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是要坐牢的”：她们把偷拍的高中同学送进监狱
9月2日，微博用户@Muhelos 在微博更新了这段时间对她最重要的事件的最新进展：广州市白云区法院判决高某鑫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恶臭是要坐牢的！！！”
在这条微博的末尾，她打了三个感叹号。今年3月至4月，广州24岁男子高某鑫在推特上发布自己高中时偷拍的同校女生照片，并配以淫秽和侮辱性文字，后被警方刑事拘留。
而她是被偷拍的受害者之一。
这是一场由十几名高中女同学们集结在一起的维权行动，她们都曾经就读于广州同一所中学，与高某鑫是同学。而在整个维权的过程中，@Muhelos 始终是那个和网友对话、面对公众的人。4月7日凌晨，她发布了一段视频，对着镜头阐述了女孩们的共同遭遇。过去的几个月中，这条视频在微博上有超过15万次的转发，3万多条评论和40多万次点赞。
为了维权，女孩们做了什么，又经历什么，考虑过什么？通过网络连线，我们采访了@Muhelos ，以下是全现在和她的对话。
图源:当事人微博
全现在=Q
@Muhelos=M
Q：在发现高某鑫的推特账号上有自己被偷拍的照片后，你们首先做了什么？
M：4月6日早上，我们当中有女生发现了他推特账号上的图片，就把十几个受害者拉在一起建了个群，开始根据照片拍摄的位置、角度，以及对班上男同学的基本印象等信息，锁定偷拍者的身份。
我一开始就认定那是高某鑫，因为我记得他在班上的座位。后来，我去找受害女生一一核对和高某鑫过往的交流，更加确定了之前的判断。多名女生都被他发过骚扰信息，但是她们往往碍于同学情谊和面子没有撕破脸。
当天下午，在国内的女生一起去向警方报案，我在国外有时差，就录了视频揭发他的行为，接着引发了大量的讨论和转发。
Q：舆论在你们的维权过程中起到了什么样的影响？
M：报案过后的两天内，有几个的受害女生都来跟我私聊，表示心理压力很大，想要退出维权行动。但是后来，因为舆论效果好，上了热搜，也有很多人支持我们的行为，这让大家看到了希望，所以退出的事，就没有人再提过。社会舆论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支持性力量。
Q：作为直接面对网友的人，你也需要直接面对批评和质疑，这其中有哪类观点让你感觉到真实的压力？
M：其实在po出判决结果之前，大多数时候，我基本没有遇到任何让我觉得情绪上特别有波动的事。但是最近，有种声音让我感觉到压力。有些人认为，我无意中挑起了男女对立，是在所谓的“打拳”。我在微博里提到，这次判决的审判长和法官都是女性，就有人在下边质疑我为什么要强调她们的女性身份。我并不是想强调只有女性才可以帮助女性，我想突出的点在于，我认为这次审判结果是公正的。而且我个人觉得，在这件事上，女性的参与确实起到了比较大的推力，我为什么不能指出这点来，让女孩们受到鼓励呢？
Q：在维权的过程中，受害者的内部产生过什么样的意见分歧？
M：事情发酵过后，有部分受害者希望走更“温和”的维权路线，就是只专注在法律途径上，不希望舆论过份地关注这件事。而另一些人包括我的想法是，一定要一次性把事情“闹大”。但是持有这两类观点的人也没有相互说服，毕竟两个路径可以同时进行。
Q：想走“温和”路线的受害者们的主要顾虑是什么？
M：最主要是怕影响到自己的现实生活。 我们当中有很多人已经工作了，会担心被同事指指点点。比如，就有受害女生遇到过被男性熟人问“你是不是被偷拍了”，含着很不礼貌的语气和态度。没有人会想要面对这些。
Q：事情“闹大”之后，你作为唯一一个用公开形象发声的人，遭遇过哪些困扰？
M：在事件传播的过程中，有一些自媒体和网友做过不负责任的、无中生有的猜测，比如说认为高某鑫和受害女生之间有情感纠葛，这是一场报复行为；或者说高某鑫家里很有钱，我们做这些是为了谋财。这些文章基本上都会滥用我的照片，取一些很耸动的标题。
另一方面，我的家人也会担心我。报案之后，他们接到过自称警察的人打来的电话，后来我们才得知对方提供的警号是不存在的。家人支持我维权，但最怕的就是我回国之后会遭报复，也怕我的正常生活会被严重打扰。
对这些担忧和困扰，我在发出视频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去承受。
Q：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女孩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M：毕业以后，大家本来相互联系不算多，但是因为这件事，我们又走到一起。刚开始建群的时候，群里的讨论氛围都是比较沉重和愤怒的，后来渐渐地大家也会分享生活中的趣事、相互打气和开玩笑，也约着说以后一起出去玩，重拾学生时代的传统项目，去爬山、踢毽子、吃豆腐花。也有人会来告诉我，觉得自己有被保护的感觉。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能和她们重新联系起来，还挺让人开心的。
Q：除了受害者之外，其他校友、同学对这件事的看法和反映如何？
M：班级、年级群里有人拿这件事开玩笑、看热闹的，但同时也有人主动联系我们，帮忙整理材料、商量对策，一直到最后，还有两个师弟给我们写了首说唱歌曲叫《回响》作为声援。
@Muhelos 的两名师弟为声援受害者写的《回响》 图源：网易云音乐
Q：事发之后，高某鑫是否联系过你们？
M：我在报案之前就在群里向他喊话，让他给大家一个说法，他一句话也没有回，还清空了自己的微信朋友圈，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后来直到7月，他已经被关押三个多月，他的律师给我们发了个短信，大意是希望能进行经济上的补偿。
没有一个女生在这个事情上面有摇摆，大家都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和解的可能性。我们的选择就是不回复这条短信。
Q：从这次维权经历中，你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给有类似遭遇的女性？
M：最重要的是固定证据。时间线和事情的经过是非常重要的，你需要有把事件原原本本的叙述出来的能力，一定要尽量保持情绪的稳定。我们在发现高某鑫的行为之后，就有细心的人做好了全部的截屏、录屏，后来他把推特清空了，我们手头也依旧有证据。
第二就是，你一定要从头到尾告诉自己，高某鑫那样的行为是犯罪，不是自己的错。如果你中途退缩了，我觉得这没有问题，不要责怪自己太多。
最后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维权的过程中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现实困难，能做到去勇敢发声的那一步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