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九月二十一日出京怀古
满江红·九月二十一日出京怀古
[宋]史达祖
缓辔西风,叹三宿、迟迟行客。桑梓外,锄耰渐入,柳坊花陌。双阙远腾龙凤影,九门空锁鸳鸾翼。更无人、擫笛傍宫墙,苔花碧。〇天相汉,民怀国。天厌虏,臣离德。趁建瓴一举,并收鳌极。老子岂无经世术,诗人不预平戎策。办一襟、风月看升平,吟春色。
【注释】
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祖籍东京(今河南开封)。宋宁宗时,外戚韩侂胄当政,他在韩氏手下为吏,颇得倚重,一时公文多由他起草。韩氏主持“开禧北伐”,失败后遭投降派谋杀,他也受到株连,被黥(在脸上刺字)放逐。他是当时著名的词人,今存词110余首,集名《梅溪词》。所作奇秀清逸,甚得姜夔等著名词人推许。
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秋,韩侂胄派遣试吏部尚书李壁等出使金国,以贺金章宗生辰天寿节(九月初一)为名,而主要目的是伺探虚实,为北伐定策提供依据。参见《金史·交聘表》、宋叶绍翁《四朝闻见录》。词人此次随行。返程过北宋故都东京,因有此作。
“京”,指东京。
“缓辔”,放松缰绳。
“三宿”,《孟子·公孙丑下》载,战国时,孟子千里往见齐王,谈话不投机,遂离去。但仍在齐国都城附近的一个小邑留宿三夜,希望齐王能改变态度,派人将他追回。本篇用此典故,仅取其滞留不忍离去之意。
“迟迟行客”,《盂子·万章下》载,孔子离开祖国鲁时说:“迟迟吾行也。”
“缓辔西风,叹三宿、迟迟行客”,二句是写自己在秋风中信马慢慢地走,不忍离开已沦陷多年的故国旧京。
“桑梓”,古人家宅旁常植的两种树木,后亦用指故乡。东京是词人祖籍所在,也可以说是他的故乡。
“耡耰”,耡,锄头。耰,农民用来碎土平地的木榔头。
“柳坊花陌”,指旧日的繁华街巷。
“桑梓外,锄耰渐入,柳坊花陌”,三句是说,东京已衰败不堪,部分城区竟废为农田。
“双阙远腾龙凤影”,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大内》载,东京宋故宫正门宣德楼壁上“镌镂龙凤飞云之状”,有“两阙亭相对”。
“九门”,泛指皇宫的重重门户。
“鸳鸾翼”,指宫殿的飞檐,形似凤凰的翅膀。鸳,同“鹓”。鹓、鸾,与凤凰同类。
“双阙远腾龙凤影,九门空锁鸳鸾翼”二句,写回望宋故宫。说“远腾”,是在郊外遥瞻时口吻。说“空锁”,是强调其荒寂。
“擫苗傍宫墙”,语出唐元稹《连昌宫词》:“李謩擫笛傍宫墙,偷得新翻数般曲。”作者自注,唐明皇曾于正月十四日夜在宫中用笛吹奏新曲,被长安少年李謩听见,偷记曲谱,第二天便到酒楼上去演奏。擫,按。
“苔花”,青苔。
“更无人、擫笛傍宫墙,苔花碧”,二句用典,说如今宋故宫中已不再有美妙的音乐歌舞,到处长满了碧绿的苔藓。
“相”,辅助。
“汉”,汉族国家。指南宋。
“怀国”,心向故国。即怀宋。
“厌”,厌弃。
“虏”,对金人的蔑称。
“离德”,有二心。
“建瓴”,《史记·高祖本纪》载,田肯对刘邦说:秦地地势便利,用兵对付诸侯,好比“居高屋之上建瓴水”。即在高屋上往下倒水,势不可当。建,倾倒。瓴,盛水的瓶。
“鳌极”,鳌,传说中的大海龟。极,屋脊的栋梁。古代神话传说,天有四极,后来倒塌了,于是女娲便“断鳌足以立四极”(砍下鳌足当作柱子,撑起天的四极)。见《淮南子·览冥》篇。这里指极远的地方。
“天相汉,民怀国。天厌虏,臣离德。趁建瓴一举,并收鳌极”,六句是说,中原民心怀宋,金统治集团内部分裂,天赐我北伐良机。应乘此一举,连同边远之地,一并收归版图。
“老子”,老夫。词人自呼。
“经世术”,治理天下的手段。
“不预”,不得参预。
“平戎策”,指翦灭金人的谋略。戎,古代对北方游牧民族的泛称。
“办”,准备。
“一襟”,满怀。
“风月”,这里指风雅。
“老子岂无经世术,诗人不预平戎策。办一襟、风月看升平,吟春色”,四句是说,自己虽有满腹经纶,但只是个诗人,不在其位,不能直接参与北伐的战略决策,唯有乐观其成,等着天下重新统一的太平盛世到来,届时写诗赋词,予以歌颂。
本篇押用一部入声韵,韵脚分别是“客”“入”“陌”“翼”“碧”“国”“德”“极”“策”“色”。
这首词,上片纪行,写景,怀古。
词人的视线自郊外向旧京城中逆向投射,一步三回头,写尽故国依依之恋,彼黍离离之悲。
今日耡耰渐入之地,昔日为柳坊花陌;今日无人苔碧之处,昔日有人傍宫墙而擫笛;双阙虽远,犹腾龙凤之影;九门虽锁,犹有鸳鸾之翼——这样组合意象,空间中有时间在,目前之沉寂荒寒中有遥远之喧阗繁盛在,真可谓“融情景于一家,会句意于两得”(宋黄昇《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引姜夔《梅溪词序》)。
下片议论,抒慨,展望未来。
“天相汉”六句,为北伐作鼓吹。
“老子”四句,因经世有才而用武无地,不免发一通牢骚,但仍拟濡彩笔,襞锦笺,歌胜利,赞成功,洋洋喜悦,溢于言表,其浪漫气质、乐观情绪,予人以强烈的艺术感染。
当然,词人毕竟是一介书生,对北伐的艰巨性认识不足,与辛弃疾同年所作的《永遇乐》词相比,本篇明显见出他缺乏战略家的头脑;证以次年“开禧北伐”惨败的历史事实,本篇又勿庸讳言地暴露了他盲目的诗人狂热。
不过,历史学家尚未可以成败论英雄,我们又何必用功利主义的眼光来苛求词人?读此词,当看它充沛的爱国激情,精湛的写作技巧,其余似不必深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