇不迟。”
另有两个青田女孩子,因为家里的钱迟未送到,时间一久,加上两姑娘长得还可以,竟被蛇头卖到曼谷妓院里去了,开价每人10万铢泰币(约合四千美金)。姑娘在妓院待了一个多月,家里父母得知这消息整个急疯了,到处求人帮忙。最后由其海外亲友赶到泰国去赎人,这时妓院老板开价40万铢泰币(约合一万六千美金)。已经替妓院接客一个多月,还要付这么高的赎金,家人只能如数付钱,泰国妓院都有黑社会的背景,平民百姓怎么斗得过他们?据说两姑娘见到来领她们的家人时,哭得晕了过去。这因为是老乡,是我知道的有名有姓的事情。其它地方来的,我不知道的这种事情,就更不知有多少了。
你问那些家里实在付不起钱的人怎么办?我听那些人说,就在我们经过的缅泰边境的深山里,也就是这一块掸邦高原上,他们用铁丝网圈出一个类似国内劳改农场一样的地方,把那些实在付不出钱的人送到那里,放羊放猪种鸦片,每天就供应两顿饭。什么时候家里钱付了,什么时候从山上再把人带下来,否则就一直关下去,由你饿死、病死、累死。据说那里已经关了上百号人,什么地方的人都有。我们同室的那个女人和我们同行有个小伙子,很可能会被送上去,去了那地方,恐怕就真的没命了。
集中在泰国做人头生意的,往往有这样几类人:一是当地黑社会的,根深底厚,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一部分是港台海外的职业蛇头,网络健全,设备齐全,制作的各种假护照、假签证均达到相当水准,足以乱真;还有一部分则原来也是偷渡客,自己花了重金被人偷渡出来,看看这买卖挣钱容易,也干了起来。这部分人后来数量还相当大,利用原来在国内的各种关系,奔走于拉客带路的第一线。这大概就是“亏本的生意没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干”的道理。据说在泰国做人头生意的大陆人以福建人最多,上海人次之,广东人占第三,浙江人排第四。大大小小的蛇头,至少有几百个。这三类人也互相联系,互相利用,我们这一路上,可以说这三部分的蛇头都遇上了,反正过一手扒一层皮。
我们在那间没有阳光、没有月亮、空气混浊的房间待了整整一百二十一天,四个月。天天呼吸着空调机打出的臭烘烘的冷风。
动身的消息提前三天通知我们,这次简单了,就一个手提包。我们把剩下的日用品和一些泰币,统统留给那个文成女人和我们同行来的一个小伙子,让他们可以再熬一段日子,两个人都是再没有经济来源了。分手时,他们都哭了,将来会怎么样?谁也不敢说,他们会被送到山上去,因为再也拿不出钱了。而我们的前途也不敢乐观。
曼谷飞莫斯科的班机是下午四点,我们一行差不多一点钟出门。

正午的阳光特别刺眼,我们这些121天未见太阳的人,脸色肯定很苍白,上车前的几步路甚至走得有点踉跄,眼睛有好半天才适应户外的阳光。
汽车穿过曼谷市区。这是我们在此住了四个月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曼谷街景。
在机场,我们这批人是由蛇头买通的警察从边门带入候机厅。我们没有护照,也没有进过海关,就上了飞机。
抵达莫斯科的时候,刚走下弦梯,就有一个络缌胡子,人高马大的俄国警察向我们这帮中国人走来。当时我们都很紧张,一旦查问起来,我们就全完了。却不料他张口说出一句非常熟练的汉语:“请问,你们是陈老板的客人吗?”我忙说:“是,是的。”他点点头:“请跟我走。”把我们这批人又是避过海关检查口,直接带出机场,交给等在外面的一个中国人。

就这样,历时八个多月,我们终于踏上欧洲大陆。
这时夜已经很深了,这段冗长而又惊心动魄的经历,令我们都非常疲劳了。窗外,月光如洗。
我问:“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目前这里查得这么紧,工也不好找,连做洗碗工都不容易。我在泰国时担心的事情,现在都遇上了。”
我很想劝他回国,但说不出口。到是他自己说了:“我很想回去,但一分钱不赚,又背了一身债,回去还有什么脸?!”
“那你就闷头打工挣点钱,还了债就回去算了。”
“是啊,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我这把年纪在国外肯定混不出名堂了。我早晚肯定回去,我现在全部的希望就是把我女儿办出来。”
“什么?!”我大吃一惊。“你还要办你女儿,你自己已经一路上吃尽苦头,还要让你女儿去冒险!”
“不是,泰国这条线路不能走了。现在走北线,从东北,先到哈尔滨,再坐火车过满州里。进入俄罗斯的赤塔市,从那坐飞机直达莫斯科。然后再偷渡到西欧这边来。”
我默然无语。听他说起“北线”就像当初福建蛇头跟他说的“南线”一样简单方便,可是后来呢?
我真的不希望,不希望有一天,他的女儿又来重复她父亲的故事。

(本文由欧华传媒原创,作者常恺,转载请注明作者和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