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单位小区

先前住单位小区，上下左右皆同事，知根知底，倒也亲切。某晚酒局归来，已近午夜，楼前照面下属单位两熟人，大包小包正赶往领导家的单元，双方皆尴尬，其中一位乖巧机智，将提着的一桶油顺手塞给了我，哈哈两句，匆匆而过，我则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圆场。虽说是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想起此事便觉气血凝脂，即便不热，又闷又潮。之后逢过年、中秋之类的节日，万万不敢夜行。

前院的矛盾，带到后院，单位小区是单位大院的延伸。同校不同系、同级不同班照例同学，同处不同科、同楼不同层也算同事。同事之间，说话无边；香烟一点，专说人短。上下班路上，步子一停，不知有多少话非得在此表情夸张地嘀咕，大会不发言，小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有道是时间较之耳朵更具判断力。这个院子尽管随处散落着自己的烟火青春，生活的琐屑，早已将昔时的美好，抵消殆尽。

大大小小的领导，虽说只属职位，不属个人，贱避贵，少避长，进进出出，走路也分尊卑。久而久之，自带傲气，手里拿把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同事提拔，未提拔者由龃龉抵触而熟媚绰约，谀词多拐几道弯，听上去如此优雅，即便如此，自显贱态。漩涡一个接着一个，明争暗斗既久，站队意识难免生成，先看立场，后看观点，置事实于次要，非白即黑，将意见不同者视作潜在对手。

搬离小区后，积习不改，重又买书，虽曰不秘私藏，慷慨送人，依旧进多出少，侵占空间。人的粗俗化，自服饰始，不见熟人，尽可不修边幅，落个自在。熟人堆里，难有自我，人前的斯文，多数时候装模作样，至少我是。自己喜欢的地方，一定有自己喜欢的时间，生活已不太拥挤，在结束之前努力恢复美好。待到退休之后，一片闲云万里心，同事关系解除，便可重为江湖人。

未几，单位团购住房，价格些许优惠，我则一口回绝不报名。日图三顿，夜图一伏，此身无所往，既已有个安身之所，便无需再求。此次团购终于未成，惹得众口纷纭，那些取出定期存款者，自以为损失多多。世有“三不和”，前后任，正副职，大小妻，此次属于正副职不协调，而不愿玉成此事，真就开了个小概率的大玩笑。

无以判兴衰，足可观风尚。单位小区里的年轻人，如今不知鸟散何方。住户构成悄然变化，尽管粉刷了外墙，更换了路灯，苍老的感觉，一如其中雨中黄叶树的老同事。昔日华丽风光，今日狼藉一场，老领导竟主动趋前打声招呼，闲言几句，平易如看大门的保安。陌生面孔，则多为租房者，附近有几所学校。我的旧房里，堆满了八十年代读过的旧书，偶去查阅，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