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悦读丨小说】刘玉明《风雨大清河》(十一)
文/刘玉明
【作者简介】刘玉明,四川三台县人,生于1979年,四川省作协会员。2009年开始小说创作,有短、中、长篇小说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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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原来,刘三江知道贾德义有心娶九红,心里很是愤恨。胡朝朝说,贾德义以前最怕孙大脚,现在虽说要好了些,但那只母老虎也不是吃素的,眼睛里哪里揉得进沙子的?这种事谅他也不敢给孙大脚说去。多半是瞒着孙大脚起的打猫儿心肠。只要把这件事情让孙大脚晓得了,他还得安生,定在乡场里丢人现眼?刘三江大喜,忙让胡朝朝去办这件事情。说:“给老子的,想跟我抢女人,就让他不得安静。孙大脚是好惹的,那就是只老虎,还不把贾德义给撕碎了?”
胡朝朝乐颠颠地去了。刘三江本想把这件事情和素清商量,转念一想多说无益,就罢了。九红的影子老在眼前晃荡,撩拨得他浑身发热。刘三江搓着手走到西厢房,听见后院里笃笃的木鱼声响,素清的声音高高低低。他抱了一份歉疚,拐过小佛堂径直去了。小佛堂本是给老太爷起的,老太爷偶尔来诵诵经打打坐。他是个疲性人,坐念久了就肩酸背痛。素清想自己未能给刘家生出半个子嗣,就潜心向佛,祈求菩萨显圣以期有个念想。老太爷曾说谁给刘家生养了儿子将来谁就是刘氏的继承人。素清于是更坚定了信念,一心吃斋念佛。刘三江以为素清不晓得他的心思,哪里知道小宛早把他要纳九红做小的事情说给了素清,素清心里便有了一丝的怨恨,把木鱼敲得声乱。半晌定下神来,忙念声罪过,想九红进门来也是小的,还不是要叫自己一声姐姐?眼前要做的是讨得老太爷欢心,站稳脚跟。如果九红生了儿子,自己这个做姐姐的过继来当他大娘也不是一样?素清有了这个念头,把心沉静下来,念了一番佛。遂找老太爷讲经去,老太爷自然欢喜,说:“你说的这些话是有大道理的,和智玄法师说的相仿。”素清说:“我哪里比得上智玄大师,只是平时听老爷子您和智玄大师说佛捡些皮毛。在您面前说起都有些班门弄斧的味儿。”老太爷说:“你是有慧根的,人也沉静,不比小宛整天闹腾。家里有你就要和满得多。”素清笑着说:“小宛天生的急跳人,没有她家里还不热闹呢。”老太爷说:“你们妯娌两个是不一样的。这样儿也好。家里安静不会逗人说闲话。”
素清和老太爷聊了个把时辰,老太爷觉得胸口气闷。素清忙把陈子仁开的五石散撮了一勺子兑在酒里,喂给他服下了。老太爷说:“子仁开的这剂药对我的症,吃了几次,精气神竟然好了许多,走路都轻飘飘的,连拐杖都觉得累赘了。”素清说:“陈先生医术精湛,听说他用水功给人治得断腿。乡场上把他传得神仙似的。”老太爷说:“这个方子虽好,是药三分毒。我也许吃得多了,浑身燥热,衣服都不敢穿厚了。”素清笑着说:“我听陈先生说过,吃了这药是要发散的。精气神就饱满,天气凉了也不觉得冷呢。”老太爷服了药,便浑身发热,脱了件衣服,说:“我要行散,你去让秋秋来。”素清见他难受,笑着去了。
孙大脚在茶馆里大吵大闹,把贾德义弄得焦头烂额,恨不得给她一个窝心脚。众人看得眼花,也不敢来相劝。贾德义觉得颜面无光,却见刘三江气定神闲地捧着茶碗,晓得他给自己使了绊子,气愤得没发火处。听见街面上哄闹孙大奶奶跳河了。贾德义怕她真死了有些麻烦,走到门口。回头道:“让各位朋友见笑了。不知道九红姑娘到底选我们兄弟哪一个?”
九红站起来,却见刘四海立在门口人堆里朝着自己看,眼神里有话要说一样。九红心里好像被牵拽了一下,便转了头,淡淡地说:“贾爷见谅,我要嫁的是刘三爷。这和今日无关,是我早就想好了的。”贾德义长叹一声,抽身便走。刘三江一碗茶水差点泼在地上,不知道说什么好。九红看见刘四海眼睛里一亮叹口气转身走了,心里有些难过。坐下来端起茶碗,一颗清泪滴落在碗里。众人纷纷上前给刘三江贺喜。刘三江道:“同喜,等几日还请兄弟们在家里来吃酒。”又对九红说:“那个,这个,九红姑娘您到家里还是回戏楼里住?”陈子仁说:“三爷这话就不对了,现在不能叫九红故姑娘了,该换个称呼。”众人跟着起哄,说,该叫三少奶奶才对。刘三江高兴得鼻子都红了。于苍头说:“九红姑娘的意思是还回戏楼住着,等三爷准备好了再来迎娶。”把九红先前提及的条件说给他听,刘三江满口应承,道:“她是读了书的比我这个大老粗强多了,当个家又有何妨?就是老太爷在那里也是答应的。”
陈子仁没有帮上贾德义的忙,心里有些怅然。真正让他气馁的是九红竟然没有骂媒。以前在戏台下还可以把眼睛丢在九红的凹凸里,现在她就是刘三江的人了,哪里还敢把眼睛往那些地方里放?他有些忿忿不平,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了。智玄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说道:“五蕴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还不净。”陈子仁说:“大师说的东西我哪里听得懂。我是为老贾可惜。”
智玄说:“人家娶媳妇我一个出家人还来凑热闹,就是入了凡尘;不来呢,又着了相。他们是同袍兄弟谁娶这个女人还不是一样?佛身即菩提,涅槃亦是解脱。都一般的道理。”陈子仁听得云里雾里。

智玄说:“今日事毕。不知道先生可有空闲,随我去拜访苟先芝老师去。”陈子仁说:“你们都是些文屁冲天的人,我去了恐怕不合适?”智玄笑道:“先生谦虚得很,你在清河的名气远远盖过我们这些人,学识天究,岂是读几本书就能成就的?”陈子仁听得眉花眼笑,说:“反正闲着,无妨去见见苟先生。”俩人出了乡场绕过东岗,眼前顿时空阔,原野青青。陈子仁道:“还是这里安静。茶馆里那阵仗,啧啧……”智玄一笑。两人往苟先芝住的乡村去,才走到一半见刘四海坐在田垄上,望着水里痴痴发呆。陈子仁笑道:“原来这里还有个偷闲的。”
刘四海回头见是他俩个,忙站起来打招呼。智玄便邀请刘四海同去苟先芝处。刘四海正是百无聊赖,振奋精神,道:“说起来苟先生还是我的老师,早就该去拜访的。”陈子仁惊诧。刘四海说:“以前曾在公学里听过一堂苟先生讲的小学韵律,都是些作诗词的窍门,对他极是佩服。算得上是授过学问的老师。”俩人恍然大悟。
刘四海自听了小宛一席话心里又是愤慨又是痛苦,虽说只是和九红见了数面,但心里对九红极是爱慕,梦里也是九红的身影。可惜九红却是个唱戏的,要和她成就美眷老太爷多是不愿意的。按照老太爷的意思,女人错行就落了下乘,万不能和正经人家成婚,更何况刘四海是读了书的,哪里能够娶个戏子,岂不让乡场里人家笑话?老太爷不晓得刘四海的心思。刘四海觉得憋屈,把这个老古董埋怨了一回;要他恨,却又恨不起来。这个家尽管不如自己的意,要舍弃它又是多么的艰难?
刘四海把心平静了一回,本不想到茶馆里去的;在屋里坐了坐,耐不住,想九红如果嫁给哥哥也是好的,至少每日里可以见上几面,心里也宽慰得多。有了这个想法,就再也忍不住,蛰到茶馆里。以为九红会幽幽怨怨的,那时自己挺身而出兴许可以助她一把,谁想九红在茶馆里游刃有余,脸都不红不白的,刘四海的心就凉了半截。待九红说要嫁给哥哥时,又是欢喜又是伤感,心里一时间混乱如麻。他是个不爱见热闹的人,也不管孙大脚闹腾,垂了头径直乱走。竟然出了乡场。坐倒在田垄上,看那一汪汪沉沉的死水,莫名感慨。不想遇着了智玄和陈子仁,俩个人邀了他一同去拜访苟先芝。
三人走小径跨河沟来到一处山湾里。山不高,中部凸起,顺延而下潜入平野里,呈椅子形状。蓊蓊郁郁,一片葱翠。山前一条清清小溪曲折蜿蜒衔着清河。山脚下竹林茂密处显出一方檐角。智玄说:“到了。”刘四海看了四面环境,说:“这个地方倒还清静。”智玄说:“苟先生是世外之人,谙熟龟甲耆草马前推背,熟悉命理。要找个好地方岂能难倒他?”陈子仁道:“苟先生好会选地方的,这是个龙从虎跃之地,将来定出贵人。”三人正在感叹,听见一个人高声说道:“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说话间,见竹林里转出一个人来,穿着个白布褂子,足蹬八耳草鞋,爽爽朗朗地走了过来,笑着说:“昨晚梦见水田里禾苗青青,知贵人来。险些儿忘了,水田里伏着筲箕大个乌龟,倒也应验。”智玄上前作揖,说:“读书之人修养德行,须知言语杀人。老衲梦里何曾搅扰了您竟要作践?罪过罪过。”那人也不恼,捻须大笑。陈子仁低声说:“这就是苟先生。”苟先芝说道:“陈大医师今日也舍得到寒舍来?”陈子仁说:“好久不曾听先生教诲心里空落落的,今天和智玄法师一道来拜访先生,还以为碰不着您呢。”苟先芝点着他道:“你一代名医何时变得酸溜溜的了。”见刘四海拘拘谨谨地站在一边,问道:“这位少先生却是面熟,不知是哪一位?”刘四海忙答道:“学生刘四海,有幸拜会先生。”苟先芝见他长得端正,儒雅有礼,心里有几分喜爱。又见他穿着学生装,便说:“你是接受了新思想的,不要那么拘束。”
苟先芝引领三人进了屋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副中堂,上挂一牌匾书“圆缘堂”。四面墙上悬着挂副,分别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郁郁涧低松”、“离离山上苗”。两两相对,相映成趣。屋子窄小,堂屋中间几张椅子,一方书桌,刘四海凑近看时,上面摆了一叠书稿,一封书着某某县长敬请苟先生出任某职的大红聘书。刘四海更加感佩,觉得苟先生非平常人。近前翻那书稿,苟先芝见他对自己书稿感兴趣,也不阻拦,只是招呼智玄和陈子仁喝茶。刘四海见书封面上写着《女红杂记》便来了兴趣。翻开看时,是关于妓女日常制度的,曰哭,曰剪,曰情,曰嫁等等,和曾经读过的《双合欢》并无二致。看后面说的多是关于妓女梳头,锦套头之类,心里便生了厌弃。苟先生见他翻看得仔细,撇了智玄二人,走到跟前说:“刘世兄原来也是雅好之人,我这些东西恐怕不入你的法眼。”刘四海连忙摆手,说:“先生说的哪里话。刚才看先生大作,事例详尽述论精辟,足以警醒世人。可堪虞世之作。特别是锦套头一节给人启示。”苟先生笑着说:“让世兄弟见笑。《百花亭》里说,‘我薝着个科子,唤作白捉鬼’,娼妓害苦了读书之人,我写此书就是要警醒读书人的。”刘四海说:“我和父亲都厌恶做娼妓的,她们只是图得一时的快乐不知道害苦了多少人家。先生把她们的伎俩揭穿了,让大家眼睛明朗,不再去上当,简直是千秋功业。”苟先芝听了他的话,仿佛高山流水遇知音,喜不自胜,说:“关汉卿云,凭弟子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现在这些女子不要脸皮,把美人局、仙人跳、放白鸽、倒脱靴用得精熟,不提防就落入了圈套。我写这些东西就是要告诉大家以免坠入彀中。”刘四海听得连连点头,半天插上话来,说:“先生学识渊博,应该出山做一番大事的,何苦窝在这里煎熬?”苟先芝知道他看见了某县长送来的聘书,心里有几分得意,却笑着说:“我是闲云野鹤,哪里受得了官家的拘束,还是在家里著述的好,既自在又逍遥。”
中午留三人吃酒。席上,刘四海道:“前些天和朋友做了一场诗会,谈论起今日中国之形势,让人痛心不已。”苟先生诧道:“作何解?”刘四海道:“革命之势虽遍于国中,但都拘于省城首府,混乱中颇有新气象,可惜无法普及乡野。乡人愚昧无知尚且不晓外界形势,苟且偷欢,仍行纳妾之事。”苟先生颇有同感,道:“荒僻之地要如省会做革命之举,尚需时日。”刘四海把省城所见所闻细细将来,道:“如今省城里倡导一夫一妻,妇女要和男人一样生活,进学堂读书,入社会中行事。”陈子仁蹙眉道:“那不是要女人翻身?这如何得了?”苟先生道:“女人读书还可,如是和男子一般就颠倒了乾坤。古语有云,牝鸡司晨。此国之大不幸。”见刘四海不喜欢,道:“不过,一夫一妻还是好的。须知妇人打堆便生罅隙,少不得阴暗的事情出来。”陈子仁道:“苟先生说得对,鸡多要啄架,婆娘多了惹事生非。天天吵闹烦人得很。”苟先芝道:“不说这些伤风雅的事,还是谈谈诗会如何?”刘四海高声叫好。他自不是苟先生对手。苟先生高谈阔论,纵横古今,说:“韩偓诗里说得好,锦袖淮南舞,宝袜楚宫腰。那些婆娘穿得少只罩件菊衣,薄薄的,既遮不住宝袜之色,又露出红艳之影,勾人心动;隋炀帝说什么袅娜腰肢淡薄妆,六朝宫样窄衣裳,那不是一眼就看见了婆娘的奶子?”
刘四海听了吓了一跳,这两句诗歌倒是读过的,苟先生却把作者说得颠倒了。刘四海想苟先生是一代大儒,怎能把这些搞混的,莫不是他故意说给自己听,要考究自己一番。想到这些就不敢胡乱开口,只是笑着呷酒来喝,苟先芝叹道:“世兄原来海量,真是低估了你。”歌道:“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今逢世兄弟,滥觞且一醉。”
刘四海喝得烂醉,被人抬了回来。小宛以为他伤心才这样自暴自弃,心下暗喜,吆喝下人帮着素清布置喜房,忙忙碌碌地跳上跳下,又趁着没人时偷偷在被子里放了张写了符咒的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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