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竹林】 第51天

老师父在楼下喊,帮忙把客堂打扫一下。
一位师父便匆匆下楼,老师父所叫的正是他的名字,他算是这段时间的总负责人,给师父们传达一点事情,和大家一起上殿诵经干活。
等我下楼,匆匆到客堂,他已经开始拖地,一见我,他笑。
“快说,笑什么?”一起在客堂的还有两位小师父,一起吃惊他忽然笑,我问。
“哎呀,你们都太发心了!”他说。
“你们,难道他们不是你叫来的?”一听他说“你们”,我指着其余的两位小师父问道。
“不是,像你一样,都自个来的。”
“这不看你一个人嘛,不过我喜欢你这样的,一声不吭的先带头干,你这样干,不来,都不好意思啊。”
对于看他一声不吭的下楼,准备自己去打扫那两间不小的房子,我尾随其后,好像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莫名的推动着自己必须这么做。对于两位小师父的前来,不知道是不是也像我这样。
寺院常常说发心,其实就是发菩提心,这种菩提心就是自利利他,大家都排斥的但需要做的事,主动去做,就是发心。
发心这个词,有时候被用的多了,也会有绑架的味道,比如说,号召某一件事情,开头必是“大家发发心”的一致台词,甚至剩菜的盆底要清了,都说大家发心。
对于小师父不吭声自己前来,先带头做事,总是有种古丛林老和尚的味道,这种味道就是发心。
常常对小师父说,以后就跟你混了,像你这样的,我喜欢,不交代,不要求,不摆架子,自己先做,然后大家都主动发心。
小师父又笑……

当年我风风火火的上山,初入寺院不久的我,对于见到师父,至今仍然记忆深刻的是,见到他的时候,他被一群年轻的小和尚,亲切的围绕,而他沉静的浑身散发出的禅者的气息。那种接近他的气氛,让人平易近人而又舒服,但他话少,只是倾听,在围绕的人群中,沉静而出离,似乎又不被这些围绕所干扰。
……
那年上山,辗转坐车,踏进寺院,已是天黑。
第二天,年轻精瘦干练的僧值师父向师父介绍我,这位师父就是昨天晚上来的。
他立住脚,朝一边的我看过来,身后纷纷跟着早斋一起出班的师父们,也立住脚。
第一眼看去,习惯了剃度师父的高声大呵以及年龄大却精神抖擞的样子,单凭刚入佛门强烈的分别心,自认为当家师父都应该是像剃度师父这样,才算是有修行的,而眼前的师父透漏出的这种宁静的似乎弱弱的气息,不高的个,瘦瘦的其貌不扬的外表,让我心里没有敬畏的感觉。
我看着师父,合掌。
“这是当家师父,顶礼啊!”
旁边的小和尚看我愣着一动不动,轻声说道,并悄悄扯了一下我的衣袖。
就着台阶,我立马扑通跪下去,准备头磕地,动作大幅度的鲁莽,似乎能看出不懂顶礼一样。
这鲁莽的所谓顶礼的动作,却更像是假装。
对于未曾剃度,剃度师父就要求多磕头,师父说磕头,不是说礼佛,而礼佛的确被当成了单纯的磕头。
师父要求礼佛是有数量的,有数量的礼佛就成了单纯的磕头,没有一套像模像样的五体投地的动作,只是占着佛前的拜垫,机械的做着动作,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念着佛号,数数,从最初的像模像样的动作,到后来的急速完成任务,六月的天气汗流浃背,这样日日五百数量的磕头拜佛,一段时间后,最大的改变就是额头仿佛凸出了一点,连同面相都有点变化了。
有这样一段时间的礼佛,对于顶礼这回事,肯定是知道的。而小师父告诉我顶礼师父,我这样假装自己真的不知如何顶礼的鲁莽,仔细推究,好像是为了掩盖自己打量师父而不知顶礼的尴尬。
师父说,礼佛一拜,我看看台阶上不远处的大殿,忽然懵了,礼佛,难道我还要对着大殿再一拜吗,这次对于入佛门不久的我,是真的不懂。
师父远去,后面跟着大批的师父,师父脚步安静而缓慢,后面的人不着急,也安静而缓慢,他停住脚步,后面的人停住脚围绕着他,每个人的脸上的表情没有对待作为当家师的一丝谄媚,也没有纯粹的找话题附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恭敬围绕。
这是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情景,礼佛一拜,原来就是顶礼师父时师父会常说的一成不变的台词,这样的“台词”初次被我听到,还未曾反应过来,师父远去的样子让人记忆深刻。
师父被围绕的情况不止僧众。
比如一天,一批从北京远道而来的居士们,居士们穿着考究,即便再怎么不以貌取人,他们浑身的气质和那身衣服,仍然显示着非富即贵。
而他们纷纷跟在师父身后,有的合掌,有的微笑,师父走在前,眉眼淡淡的,抿着唇,不开口,仍然浑身的亲切和平易近人,而身后的居士们对他的恭敬又是那般发自内心的自然。
正劳动结束,在池子边洗手的我看到迎面走来的人群,就是这样一种情景。
师父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未听清,身后的居士向我合掌,
那种合掌是无论我是否是当家,
是否受了大戒,
是否穿着一身短褂正在洗沾泥巴的手,
他们的合掌是听到师父同我打招呼后,只是对僧人的恭敬的合掌。
后来一直想记起师父说了什么,让居士们对每一个师父都如此恭敬,可惜总是模糊在别人对他的恭敬中。
……
祖师圆寂的日子,师父是带领着大家拜塔的,走很远的路,有高高的台阶。师父走在最前,两人一排,队伍拉出很长,队伍最后是未受大戒的小和尚,小和尚们被关久了,出寺门这样的事情,着实兴奋,还未曾三步一拜,后面的小和尚兴奋中带着吵闹,走在前的师父立住脚,转过身来,忽然向后看了一眼。
师父看呢,本来吵闹东张西望的小和尚们纷纷相互提醒,忽然间队伍就静悄悄的。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看一眼,眼神没有责备,一贯的沉静。类似于三步一拜顶礼的拜塔,以及每一件事情,师父都是静默的,像这种向后看一眼的少之又少,而就这一眼,却有摄众的力量。
寺院修建不久,大批的工地上的活要处理还有寺院周围开垦的那点菜地,都是师父带头。
一天我拿着从外面回来带回来的食物,纷纷发给劳动的师父,给师父一包,师父不要,我非给,拿着铁锹的师父看似很为难,但还是接过去,接过去就顺手给了身后的小和尚们。
后来小师父告诉我,师父除了斋堂和大众师父一起吃饭,离开斋堂从未吃过东西,师父过午,师父出门一定是和别的师父一起。师父接过去只是为了随顺我,而我非要给,却有点不懂事的强迫。
师父曾说,其实吃,只是人的一种习惯,多吃,只是欲望罢了。师父手里总是拿着一串小小的念珠,绕在手心,藏在衣袖下,有时候不小心露出来,会发现那串念珠被一颗一颗的在手里拨动,而师父可能正在接待客人,听客人说话,或者听僧值汇报什么。
师父微微佝偻的脊背,淡淡的眉毛,那双眼睛深邃而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单单一双眼睛,仿佛就能看出智慧来。
师父给人最大的记忆就是话少的宁静,每个人和他说话,他都会认真倾听,而这种倾听分明是作为旁观者,眉眼淡淡的,在倾听中,偶尔一句话,忽然会让说话者豁然开朗。而对于僧众,师父带头做事,不过分要求,也不指责,所有人对师父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尊重是仿佛对师父说一句不尊重的话,自己反而会无地自容,就像后来想起非要给师父食物自己的愧疚。
……
80岁德高望重的老和尚,叫师父禅人,师父真的担得起这个禅字,静默中的语言,无声中的摄受,柔弱中却又充满力量,亲切融合却又置身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