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而非集（一）

一、当四十撞上十四

心突然柔软了一下：

信吗？我是爱你们的！

信——（应和比例不足80%）

那你们也爱老师吗？

爱——（整齐度90%）

（鼻子泛酸，我竟然感动了自己。）

同桌，请把那位打瞌睡的叫醒……

知道吗？你错过了一次千载难逢的表白。

起哄：他有个小妹可以向他表白呢。

哦，我说的是师生之间。

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班。

咦——

我郑重地重申了一遍：

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个班！

……

没有但是。

他们开心地笑了。

四十岁，爱笑；十四岁，爱酷。

四十岁对十四岁说：

相对于僵尸脸，我更喜欢笑面虎。

老虎不常咬人，但僵尸到处瘆人。

四十岁还说：

怕冷的人无法去了解你的内热。

虽然紫外线过敏，但我更害怕冻疮。

要想开心，先把眉头的锁打开。

最好，把裤脚再放开一点。

由于单休，提醒了学生一句：

零花钱不够的话，让家长发红包来，我给兑。

谢谢老师。

我是你们的提款机，为人民服务！

晚上，收到家长一个孤零零的红包，无后话。

实在忍不住，回了个问号脸。

回答：孩子说钱不够，让我发给你。

回复：哦，我先问问怎么回事。

确认事实，收款兑现，回复家长。

对话框里，隐隐期待着“谢谢”或“麻烦”二字。

一直没来，像一首无头无尾的断章。

去年的毕业班，刻苦得让人心疼。

情不自禁地冒出过一句话：

你们认真学习的样子，真美！

很多同学脸上，绽出一朵疲倦的红花。

今年的毕业班也让人心疼——

颓丧得心疼。

班上模拟测试有一科没考好，

饭间和老婆抱怨了几句。她说：

我们都是用分数改变命运的人，

别让不懂事的他们失去改变命运的机会。

虽不是你教的科目，也多花点时间去看看。

晚自习，我把这话转述给学生听。并说：

请不要轻易怀疑老师的善意。

第二天早上提前去看了看，

他们读得比以前起劲了许多。

——也不要轻易怀疑学生的诚意。

我把她叫到办公室。

你和他什么关系？

嗯……情侣。

我以为她会回答：同桌。

我想把你俩分开（双关），你看行吗？

行。（很干脆）

出门，转角，传来一句诗：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一次去他家家访。

用通俗的词语努力堆出几个深刻的道理。

他的父亲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以为，你们早就应该来了。

后来，我们又去了三次。

后来，没有了后来。

她总是面带微笑。

她开口总是很温柔。

她乖巧地坐在位置上闭着眼睛背书，

睁开就是两股发光的清泉。

她从来没有违反过纪律。

她几乎没请过假。

她叫×旭钱，名字很好听。

但我老觉得，那个“钱”字配不上她。

假条上写着：接送人舅舅。

门卫记录本上写着：接送人姐姐。

微信联系其家长：家长是哥哥。

以上都没来过。

保安说：接走她的是个男人。

同桌刚好也请假在家，请她联系她：

她说在闺蜜家，要求加我微信私聊——

家里有谁？我舅我外公。

父母呢？广东打工。

你哥呢？也出去了。

你电话多少？手机在家里。

赶紧打个电话，他们在找你！

他们的号码，我一个都不知道。

我把微信名片发给她哥——添加被拒绝。

学生告诉我：她好像有个男朋友。

等她舅舅赶到学校时，我又微信联系——

“！”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

马上要“小中考”了，我和同学们说：

先努力考及格给自己留条后路，

到了初三才有反悔的资本。

她有个没考上高中的哥哥对她说：

有的人因为没给自己留后路才变废，

有的人就是给自己留了后路也变废。

我QQ回复：必然与偶然。

她说还有一个问题：

父母让我在学校多帮助一下表弟，

后来他在我这里拿钱成了理所当然。

他抽烟，为了面子，我口袋里的钱在颤抖！

我说：告诉你父母。

她说：说多了，就成了我的错。

一般情况下：

初一男女比例1:1，前10名男女比例5:5。

初二男女比例4:5，前10名男女比例3:7。

初三男女比例2:3，前10名男女比例1:9。

最后比例里的“1”，往往这样——

个子高长得帅，懂礼貌爱学习，还会打球。

比如班长。

她太懂事：独生女要好好读书才能赡养父母。

她太柔弱：经常生病，请假回来得加倍努力。

她太善良：亲戚们一个个离她而去倍受刺激。

她太担心：妈妈有一秒不在身边就提心吊胆。

她太敏感：家里有点什么事就彻夜无眠。

她整天头晕气短：希望睡着后就不再醒来。

她去年成绩很好，却只能休学。

她今年成绩也很好，复学在我们班。

今天，她又累了，向我哭诉以上种种……

善良与抑郁，有时只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睡眠。

他学习不太好，但体育好。

他作业拖沓，但很懂礼貌。

他爸爸在浙江，妈妈在浙江，哥哥也在浙江。

经济重心都往东移。

每次70岁的爷爷生病，他都要请假：

请、谢谢、对不起、麻烦了……

情感重心必须往西移。

他和他的老师一样，名字里都有个“康”。

他比老师高，老师比他胖。

在学校，高的不及胖的一点。

在医院，胖的不及高的一点。

在我面前哭过的学生有——

被欺负的，被排挤的，犯错误的；

学习压力大的，内心孤独的，和父母吵架的；

感情受挫的，成绩下降的，家庭遭遇不幸的；

被老师冤枉的，身体受伤的，突发疾病的；

电影感动的，演讲煽情的，读小说入神的；

课堂上太动情，一时跳出不来的……

或者只因老师在讲述一个自己过去的故事，

鼻子才泛酸，有些学生就已哭得稀里哗啦。

四十岁的眼泪是浑浊的。

十四岁的眼泪是清澈的。

——在我面前笑得学生，无数！

班上有两个女生眼睛小，一笑就没了。

我喜欢逗她们笑，眼睛没了更好看。

她们也爱笑，宁可没了眼睛也要笑。

有的同学爱用大眼睛说话——

所有动词名词形容词，都是乌黑乌黑的。

有的同学爱用薄脸皮说话——

所有动词名词形容词，都是粉红粉红的。

还有的同学爱用行为说话——

都是夸张的动词，偶尔还有反义词。

每次新生选班委，劳动委员都是最难选的。

试过几个不成功后，民主推选出一个小男生。

勤劳，务实，肯干，低调，内敛，沉稳……

每次打扫卫生都能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

划分的劳动区域，从此不用操心。

经常当众夸奖他，有同学不服气：

他从来不动手，只盯着我们而已，除非你在。

——嗯，是个未来的好领导。

没错。考场如战场。

每次考试都有刀光剑影误伤了好人。

差别就在——

好学生往往被剑气所伤；

好老师往往被贱气所伤。

比如这次期中考——

那些被老师苦口婆心劝回来的学生，

大都集中在一个考场。

叨光贱影，杀得监考老师遍体鳞伤。

（我好像写错字了，将错就错吧。）

我的班，是一个小小的动物园：

有只活蹦乱跳又腼腆不失分寸的小鹿；

有只叽叽喳喳的小燕子，粉嘟嘟圆脸；

有爱唬人的小老虎，一笑就露出可爱尖牙；

有身手敏捷的“飞鸿”，是篮球场上得分王……

还有一只大酒窝的鹏，飞着飞着，就飞丢了。

我的班，也是一座美丽的大花园：

有娇艳的牡丹，有馥郁的幽兰；

有带刺的玫瑰，有隐逸的金菊。

芙蓉紫薇，梅艳芳菲……

可恶的蜜蜂，有些花还没开放就偷偷来采。

午觉，意识正在大脑与小脑之间徘徊。

咚咚，老师——咚咚咚，老师……

大脑的信息反馈是：

剃个光头的“小宝”又要找借口请假，不理他。

小脑的反应是：应该动，腿脚却不听使唤。

午自习后，又找到办公室。

老师，跟你借个针线，我帽子坏了。

你不是要从“头”开始吗？戴什么帽子。

而且，这不应该是去找女老师借吗？

——我确实没有针线盒，但不好意思告诉他：

家里的针线活其实都是我做。

晚饭都到妻所在的学校吃，

每天都要劳烦两边保安各开关门两次，

也让我愧疚四次——

风大，沉重的铁门要用双手紧紧拉住才行。

今天，更让我惭愧的是车子缓缓滑出大门时，

有两个男生趁保安腾不出手，一溜烟跑了。

背后传来愤怒的吼叫……两人狂奔到街口，

才回过头来，轻蔑地瞥了我的车一眼——

像刚刚逃出生天的羚羊。

而我，不是他们的猎豹。

每天早上睁开眼，先看班主任群消息，

头天晚宿的情况都发在里面。

平均十场虚惊中会有一次头皮发麻，

今天是本班男生宿舍凌晨喧哗违纪——

又在宿舍半夜聚众抽烟了？

没有！

老师晚上睡不着还写到你呢，夸你真诚。

（我掏出手机备忘录给他看）抽烟了？

嗯，抽了……

还不写一份检讨去！

哦，好。

十四岁，敬畏规则，不敬规矩。

四十岁，敬畏规矩，不敬规则。

十四岁，敬畏自然，不敬生命。

四十岁，敬畏生命，不敬自然。

十四岁，敬畏情感，不敬感情。

四十岁，敬畏感情，不敬情感。

十四岁，敬畏社会，不敬学校。

四十岁，敬畏学校，不敬社会。

——如是我言。

2020.6.13

文字：山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