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前进卖肉的龙门阵
作者 ▏ 老爷子
旧时，在顺着青砖墙壁巷子尽头的转弯处，是一片菜地及长满野草，杂乱的竹林盘和树丛林。其中还有土坟包，几座用青砖砌成的圆型坟墓。由于近处没有住家户，过路行人又少，即偏僻，冷清，荒凉。时而树上的老鸹(成都人叫挖)的几声凄厉地叫声，使这里显得更阴沉。
就在持续大跃进的五九年，这里突然开始大兴土木。先刨坟，填菜田，挖基脚，修房屋。不久很快修了一排住房，和一座用红砖砌墙，二家人居住的小院子。
听说这排房子是因修人民南路，用于拆迁的安置房。
不久房屋竣工，小院内也陆续搬进了住户。
其中一家姓刘的中年男子，个子清癯，瘦削面部一脸的严肃，经常上嘴唇将下嘴瘪住，更使人觉得他有几分孤傲感。
后搬迁过来的邻居都他叫刘师傅，其大名叫刘前进。
昔时，成都这样称呼刘(牛)前进多是贬义之词，就是脑不夠用，说话做事不到位或过头，掌握不好分寸的人。
其实，听刘前进的老婆刘三嫂说，刘前进的母亲生了四个儿，按辈份应是前，但他父亲按，招，财，进，宝排列起名。他又是老三，正合这个进字有缘。所以，在解放初期审核户口时，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刘前进了。
因该巷子窄住家户又不多，经常彼此打照面。不久，大家便慢慢地就熟悉起来。但众人仍然都觉得刘前进不太愿招呼人。显得是个十足地阴心子人。原来，刘前进是在新东门上一肉架子(肉铺)上卖肉的刀儿匠。
接下来便是难忘的六零年，也是严峻饥饿的甲子年辰。人们连饭都吃不饱，奢望的肉想吃就更艰难了。
龙门阵摆到这里时，顺便摆一下，记得在五五年大张旗鼓宣传粮食统购统销后的五六年底左右，猪肉就开始实行了每人每月一斤半，必须凭肉票购买了。也从那时起，卖肉的刀儿匠可算是人们羡慕及巴结的好职业。
在六二年下半年，粮食逐渐供应好转，人们终于从那难忘的饥饿中挺了过来。
到了六三年，粮食，副食品全面恢复正常，人们吃的猪肉也每月由原一斤增加到二斤。
后来不久，市场上猪肉就完全敞开供应，肉票也就名存实忘了。
但好景不长，文革中的六七年七月份，猪肉又凭肉票供应。直到四人帮垮台，三年见成效时方又才逐渐敞开供应。
总之多年来使人感觉到，市面上有肉卖又随便买就是好年辰。
龙门阵又摆回来，那时刘前进老婆没有工作，家中还要养一女一儿。虽说家中吃饭的人多挣钱的人少，但日子过得还是且将就，并不象同院邻居李老三四囗人那样，拮据艰难地过日子。
搬来不久，有些邻居及居委会罗主任都和刘三嫂关系处得非常密切，融洽。她家的女儿初中毕业后便经人帮忙，到了人民商场当了一名营业员。
刘前进的女儿身材苗条，个子较高，肤色较黑但人长得很俊秀，两根乌黑的辫子，一双水汪汪地大眼睛很吸引人。
她对邻居主动招呼应酬，会处世，不向她父亲那样对人冷漠。旁人都说他有这个女儿也是刘前进的好福气。
刘前进每日上班骑一辆金鹿牌脚闸自行车。
车把子上是一个大板铃，车龙头前又挂了个竹子编的竹篼筐，上面用旧帆布遮住。后座是一块比其它自行车都大的车架。
据我观察，他骑车时从不着急，挺起腰杆全神贯注地双手紧紧握住车把子，骑得相当把稳。
他还经常不断地按响大板铃叮当叮当声，以提示前面行人有车来了。
这时，你会看见他却慢悠悠地蹬着自行车出门或回家。
据熟悉人说，他不抽烟也不嗜酒，就是爱喝成都三花茶。
经常你都会看到他在院子门口，一人坐靠在竹椅，一碗盖碗茶放在小木桌子上，翘起二郎腿悠闲地喝着茶时，深邃的目光也不断地扫描着巷子里稀少地过路人。
一次，我出去办事在公交车上正巧他站在我身边。这样短距离见面我也只好厚着脸皮主动招呼他：刘师傅，今天你没有骑车哇？这是自他搬到此，几年第一次有机会招呼他。
当时，看到我他也顿时怔一下，但仍不主动招呼人。
这次由于我先打破僵局，他才仓促地应酬着我说道，嗯嗯，车子昨日被撞坏了。
哦这样，我说道。
他没回答，依然将上嘴唇瘪着下嘴唇。
就在这时，拥挤的公交车到站恰好一乘客下车，我告诉他背后有一个座位。他看了我一眼说道，你坐。
我说，我下一站就下车，你还远。这时刘前进才坐了下去。
分手时，我对他说再见。此时他点了点头没吭一声。
自从公交车上遇见后，刘前进在和我打照面时便开始点头打招呼了。
一次我提着菜回家，他看见我提起吃力便下车说道，把菜放在车架上。
当时我感到非常意外但又不好谢绝，这样我们一起步行。
此时，还是我主动问他，刘师傅，今天回家怎样晚？
今天多一根猪，他回答说道。
就在巷子里走时，邻居看到都感觉到有点诧异。
这样，随着认识相互了解，他讲的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原来，他从小性格较内向不太和人交谈。在五十年代初去修铁路，一次不慎将大腿骨折便回家调养愈后，经亲戚介绍便卖猪肉至现在。
一次在闲聊时，我笑着对他讲，你们这一行还是很吃香的行业。
他听了后沉思片刻说道，是有不少人来拉关系，还不是想割点好肉。
那供应好转，不要肉票时那些人求教你不？
看到刘前进今日心情好，顺便又问一下。
要看哪些人，老关系户大家处得一样，照旧。
说到这里又补充道，各行业都有关系和朋友交往。
刘前进这时有点直言说道，卖茶叶的熟人，每次都帮我留点三花，但我不能少给一分钱。
有时他需要点好的肉就给他割下来。熟人，朋友对了相互帮个忙难免。但肉票要收，也不少一分钱。
他又说道，只要市面上物资丰富啰，大家都不求教人了。
对的，刘师傅，你说得很对。我急忙接嘴说道。
刘师傅，我听说这里有些院邻还跑到你那里去买肉啊！
这时，难得看到他突然抿笑起来说道，一人每月才一斤肉吃咋个够嘛，就想买点肥的，巴适点的这也是常理。
平时，只感觉得刘前进沉默寡言，性格孤僻不善于与他人交往，今日他却谈言微中，不甚使我刮目相看。
记得那年刚过中秋的一个黄昏，刘前进吃完晚饭又坐在院子门口喝茶。
我便走上前去半开玩笑地说道，刘师傅又喝晚茶啰。
他慢慢地说道，这几天睡不好觉烦死了。边说边把旁边一小凳子叫我坐下。
听他说睡眠不好我便问他是否喝浓茶所致。刘前进急忙解释不是这个原因。
紧接着说爱做恶梦。
听到此言，我正想问他究竟什么梦时，他的出言使我惊诧至极，是梦见一老妇人说他占了她的房子。
我立即告诉他，因为你没睡好休息好，这样的梦不要挂在心上。
此时，刘前进略有几分惶恐的眼神盯着我说道，己经二三次了。
听毕，我瞬间沉默了片刻。
待我刚要说话时，他突然问我，这个地方原先是菜地？
霎时间我很快醒悟过来，他急促的想了解这住家的地方，和他做恶梦的直接关系。
我当时确实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但还是有必要劝导下他，是否能解除掉脑子中的疑团。
刘师傅，这里是菜地，坟墓以前哪里没有，你看新医院(川医门诊楼)附近那边住家户门前后面都有坟包，武侯祠槽云坝那里也不少，你不要相信，迷信不得。我有点急燥起来，一口气把话说完。
他听了没开口，迷惘的双眼疑视上空，心中不知在考虑什么，上嘴唇仍瘪住下嘴唇。
总之，这次我感觉他心中忧惧隐形积深。
天气己渐渐进入晚秋。
青砖夹壁墙院子里的两棵高大，挺拔的银杏树，在阵阵秋风中仍不断地，翩翩起舞簌簌落叶。
同时，人们也更感觉到寒意更浓了。
那天下午。我正出门办事，正见刘前进仍然慢慢地，笔挺地坐在那金鹿牌脚闸自行车上，双手紧紧地握紧车龙头，一边不断地按着大板铃，叮当叮当铃声由远至近时，我喊道刘师傅你下班呐。
他刹住车，脚站立在地上问有事哇？
我告诉他明早要出差到湖南去十来天，回家再陪你喝茶。他听后点了点头。
我马上对他又说道，晚上还是不要喝浓茶，注意身体哈。
好的，出门小心。说完他又蹬起自行车慢慢地向住家院门骑去。
望着他坐在自行车上那笔挺的背影，我仿佛看到他心中被那不愉快的事仍深深郁结在心里头。
出差近半月，虽然感觉疲惫但回成都却兴奋起来。
在长沙我买了一斤绿茶，准备送点给刘师傅尝一下当地的特产。但从黄昏到了晚上，却没看到他在院门口喝茶。
待到次日，奇怪的仍未碰到他及他家中的人。
再向邻居打听，原来刘前进全家己数日前搬家啰。顿时，在愣怔中的我心中骤然产生一种失落感。
凝视着那红砖围墙敞开的大门，院内是那样冷冷清清，凋零的残叶洒落满地。
此时，再也看不到他翘起二郎腿坐在院子门口，孤单地在那里喝茶了。
现在，他终于选择这个办法也对，换个居家环境。我也希望他一定不会因忧郁，惶恐而失眠影响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