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顼死即复苏”的真相------《山海经》系列研究
《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有互人之国。炎帝之孙名曰灵恝生百互人,是能上下于天。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及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颛顼为上古五帝,这段话明显是讲述其死而复生的神话,如何解读,查遍前人的各种注解,仍然没有令人信服的说法。“颛顼死即复苏”给人印象太深刻了,不禁让人联想起《海内西经》有类似事例的一段话:“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这个记载中群巫显然也在做“死而复苏”的动作,而且确实复活了,才如此记载下来。死而复活当然是不可能的,“有鱼偏枯”很可能指的是中风昏厥,抢救苏醒后偏瘫了。这两个记载是否是同一回事?“窫窳“是否就是“颛顼”?
《海内南经》记载:”窫窳龙首,居弱水中,在猩猩知人名之西,其状如龙首,食人。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栾,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在窳西弱水上。氐人国在建木西,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从这段记载中,我们知晓,窫窳在弱水中,与建木和氐人国相邻。而从《大荒西经》的记载上来看,其与互人之国相邻,袁珂以为互人即《海内南经》氐人国。此人能上下于天,而《海内南经》所载建木,据前人研究,正是神话中的登天之神木。相关记载的关键因素尽皆相符,可以确认:这个“窫窳“就是“颛顼”。但即使弄明白了鱼妇身份,“风道北来,天及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这段话仍然无法通读,这段话明显缺文很多,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
《逸周书.王会解》有载“其西鱼复,鼓锺,锺牛。”这处方国名为鱼复,位在南方,我认为正是《大荒西经》的这个“鱼妇”。后面的“鼓锺,锺牛”其文可能有缺漏,其意不解。按《王会》的文例,一般在方国名后都为解释其贡物特产,或是其祖氏的重要记载。虽不可解,但可知鼓、锺与鱼妇,即颛顼(或窫窳)有重要关系。这就让人又记起《西山经.西次三经》的记载:“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钟山(锺山)。其子曰鼓,其状如人面而龙身,是与钦(丕鸟)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鳐崖。钦(丕鸟)化为大鹗,其状如雕而墨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见则有大兵;鼓亦化为鵕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即其邑大旱。”《海内西经》也有类似情状一则:“海内西南陬以北者。贰负之臣曰危,危与贰负杀窫窳。帝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反缚两手与发,系之山上木。在开题西北。”这两则记载虽然文字差距较大,但其所述情状如一,我认为此是同事异文。本人著文《“融降于崇山”故事正解》中已经证实:西北隅的“钟山”即“共工之国”,共工即“鲧”,所在为今日的郑州。此中钟山之子曰鼓,显然与“鲧”与“共工”同为一人。贰负与鼓、钦(丕鸟)与危,音义俱殊,难以通假,只能存疑。《海外北经》有文:“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共工之臣此为相柳,从音义上也与危看不出来相通之处,不可强解。虽然上述联系还存在很多缺环,但我们通过勾连对比,发现了经中“共工”与“颛顼”的相关事迹,而且通过“杀、大兵、大旱、厥为泽溪”等关键字词可以建立起一个模糊的战争场面。
在此,我们还要先普及下《山海经》的地理。本人曾著文《解读上古中国的一把钥匙------关于<山海经>所载地域及其史料价值的讨论》,认为海经时期当为夏以前上古时期,其地理范围在今天豫中平原、黄河南北,其西经区域大致北至郑州荥阳、南至新密、新郑,不出长葛、许昌。其中的地标,如“钟山”为郑州、“苍梧”为新郑;《海内经》载:“有九丘,以水络之:名曰陶唐之丘、有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参卫之丘、武夫之丘、神民之丘。有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皞爰过,黄帝所为。”九丘当在溱水、洧水河谷地带;《海内西经》载:“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赤水出东南隅,以行其东北。......洋水、黑水出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南入海,羽民南。弱水、青水出西南隅,以东,又北,又西南,过毕方鸟东。"昆仑在今天浮戏山左近,其北部发源的黑水、赤水上游俱在共工---鲧的控制之下,其下游直达九丘和苍梧,河网密布,人口密集。当时的形势是共工处于昆仑之阴,控制着重要的河流上游,颛顼及其部落联盟的中心区域在昆仑之阳,在河流下方。《管子·揆度》记载“(共工氏)乘天势以隘制天下”,《礼记·祭法》记载“共工氏之霸九州也”。此时,我们再看这句话“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及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是否能有更多的感悟和理解?
《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此记载表明共工与颛顼因诸夏集团内部争权而发生战争。一般认为共工为炎帝后裔,其与颛顼争帝不过是又一次炎黄两大族系争夺领导权的延续。共工本为水师,《淮南子·本经训》云:“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江淮通流,四海溟涬记载,民皆上丘陵、赴树木。”此段也是记载的这个”不周山“故事,但矛盾的是此节记载为舜之时,其实,前贤早已有人怀疑上古五帝的真实性,曾经有过尧为颛顼、舜为帝喾、共工为鲧的说法,现在看来,这样的说法更近于史实,在本文的讨论中也证实了此点。我们把以上的讨论总结如下:
一、“颛顼死即复苏”这段记载其文字因缺漏已不可尽释,但仍能看出此正是上古神话传说“共工怒撞不周山”的历史版本。共工发洪水攻击颛顼,颛顼身体因此受到重大打击,曾“死而复苏”,但最终仍取得胜利;
二、“祝融殛鲧于羽郊”故事正是这场战争的结果,正因其手段恶劣,后果严重,而其子禹及其族氏承担了治水重任而无怨以行;
三、颛顼为尧、舜为帝喾更近于史实;
四、此次洪水若为上古传说之洪水,其发生区域为上游荥阳、郑州向南泛滥至新郑,则大禹治水应以此区域及周边为界限。《禹贡》为伪作无疑,各地传说之禹绩,大都为附会。
最后,我们发现,我们引用的各种材料,有的对共工即鲧的态度有明显的美化,有的则语之不详。比如“祝融殛鲧”的记载就归之于“不待帝命”,而《国语·周语》则认为“(共工)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把洪水原因归结于采用堵塞的方式治理水患。这正是夏人、周人隐匿其罪行而编造历史的结果,以致于到战国时,屈原在《天问》中已经要为其叫屈平反了,幸有《山海经》保留下片言只语,这正证明了其难得的史料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