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来了

本文作者:黄金亮


历史往往会重演惊人相似的一幕。才不过十七年,远不够一个循环周期的定数,2003年“非典”的恐慌和疑惧,就又卷土重来。同样是上一年度末在南中国发端,同样是一种不明的冠状病毒,同样的发热咳嗽嗓子疼,同样要洗手隔离戴口罩。不同的是,那一年的春节依然喧闹,春运竟然创下了18亿人次的新纪录,没有丝毫警觉,大部分人只是把这个新名词当作了一则普通的新闻。直到当年4月3日,中国卫生部在北京召开新闻发布会,卫生部部长张文康还笑着说,疫情已经得到有效控制,戴不戴口罩都是安全的。

虽然在2001年12月,中国已作为第143个成员国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世界和我们的距离,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缩小。迟钝如我,也把腰间别着的厚厚的爱立信直板手机,换成了时髦小巧,可以揭盖,能装在口袋里的三星600了。然而电视新闻和纸质媒体在当年还是主要的信息接受通道,即使是加入WTO的功臣龙永图先生,也不过是在大大小小的电视访谈节目中频繁亮相才为世人所知。这一状况要迟至2009年,有一个叫凤姐的人在网上公示了一则征婚启事才会改变。也就是说,此时尚距凤姐开启“网红”时代还有六年,“一举成名天下知”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事后令人闻风丧胆的“非典”也不例外。

2003年4月5日是个星期六,因为我家族里长者们的高寿,在这个应该不一样的日子里,我一白天都赋闲在家。我甚至都把这一天的特殊之处遗忘了,直到因为一点急事,公司里的捷达车拉着我走在天色已晚的街头,看见车窗外路人燃起星星点点的烧纸,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清明节。

人类发明了后悔这个词,意思是说,因为做错了事或者是错过了的事,在事后会产生的一种失落的心态。可惜我们不具备未卜先知的超能力,让人后悔莫及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车走到呼市南郊白庙子村口,加了油刚刚返出来,只听到车头前咚的一声,撞车了?探头看外面,黑黢黢的啥也没有,司机嘴里嘟囔着,见鬼了?下车才看见一辆前后没有灯光的摩托车横在那里,路边还倒着两大一小三个人,此时,小的哭,大的叫,显然这是摩托车上的乘客。

报警,打电话,保护现场,不一会儿村民就围了一大堆,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加油站里的一个小姑娘拉拉我的袖子,悄声说,还等啥呀,这地方的人从小生在路边,不撞车还主动碰瓷了,还不快走。这时候,那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早已经从当事人变成了旁观者,饶有兴致的在一旁观摩,由于惊吓哭出来的几个泪蛋子还挂在脸上。驾驶员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看起来也没有大碍,坐在地上不停呻吟的是驾驶员的母亲,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

该办的事没办成,该去的地方没去了,当天晚上剩余的时间都是在附属医院急诊科度过的,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好像是颅腔内什么地方疑似出血,要住院观察。住院手续很快办好,我一扭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大厅徘徊,他脸上虽然戴着口罩,我还是认出这个人是老乡二成。寒暄几句过后,我想起二成社会上朋友很多,卫生系统肯定也有熟人,于是试探着想让他给找个人,问一下这个患者颅脑损伤有多严重,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二成还没等我把车祸的事说完,就流露出一种不耐烦的神情,或者说有一点犹豫,一副欲说还休、似乎还想遮掩什么的态度,这从两人的身体语言就能看出来。我往他身前凑,完全是一种求人办事下意识的谦恭,可是他身体后仰,最后简直就是不停地往后退,两手还做出了推我走的动作,一个劲儿说,你忙你的,赶紧地忙去哇。走开后我心说,不就是个车祸么,人还没死了,有多大要紧,还值得你这么推诿?平时人五人六的,一个小小的车祸就吓成这样。

星期一去交警队处理了事故,车倒是没有什么损害,也就是个普通的刮蹭。交警说,按理他的摩托前后没有灯光,又没有牌照,又没有驾驶证,是不能上路的,但你们的汽车好在是全险,她一个农村人,可怜兮兮的,这责任还是你承担了吧。承担责任好说,关键对方还在医院里,自述头疼,只要你和她一谈到赔偿的数目,就开始一边哼哼,一边用眼睛瞟她闺女。她闺女这时候也不提自己驾驶三无摩托车的事了,只是冷冷地和我说,人还没可了,咋能知道该陪多少?“没可了”是本地话,意思是说创伤还没恢复,我说,要是你在这里一直也可不了,那咋办?话不投机,再说下去就是吵架了。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星期三,也就是4月9号上午,我刚去病房探视了病人,出来坐电梯下楼,在电梯口碰到了邻居加老乡老杨哥,我问他干啥去,老杨说眊我姑姑去。

你姑姑咋啦?

病了。

啥病?

就那个病。

哪个病?

就那个病么。

那个病是哪个病?

就电视上说的那个病。

我好一阵没反应过来,懵懂半天,才说,不严重哇?

从医院出来,头皮一阵阵的发紧,脑子里仿佛装进了浆糊,思维一下理不清楚,忽然想起,前天晚上碰到的二成,不就是老杨的姑舅兄弟?老杨的姑姑不就是二成妈?老杨老婆这几天我也没少在楼下碰见,天天说感冒了,去社区诊所输液,莫非也……这样一联系,真的有点紧张,我赶紧掏出手机给老杨打了个电话,把刚才的疑问一说,老杨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疲惫,说就是呀,我姑姑和姑父年纪大了,每年春天都要在医院输液休养一段时间,结果今年被同住在一个病房、从香港回来的空乘染上了非典,你那天晚上碰到二成,是他也被确诊患病,正在办转院手续,凑巧碰上你了。

原来如此。

回家的路上,在报刊亭买了一沓报纸,一进门就慌不迭地展开,把这几天关于非典传播的新闻恶补一番,平时虽然也关注这些,但总觉得那些消息离我很远,现在摊开报纸,打开电视,扑面而来都是病毒传染的消息,我感觉那个叫非典的恶魔狰狞着面目,似乎要从屏幕里要跳出来,进入到实际生活中。想到这儿,心里泛起一种本能的惊慌。生活的节奏和计划被打乱,满脑子盘算着是先去囤积物资,还是先去买药,去菜市场还是去药店,去买传说中能抗毒的白萝卜煮汤,还是去抢购神药板蓝根下火,还是说这些都不用做,先把人隔离了?对,隔离。

稍作冷静,我打了四个电话,头一个是给熟悉的出租车司机,也是中旗老乡,他说正好今天下午要回中旗一趟,可以把我爱人和孩子捎上。第二个电话打给我老婆,没说我在医院和非典病人近距离接触的事,只是说我妈打电话让她俩回去住几天,她同意了。第三个电话打给前两天骑摩托撞车那个女人,我说,现在医院里已经有了非典病人,就和你们在一个楼里,你妈要是觉得头不疼了,就赶紧出院,非典和头疼,哪一个严重,你好好想想。至于赔偿,交警队说多少就是多少。第四个电话当然是打给公司的领导,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理由是老家有事,因为我平时几乎没请过长假,领导爽快地答应了。

把紧要的事安排好了,心里有了稍许轻松,站在窗户前看外面,这才发现小区院里出奇的冷清,平时小广场上三个一堆五个一伙的大爷大妈们也不见了踪影,简直安静的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到声音。只有对面楼里的大哥,系着围裙在锅里搅动着什么,平时这哥们儿就是老婆教训我的样板,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你站在窗户前,就能看见他勤奋的身影,不是在奋力用拖把墩地,就是在厨房里煎炒烹炸,看来不受非典影响的只有他了。我一边看一边发自内心的佩服,一个人做点好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更难的是即使非典来了仍然在做。

第二天又接到了老杨的电话,他问我在军队有没有关系,现在他姑姑家里好几个人发烧不退,听人说犀牛角可以快速退烧,但找遍了全城也没找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赶紧拿出电话,搜索着把能找到的人,轮流打了一番,无果。

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体验孤身一人在家的感觉了,其实我从小就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任想象力驰骋天外,也许在外人眼里不是这样,因为更多时候,我表现的特别外向,但我知道那不是我自己。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喜欢尼采的书,对离群索居的查拉图斯特拉有莫名的喜好,尼采说过,“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我一直认为那是人类从渺小通向伟大的必由之路。现在难得的独居生活终于到来,寂寞中却有了一丝焦虑和不安,这种感觉是因为汹汹而来的病毒?是来自于生命的无力和脆弱?深夜里我调匀呼吸,手抚额头,没有“期待”中的高温,一切如故。

第三天终于按捺不住,下楼溜达了一圈,顺便买点生活必需品,尤其是吃的。在家这两天,吃的除了剩饭就是挂面,眼看着自己又没发烧又没咳嗽,求生欲望逐渐降低,追求享受的欲望抬头。小区院里我经常去的一家熟食店大门紧闭,想起红里透亮的猪头肉,香气四溢的熏鸡,还有卤煮鸡胗等等美味,现在只能是努力咽口水的回忆。

药店倒是开着门,门内专门放了一张大桌子,上面全是神药板蓝根冲剂,随手胡乱装了几袋,各种消炎药也好像比平时贵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一堆。尽管各种报道已经反复说,常规的抗菌药对这次的新病毒不起丝毫作用,内心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死马当活马医,有药总归比没有强,眯缝眼肯定胜过瞎子。

小区里四处都是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楼道里更加味重,这种味道若在平日里,一定会刺鼻难闻,但现在闻起来,却觉得甘如醴香似蜜,越闻心中越觉安定。我们小区平时给我的印象就是三个字,脏乱差,常见垃圾从箱子里溢出来,物业服务态度差,和业主闹纠纷更是常事。但疫情来了,却好像改变不少,后门封闭了,南门出口有桌有椅,还有人登记测温,这几天我来来回回不怎么注意,现在仔细观察一番,竟是井然有序的样子。回家的路上,遇到几位邻居,大家都戴着口罩,互相目光示意,怪怪的却很温情的感觉。

闲着没事也给老婆孩子打了电话,老婆问,你单位忙不,不忙回来住几天,中旗的空气可好了。儿子说爸爸快来,我想你了。我说单位忙得不行,晚上还加班了,等过几天不忙了去接你们。从来不会撒谎,在这样的非常时期,随口几句善意的谎言,让自己顿时产生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的崇高感。

望着窗外寂静的小广场,那也是儿子经常活动的地方,我也经常这样站在窗口远远的望着他在外面嬉戏,有一回我看见他忽然放弃了游戏,手里的皮球也不要了,其他小朋友喊他也不回头,只是急急忙忙往家跑,打开门,满头大汗,面红耳赤,急慌慌地冲我说,爸爸,我不行了。咋回事?仔细询问,原来他一边玩,一边嘴里含着一个胶皮塞子,玩得高兴时,不小心把那个东西吞下去了,孩子虽小,也知道生命的脆弱,第一时间就有点六神无主。我赶忙说没事没事,一个塞子不会噎死人。生死关头,连小孩子都懂得呼救,现在非典肆虐,是不是我也会面临某种慌乱的关头呢,到那时候,我是不是也会大喊我不行了,希望能保护我的人伸出援手。这样胡思乱想,一天又过去了。

就这样连续六天,第六天晚上,还是没有出现感染的症状,报纸和电视都说,新型病毒的潜伏期是三到五天,那应该就没事了吧。夜晚,我如释重负地在小区院里溜达,夜间窗户上透出的灯光特别稠密,和非典前相比,人更多一些,但这么多人,却偃旗息鼓悄无声息,是谁有这么大的威力能做到这样?能让浮躁的灵魂安静下来?

在这样的寂静里,我忽然产生一种逃离的欲望,逃离现状,逃离生活,逃离琐碎,逃离莫名的恐慌。会不会每个貌似正常貌似幸福的人,在内心深处都有过出逃的念头,也许只是一闪念,脑海里的一瞬间,但却真实出现过。能不能将出逃变为行动,取决于你面临的压力值,压力无处不在,来自于生活,来自于自己,还来自于对未来的恐惧,尤其是当未来会被某种无法知悉的力量所控制。

返回家里,这几天习惯性的动作就是站在窗前往下看,忽然间我又产生一种想法,也许在某个遥远的空间,有人也这样透过一扇窗户,往下注视着芸芸众生,也许在未来的时间,有人也在回望处于历史当中的我们,回望此时此刻我们的平静或是慌乱。他们是不是会把所有事情的线索梳理的更加清晰?也许这样的想象并不存在,只是我们内心深处,都在寻找一扇窗户,一扇可以让我们从现实生活中隐去身影的窗户,诗人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从楼上看你……"谁是风景?谁又是在楼上看你的人?

后记:非典病毒(英语:SARS),是指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2002年在中国广东发生,并扩散至东南亚乃至全球,直至2003年中期疫情才被逐渐消灭的一次全球性传染病疫潮。

据记载,内蒙古非典疫情分布:进入4月,内蒙古成为内陆SARS的重灾区之一。3月7日,内蒙古发现第一例疑似病例报告。此后,中部、西部和东部的六个盟市相继出现病例。内蒙古有三组病例:第一组起点为呼和浩特市一民航女乘务员,她曾于3月15日飞往香港,波及8人;第二组为呼和浩特市一中学生,他在看望患病住院的亲属后发病,波及3人;第三组为巴彦淖尔盟临河市铁路医院医生李某,他在北京佑安医院结束实习后回乡发病。我文章中所述一家人,应该是第一组病例,事后有四人丧生,幸存者多人患有非典后遗症。


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该文作者为本平台特约撰稿人,1969年出生于内蒙古察右中旗,现供职于呼和浩特市一家企业。

【本期幕后】

策划:王丹

编辑:小超

校对: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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