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悦读丨小说】李毓瑜《井筒子人家》(26)

《阅读悦读》2017年10月热文榜(附平台选题)

文/李毓瑜

【作者简介】李毓瑜,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散文学会常务理事,曾在《四川文学》《山花》《人民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并多次获奖。2015年出版长篇小说《蓝衣女人》,为2013年度重庆市扶持重点文学作品。

【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

25  跟你在一起有性压抑

上官跟着一个男人去了上海,李大芬孤身一人去了广州,井筒子楼女人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都一个个远离了这片土地,这让张言时时感到几分寂寞。

而此时大马的来信,对于张言来讲,真是一件少有的快事。

张言:你好!

来到北京这么久才给你写信,现在我住在圆明园一个叫画家村的地方,并租了一间房子。

北京的冬天比我们这里冷,因为没有钱,卖不起煤,夜里冻得来睡不着觉,只好起来跳。为了节省开支,我一天吃两顿,或者一天手里只有一个茄子。你知道吗,在这里我们经常处于一种饥饿状态。这里的画家,从全国各地聚集在画家村的画家,绝大多数是穷人,尽管有“穷文人、富画家”之说,但这里的人,不管你是文人也罢,画家也罢,终归是一些在艺术中挣扎、没有名气的人,不论是你的画还是你的字,只要没人买,那就一文不值,那就得饿肚子。

然而来画家村买画和买文的人并不多,哪怕就是有人偶尔来这里买画和买文,给了一点钱,尤其是画,我相信它绝对比市价低,但并不比市场上同等价钱的画差,尽管如此,这仍然是我们村子里最大的喜事,直接的现实就是我们可以不饿肚子了,我们有大块的肥肉吃了。在北京这个滴水成冰的冬天,你想想,家里的泥炭灶上有红红的火,(炭是找村子里的土著居民分的),锅里热腾腾的煮着肥白的肉,桌上有酒,手上有烟,那真是梁山泊好汉的快乐日子。

吃饱了,喝足了,我们便到迪吧蹦迪,或者到舞厅跳舞,我们专到那些大学生聚集的迪吧或舞厅蹦迪、跳舞,这些地方有中文系的学生,外语系的学生,运气好,你还会遇上一个来中国留学的金发碧眼的外国洋妞,那我们就有一场大大的艳福了。

她们大多都像梅梅一样大,对艺术、对文学充满憧憬,我们便鼓动我们的三寸不烂之舌,大谈诗呀、词的,哥儿们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搂着怀中的女人,目的只有一个,带回去过夜,在没有暖气的房子里折腾,让酒、让肉、让烟,弄得浑身躁动的我们息息火。

张言,你看到这里一定会说我变了,变坏了,不是原来的大马了。其实,我没有变,我只不过入乡随俗,因为我是个人,是个男人。在重庆我很压抑,尤其是跟你在一起,有种性压抑。

这就是我要离开重庆的直接原因。

虽然你给我了很多温暖和友谊,你明白吗,这对于一个男人是很不够的。我要的是你的全部,你的一生。但我也知道,我没有能力带你飞出黑屋,离开下半城、离开井筒子楼,我还知道,那个画家赵兴对你也有吸引力。不过,我很担心,他能否实现你的理想,我真诚地希望他不是骗你的骗子。

我还知道,那天我们在解放碑碰到的那个男人,是你给自己准备结婚的男朋友,我想对你说,他不适合你。

道不同,路也不同,今后你和他的日子比你在下半城的日子更痛苦。

然而我很高兴的是,在临走之前让你认识了向西,他和你一样,是个热爱文学的人,我走了,你在重庆不会寂寞,因为有一个说文学的朋友。

对了,来到北京后,我也卖过几次文,但都变成了村子里哥们儿肚子里的黄汤。但烟和酒却从来没有断。没有钱,我们就去赊烟赊酒,老板对我们很好,因为我们从来不赖账。

在饿饭的日子里,也有趣事发生。

我们那里常有摄制组来拍电视剧,一拍基本就是一天,中午吃盒饭。那盒饭不是一般的盒饭,像重庆那样,三元钱、一点肉一点菜,而是有鸡肉。有鸡肉的盒饭!你想想,那是多么诱人的午餐!看着他们手里盒饭里的鸡肉,我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但你想不到的是,那些演员,女演员却根本吃不下,把大块大块的鸡肉弄出来甩了。看到这里,我的心都痛了,多么好的鸡肉呀,多么可爱的鸡肉,我一天最好的营养,我一天最好的高蛋白,却被这些饱女不知饿汉饥的女演员用纤纤细手,毫不犹豫地挑出来甩了。

当时,我肚子正闹革命,“咕咕”叫喊,看着那一块块掉在地下的鸡肉,我的眼都红了,像一只狼,心里只有一种冲动,那就是跑过去把它捡起来,放在嘴里。我两腿打战,但是终于忍住了,背过脸去狠狠地咽下几口唾沫,用手扇自己的耳光。后来,摄制组走了,我再转过去找那几块鸡肉,早已没有了,想来是让村里的狗吃了。

你知道我对鸡肉是情有独钟的,就像我们南方人一样,有着深厚的大米情结。北京的市场有鸡骨架卖,3元钱一副,上面还带有许多鸡肉,炖出来,油水是大大的有。然而这3元钱对于我们来说,是一包烟,是一瓶二锅头,我们是连饭都可以没有的人,却不能少了每日的烟酒,更何况于你鸡骨头上的一点油水?

张言,在北京,在异乡,我也有乡愁呀,这乡愁就是我从重庆带去的文学梦,仿佛离我越来越远,像一只在二月清冷天空中摇弋不定的风筝,然而我却抓不住这根线。于是这烟、这酒,就是我消除郁闷和烦恼的最好朋友。

你还记得吗,在储奇门的河边公园,在草地上,你唱的那首《山楂树》,时时刻刻都在我的脑海中萦绕,那是多么美妙的歌声呀。有了这歌声,北京再艰苦的生活我也忍下来了。当然我也永远忘怀不了在你温馨的小屋里我那人生最美好销魂的一夜。

现在,我是每日微醺,常常有烟,如果没有酒没有烟光有饭,那饱饭后的痛苦就会燃烧着我的心,就会去找女人干坏事,所以有时我宁愿饿着,饿着才是我的幸福,我的天堂。只要有烟有酒,还有你的《山楂树》……

近来好吗?一切都顺利吧?梅梅怎么样,走了没有,我没有时间给向西写信,不,准确地说是一种心情,你抽时间到他那儿去,向他问好。

顺便说一下向西目前是单身。

吻你,仅仅是你的手背。

大马

×月×日

“这个大马,”张言流下了眼泪,“真正是一个好男人。”

向西那儿还是大马临走带她去的那一回,此后再也没去过。想到这里,她一看表,才8点过,“对,到向西那里去,把大马的问好带去,确实也应到他那儿去看看了。”

重走过那些和大马一起走过的街和路,物是人非,张言心里有几分惆怅。突然她想起了父亲小时候读给她们听的打油诗:“去年今日此门过,麻面麻花相对搓,如今麻面何处去,麻花依旧下油锅。”

张言苦笑地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半个多钟头慢悠悠的路,就到了上半城向西的家。

“稀罕,稀罕,有请。”向西看到张言,长长的手臂一伸:“我正准备出门到储奇门河边的滨江公园去采气,那里气场好,怎么样,有没有雅兴?”

“好,我跟你储奇门河边采气。当然,还有一事,就是大马来信了,向你问好。”

“好好好,也向他问好。这句话帮我写到你给他的回信上。”

不一会儿,他们俩就从上半城下到了储奇门河边。

向西来到水边,盘腿坐在沙上,手心向上放在膝盖上,双目紧闭。张言看着有几分敬畏,就地坐下,无言地看着墨黑的江水静静地向西流去。

半个钟头过去了,向西收了功站起来,说:“这里接地气、天气,和人三位一体,是个采气的好地方。接下来……你想不想跳舞,那边有个露天舞场,气场不错。”

“好。”张言也想跳舞,在这个好气场冲冲霉气。

这里仍然是那么的热闹,跳的人有,看的人有,不远处的空地上仍然有二、三对听着舞场的音乐在跳“爬壁舞。”向西花一元钱买了张门票,就把张言带进了舞场。

“我喜欢这个舞场,因为它充满了人文关怀,又有棒棒,又有保姆。”

向西在舞场的中央,用长长的手臂环绕着张言,长发飘飞,熟练的转着圈子,在他的脚底旋起一阵风来。向西的舞姿,让场外的人指指点点,场内的人也让出地来,他带着张言成了舞场的中心、三步王子。

在夜风中,在暗暗的红绿灯下,她闭着眼,把头靠在向西的头上,沉醉其中。

受到张言的感染,向西也有几分醉意,踩着曲子,旁若无人,像一个帝王统治着这个露天舞场。

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平时他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是一个营营众生中不起眼的人,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看顾他,也没有女人和他好。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棵路边的小草,可有可无。在那个四块木板拼起来的家里,读他的《尤利西斯》,读这本天书。

他读不懂《尤利西斯》,他相信许多国人也读不懂《尤利西斯》,然而他仍然要读,有时候读得来想跳楼,想自杀,想把这本书撕扯成碎片,用水煮了它,用火烧了它,然而无法,他没有跳楼,也没有自杀,这本书仍然好好的保留在木板上的那一堆书中。这是他的门面,也是他的精神所在,如果没有了这本书,他一天忙忙碌碌的在那个药材公司上班,到区县、到山村收购药材,蓬头垢面,换来几两银子的饭钱,他这个名叫向西的人就会缩水,就会消逝。在他的朋友面前,他算个什么,跟大街上千千万万走的重庆男人一样,喝酒、下棋、打麻将,然后老死。

他依靠《尤利西斯》,有了独特的话语权,他不给他们讲书中的具体内容,只给他们讲讲花边,就够他们洗耳恭听了。这些花边淘来都不容易,是他坐图书馆得来的,还记了笔记。有时他想,如果他这幢楼失火,他首先要抢的就是这本《尤利西斯》,然后才是其它的书,四块木板不在他的抢救之内。烧了更好,更干净,睡地下,这才真正叫简单生活。

“你跳得真好,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也跳得样好。”曲子终了,张言兴奋地说。

“谢谢、谢谢。”向西把手放在胸前,低下头,对张言的夸奖,来了一个绅士的鞠躬礼。

曲子又响了,慢四步:“我能请你跳舞吗?”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对向西说:“你跳得很好,我来向你请教。”

“客气,客气。”向西向女人点头,拉起女人的手,向舞场中央走去。

来到了舞场,又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向西了。

这个向西与张言在他家里看见的向西不同,那个在家里的向西,多少有些颓然,只与酒为伴,与醉为快,现在的向西,颠倒了她的看法,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男人,是一个主宰世界的男人,是一个连女人都要为他献媚的男人。

看着向西在舞场上潇洒自如,春风得意,把舞伴玩于掌股之中,好不得意。“他也不比赵兴差呀。”这个想法从她的脑子里掠过。

向西成了舞场的红人,不停的有女人请他,他也来者不误,一个个的跳下去,倒把张言冷落到了一边。

舞场上的向西,眼睛亮亮的发光,长发在夜风中飘飘,削瘦的五官轮廓分明,在明明暗暗的灯光下,显出了一种空灵的美,确确有些仙风道骨的味。

“他属于夜晚,不属于白天。”张言想,或许这就是搞东西方哲学的人的行为,书上说的“猫头鹰”型。

“对不起,张言。”散场了,向西从人堆里走出来,满脸喜色。

“你跳得真好,把舞曲的灵魂和人的灵魂都跳出来了。”

“说得好,张言,说得好,你真是我的知音呀,我这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深刻的话,是上了哲学层次的话。为这句话,我都说亲爱的的张言了。”

“还有呢,都说来我听听。”张言挑逗地说。

“我亲爱的张言,我要拥抱你。”向西借着跳舞上脸还没有退潮的氛围,突然用长长的手臂,一下了把张言紧紧地搂在了怀中,末了灵魂冲动,竟给张言一个热烈的吻。

赵兴走了,大马走了,连那个老男人谢有润也完了。其实那天夜里张言并不想和老男人谢有润决裂,为了上半城老男人拥有的一切,她还是要忍辱负重的。但老男人谢有润不要她,嫌弃她,他要的是处女。她不是处女。

痛定思痛,井筒子楼索然无味,要走的人都走了,上官走了,连李大芬也走了,幸好,大马在临走时给了她一根救命稻草,向西。大马不愧是朋友,雪中送炭,她从心底里感激他,走了也要给她打下伏笔,真真是个好男人。

张言接住了这个吻,不管从肉体上还是从精神上,更何况他还有上半城的房子垫底,她都需要这个吻了。

在秋夜的星空下,张言和向西在河边相拥相吻,肉体相接,这是男人和女人的拥抱 ,也是两个文学青年的认同。

这一夜没有发生故事,不浪漫,却很实在。彼此的需要,在秋夜中长成了一棵树。(未完待续)

(图片来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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