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作品:走走走,看电影

走走走,看电影

李本深

那天,听说蚂蚱镇上要演电影,桃花尖的男人和女人们几乎倾巢出动,翻山越岭去赶电影。

往镇上去的那一路,喧呼热闹,我和屎蛋子他们一伙,后头是一帮大姑娘小媳妇,牡丹子就在她们伙里。女人们关注的焦点一定是海棠子刚嫁到兰州城里去的事。海棠子说走便走了兰州了,但好在村里还有个她妹妹牡丹子。我眼里的牡丹子就像春天遍地开放在桃花尖山野里的那金黄色的铃当草,也像秋霜之后满山洁白如落雪一般的野棉花。

我和屎蛋子等几个伙伴们则一路上说着打群架之类的破事。

那晚上的蚂蚱镇可说是人山人海。一块白银幕早早挂起在公社前面空场上那个土兮兮的主席台上了,被一阵阵寒风刮得呼噜噜响。场子上聚了黑鸦鸦一大片等着看电影的庄户人,嗡嗡翁的嚷惶声像开了锅。一帮一伙的娃娃们搬砖垒土,早早占据了靠近银幕前的位置。男汉们三个五个、十个八个伙到一堆儿,旱烟抽得蚂蚱镇上空浮起一片炊烟似的氤氲,婆姨们聚在一圪堆嗑瓜子的磕瓜子,说闲话的说闲话,嘴上说着,手却不闲,还一边嗤溜嗤溜地纳鞋底儿。最是老汉家们饱经沧桑老道世故,不争不抢都远远地袖笼了手儿,远远在南墙根底下圪僦成一溜儿,酷似从窑里烧制出的火色均匀的瓦罐,他们议论的多半是预备出外“要馍馍”(乞讨)的事。

电影迟迟不开映。

天更黑下来,也更冻起来了,抵御寒冷的办法便是就地运动,于是,到处都响起噗噔噗噔的跺脚声,我和屎蛋子尻子挤尻子,坐在我从家里扛来的那条三条腿的板凳上。

我问屎蛋子:“你咋就不跟你大唱神戏了哩?当个神戏家不好吗?”

屎蛋子说:“还唱个屁。他把皮影子都藏起来了。”

早一年,中国河南兰考出了个县委书记,叫焦裕禄,是个为民的清官。我们县委书记有次下来视察,专门把屎蛋子的爹,神戏家“何神仙”找去说:“何神仙啊,你这个远近闻名的神戏家可不能老演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老套啊,你也得紧跟上形势啊,最近河南不是出了个县委书记焦裕禄嘛,那可是个党和人民的好干部啊,你这神戏家难道就不能唱一唱革命的皮影子戏?你就不能编一本人民的好书记焦裕禄的戏?给你的政治任务,你编吧!等你编好了,我这当书记的第一个来看你的戏!”

谁知道,何神仙编出来的《焦裕禄》却完全是个不伦不类的东西。焦裕禄出场亮相,自报家门的头一句道白是:“啊——本官,焦裕禄,毛主席手下为臣,官拜兰考七品县令是也——”

这事让县委书记哭笑不得。文化大革命一来,何家班的神戏自然成了封资修,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一旦停了串山走戏的生活,何神仙便大落了精神,抽了脚筋似的,衰弱地卧倒在自家冰凉的土炕上了。

屎蛋子说:“我正寻谋着把他那些皮影子偷悄悄给卖了去哩。”

我说:“那不等于要了你爹的命?”

屎蛋子恶狠狠说:“管他呢!爱咋咋!”

何神仙老婆远走陕西的时候,屎蛋子八岁不到。后来,何神仙在串山走戏中恋上桃花川下一个叫婵儿的女人。那女人最终却嫁了开纸火店的麻五。何神仙去看过婵儿,那麻五将一把裁纸刀丢在了他的面前,又给他下了跪。麻五的哀求刺伤了何神仙。自那以后,何神仙就收了心思,发誓只是唱好神戏就算是对得起祖宗了。而自小在兰州城里舔碟子长大的屎蛋子,心思却活络,在跟他爹走戏中就开始悄悄捣腾些粮票,布票,倒腾石头镜子和化学梳子,以及女人们喜好的顶针儿和五色扣线等。最近,屎蛋子说他又想跑庆阳去贩驴,说一趟下来也能赚不少。他还问我想不想跟他合伙干。我苦笑一声。觉得这些勾当都属于君子不为。

电影老不开映。

一会儿一会儿说片子还没到,还在花寨子公社放着哩,一会儿一会儿又说已取片子去了,立马就能取来。一会儿一会儿又说片子没取上,停会儿再去取哩。三等四不等,就到了大约下一点钟。

噗噔噗噔的跺脚声形成的巨大声浪几起几落,起落之间爆发出人们阵阵哄笑,等待的热情却丝毫不减,只有来的人,没走的人。电影机子时不时雪亮地一对光,照得银幕雪亮。每次对光,人群都要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以为电影要开映了,都呼噜呼噜往前窜。

我旁边是桃花尖来的一帮姑娘媳妇,牡丹子就在她们里头。借着每一次放映机对光的那工夫,我看的是牡丹子,有一阵儿,我发现牡丹子也在看着我,还冲我那么样儿地一笑,又极快地回转过头去……

电影老不开映。

为了打发难捱的等待,不知哪里的汉子先扯开嗓子吼唱起了花儿:

焦赞孟良的火葫芦,

火烧了穆柯的寨了,

一刀割断了我俩的路。

良心什么人坏了?

这领头一唱,四面八方立刻着了火似的响应:

大河沿儿上细叶柳,

柳把河沿儿遮住了,

要想割断我俩的路,

除非我把气咽了

像滚雪球似的,这一唱引来了更多、更火的唱家:

兰州城里兵变了,

四城门上了个锁了,

尕妹的名字喊三声

心在腔子里破了。

阿哥的肉肉啊!

若要我俩姻缘散,

三九天,青冰上开一朵牡丹

突然,麦克风呼呼地响了几声,传出公社王主任的声音:“哎哎哎!都给我听着,牛吼驴叫的个啥?还骚情得很!皮胀了是不是?把封建糟粕都连锅端上来了?还反了你们不成!是谁带的头?啊?是谁带头吼的?哪个驴日的再牛吼驴叫,我可吹哨子集合基干民兵啦,绳捆锁拿你们可莫要怪我哩!”

王主任的吆喝不但没起到威慑作用,反起了某种怂恿的作用,激起一阵哄然的大笑,更多的花儿好手随即更乖张、更放肆地高声吼唱起来:

花儿本是心上的话,

不唱是由不得自家。

刀刀拿来头割下,

不死了还是这唱法。

众人陶醉在花儿的歌唱里,一阵阵哄嚷出波涛翻滚似的开心大笑。等了又等,远处才传来了拖拉机的声音,人群顿时又嚷嚷地欢呼着了:

“来了来了可来了!”

“这回可是真的来了。”

“片子真取着回来了。”

正嚷嚷着,拖拉机的声音却突然听不见了。

屎蛋子说:“日怪,明明听见是拖拉机的声音,咋紧忙不见拖拉机的影子?”

过了一阵,从黑处窜来活无常似的一个人,边跑边嚷惶:“拖拉机翻到沟里进了!得去几十个人,从沟里往出抬啊!”

众人又一阵大哗,走了一帮好管闲事的汉子,人群重新挤挤嚷嚷确立自己的位置,后面的人喝嗬楞楞地往前搬窜,这一搬窜,我的位置更靠近了牡丹子。牡丹子从面换子的叫嚷里觉出了这一点,自然也是高兴的。花儿更热闹地唱起来了:

月亮上来车轱辘大

亮明星上来是碗大,

刀枪矛子不害怕,

惟恐怕尕妹子闪下。

铁匠打的钢刀来,

皮匠们裹个鞘来

尕妹你掏出个真心来

阿哥我豁出条命来

女人们也憋不住了,喜娃家的芹儿先冒了一嗓子,同男人们对唱起来:

炕上铺的韭叶席,

哪怕人头手里提。

阎王写了一一张纸,

谁坏良心把谁死

买马要买白鼻梁,

缠你敢把命豁上。

铜铡刀底下钻三遭,

死到阴间还要缠。

东吴招亲的刘皇叔,

保驾者就是赵子龙

一晚夕想你三更天,

尕妹牵的是心上的人

头帮骡子二帮马,

驮子上驮的是茯茶,

若要尕妹把心变下,

天响五雷把我炸……

众人的花儿一直野唱到电影开映。时辰至少已是子时了。

先演的是毛主席会见诺罗顿西哈努克亲王,盛大的国宴,鲜花美酒,只是看不清具体吃的什么吃喝,由此便引起了众人一番好奇的争论。

“哈哈努克亲王吃的倒是啥好吃喝?”

“肯定不是搓搓子就是酸辣拌汤。”

“你才说了个美,毛主席吃的才是个臊子面。”

后来演的是《钢琴伴唱红灯记》大家仍然看得津津有味。坐在前头的一伙女人议论:

“看这李铁梅,长得连咱们的牡丹子倒是有点相像哩。”

“还不大像牡丹子,更像牡丹子她姐海棠子。”

“噗噔噗噔弹琴的那个肉头男人脸上油光明亮的,敢是身上往出渗油哩吧?”

“哟,你看得细详,连男人身上往出渗油也看出来了?”

接着一阵放肆的浪笑……

我很有些犯困了,着实地打了一个哈欠,同时放了一个丁点不响的出溜子屁。屁的臭味款款逸开。屎蛋子首先闻着了,触了几下鼻子,左看右看问:“谁把死娃娃炸鸽子肉吃上了?谁把死娃娃炸鸽子肉吃上了?嗨,面换子?是不是你个驴日的放的屁?”

坐在我旁边的面换子立刻赌咒发誓,声明屁决非他所放。

屎蛋子问我:“癞呱子,是不是你个狗日的?”

我矢口否认。

“怪球事了,倒是谁个放的来?”屎蛋子往那伙女人里一指:“就是你们里头的谁放的,到底谁放的,快从实招来。”

屎蛋子的话招来女人们一片噢哟的叫骂。屎蛋子不知趣地追根问底:“不认帐就挑兵点将,点到谁头上就谁放的。”他挨个儿点着女人们:“挑兵点将,点到个屁将!”

 那“将”字正好落在牡丹子头上。女人们呼噜地笑花了。

牡丹子的脸没处搁了,腾地立起来,凶凶地瞪了屎蛋子一眼:“你放屁!你说谁放来?谁放来?”说着竟羞哭出声来,提了小板凳,捂了脸就往土场子外面钻。

屎蛋子说:“哎哎哎,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嘛,咋连玩笑都开不起了?”

恼了的牡丹子还是三挤四挤便不见了人。

屎蛋子对我说:“癞呱子,你赶紧把人喊住。”

我说:“一个橛子拴一头叫驴,谁把人气走的谁喊去。我才不爱管哩。”

屎蛋子说:“这黑麻日咕咚的,一屁崩走个大活人,她敢不是去跳崖吧?甭钻进窟圈里去了,好歹是一条人命哩,就当我求你了。”

我在场子外头追撵上牡丹子时,牡丹子正哭哭拧拧地往公路上走。我连叫好几声,她也没理会。我追上去拽住她一条胳膊,她一把甩脱:“你死着来干啥!”

说实话,我这晚上的心思纯粹就不在被风吹得鼓胀的银幕上,而是在牡丹子身上。海棠子走了兰州,我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怆然。心里反复转悠着个念头:海棠子走了,说不定有一天牡丹子也会远走高飞的。这念头折磨得我神思恍惚。

“屎蛋子那狗日的,看来看去不是个东西,太缺德了。”我对受冤枉的牡丹子表示了极大的同情,“不过他是开个玩笑。你也犯不着往心里去。其实那屁是我放的。”

“你!”牡丹子哽噎着大瞪了我一眼。

我说:“千不对万不对,都是我的不对,我是王八蛋,屁筒子,合该千刀万剐、油炸火烧、炸子儿穿心、上吊抹脖子、死了没人埋,行不行?”

“损死了,谁听你说这些……”牡丹子回头砸了我极舒服的一拳,哭笑不得。

我请她再回去看电影,她却说啥不肯去了。我顺水推舟说:“其实我也不想看了,啥么,把那个李铁梅,有啥好看的么?真真地说,她连我们牡丹子一根脚指头都抵不上。”

她噗哧一声笑了:“死癞呱子,你这鬼才好是油嘴滑舌。”

“刚屎蛋子那家伙还问我哩。”

“问你啥?”

“算了,说正经的,有句话我总想问你,你姐嫁到兰州城里去了,你心里是咋想?”

牡丹子说:“总有一天我也走。走得远远的。”

我万分泄气,好一阵无话。

牡丹子问:“咋?又不高兴了?”

我丧气地咕哝:“好,你们都走吧,走得远远的,永不要回咱桃花尖来才好。”

牡丹子说:“你哩?你就情愿一辈子定定儿蹲在桃花尖黄土里刨食吃吗?”

我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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