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筝 不 断 线------序《诗词建构十二章》

2019年11月，吴冠中百年诞辰艺术展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开幕。

画展第一个单元的主题叫作“风筝不断线”。

何为“风筝”？吴冠中老先生说，风筝即有灵气的作品，不然只是放不上天空的废物。

何为“线”？吴老说，线即为人民大众的情意。

何以“不断”？吴老说，世界这么大，寰宇觅知音，凭借什么？凭借的就是爱美之心、心心相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凭借的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的心灵共鸣。

中国传统的风格与人民的情感、西方现代的形式规律，在他的作品中得到了完美的结合。不论是油画还是彩墨，画面表现无一例外的干净澄澈，把世间的景象揉成一片纯粹的色彩，再让自然的或世俗中的事物化成点线，变作这混沌之中的声鸣，如浩瀚天宇中的星汉，亦如流星划过夜空的轨迹。

画是无声的诗，诗是有声的画。

诗画同作为进入我们审美对象的艺术作品，什么才是好的诗、好的画？何以绝大部分沦为平庸过客，偶尔有些能够昙花一现，有的能够成为传世经典？（人也如此！）

吴冠中老先生的“风筝不断线”，或许能够给我们启发。

第一、诗画必须是有灵性的作品

李商隐说：“人禀五行之秀，备七情之动，必有咏叹以通性灵。”

刘熙载说：“笔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

袁枚也说：“品画先神韵，论诗重性情”。

灵气、性情，即使跨越百年，他们的心灵也是相通的，不能成为寰宇知音，也能成为千古知音。同样，说明了好的作品首先体现在灵性上。

如何有灵性？首先必须是真诚的、纯粹的、从人的自然天性中流露出来的情感。

吴老说：“艺术作品的价值寓于真情实感。创作出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固然须具备才华、功力、经历、素养等等诸多因素，但其出发点，必然是：真情。”

其次，必须同是大众的情感。即吴老所说的“人民大众的情意”。个人的、狭隘的私人情感创造出来的作品只能自娱自乐，很难激起读者的心理波澜，更别提灵魂的共鸣了。

那怎么样才是大众的真情实感呢？她来自何方？

论述有点复杂，先说一下结论，她来自我们的心理原型意象。

具体问言，她来自人的三生之中，即生存奋斗中、生活体验中、生命意义的追寻中。在众多的体验经验中，能成为大家共同的思想情感、引发我们心有戚戚焉的心灵共鸣的唯有原型意象，即集体无意识的心理原型范式与漫长历史文化中的三生主题内容的相融。

举个例子，“一见钟情”如此深刻的情感激发，怎么回事？

根据弗洛伊德、荣格的理论，我们每个人身体中都存在着一个异性原型。我们人出生后或男性或女性，这在生物学意义上先做了区分。接着在社会化中被文化赋予了男性或女性的角色期望，比如女人被期望更具礼仪而少好斗，男人被期许更强悍而忽视生活中的情感面。但人天性上会追求自身的完整，有阴必有阳，因此人在社会的异化中必然形成双重性格。即男人内在的渴望阿尼玛（Anima，表现在男性集体无意识中的女方），女人内在的渴望阿尼姆斯（Animus，表现在女性集体无意识中的男方）。当我们对对方一见钟情的时候，也许觉得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其实自己心中阿尼玛或者阿尼姆斯的这个原型发挥了作用，他们驱使你去寻找类似的异性，并让你在看到符合心中原型特征的异性时产生一见钟情的深刻情感体验。

第二、灵性作品的根源在原型意象

（这一部分可能会比较抽象，不感兴趣的读者可掠过，对后续阅读影响不大。）

灵性作品何以可能，在于原型意象。中国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按照新儒家的说法，心性之学是我们文化的神髓所在。从周公旦“制礼作乐”，推行维系国家治理和社会生存的制度体系的“礼制”开始，到孔子把外在的“礼”归结到内在的“仁”，通过从“人心”建“天心”来“为天地立心”，共同演绎出“圣人虚一而静”，由“本心”（仁）“明明德”而“制礼作乐”，从而“内圣外王”、“修齐治平”，实现“横渠四句”、“三不朽”的亲民至善的人生价值，从生命的无常有限中寻找价值意义的无限与永恒，以此作为自己此生安身立命的最终依据。

心性之学，在宋明理学和现代新儒家的思想中，认为“人禽之分”或者说“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在于人以道德为本体。李泽厚批判说，心性之学根基的“礼”（周公）“仁”（孔子）传统具有很大的巫史传统和神秘主义，这种神秘经验思想也导致了宋明理学追求“天理”之道德本体的超验（或先验）理性的失败，王阳明心学历经几代发展也最终走向了自然人性论，因此中国普罗大众热衷于物质财富的创造和享受、古典士大夫只能在世间人际开万世之太平，而难以在世俗的伦常政治秩序中寻求到一个超世间的根由，个人也难以追求到现世秩序的超越根源及其宗教情怀。

因此，李泽厚一方面对康德的《实践理性的批判》进行了批判，吸取了其伦理本体中的“自由意志”，以“人类总体”代替上帝，将康德的理性绝对主义视作人类伦理本体的建造，并具体化为文化心理的塑造。同时，以此结构形式与特定时空条件下的经验“现象界”相联系贯通，吸收梁漱溟和钱穆关于中国文化情感成分的思想论述，将中国儒学的“仁”的情感性注入人类伦理本体，使“先验”理性具有经验性的操作可能（从而人类总体的经验，成了人的个体的先验），塑造积淀成人的心理本体或者说情本体，建立了人类学心理本体的思想学说。

这一建构思路具有重大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但遗憾的是这个心理本体中的“心理”，只是一种哲学假定，缺乏实际的建构通道，从而个体的生命意义也未能实际感受并追寻到精神的超越，难以逃脱人的生命的无常和命运的悲剧性，最终只能象林语堂、虚云大师那样，既然“天涯芳草无归路”，那就停留眷恋在人世间的情感之中，唤取“春且住”，享受“诗意的栖居”。

正是针对李泽厚的“心理”的假定性，我将荣格的集体无意识中的心理原型引入，建立起人的个体的先验理性范式而这种范式，只是一个没有内容的结构形式，需要注入特定时空条件下的我们人的生活、生存、生命的实践与情志思考体验，我们共同的主题活动内容（比如爱情、离别、战争、生死等）在社会文化思潮下塑造成情理相融的文化意象，从而原型范式与文化意象相互融合成为原型意象。

正是在原型意象上，我们人实现了心理与文化的融合，实现了生命与精神的融合，实现了先验范式与历史经验的融合，实现了本体和现象的融合与统一。

也正是这个原型意象，为我们提供了心理成熟和灵魂成长的阶梯，使我们有可能在灵性的自性层面上继续深入探索人的存在本体与最终实相，在有限的个体生命旅程中寻求人的无限性、不朽及永恒，确立我们安身立命的终极意义。（关于人的存在的新的本体的建构，以及关于人安身立命的终极意义具体路径，不在此文讨论范围内，故不再展开深入阐述）。

原型意象是我们人的共同的生存内容、生命价值与生活体验，诗歌等艺术展示的题材与寄寓的情志如锚定在此，加以艺术表达的形式规律，那就容易激发读者的心灵共鸣。而这个作品，便具有较高的美学境界，或者说灵性境界。

第三、原型意象的塑造

曾有人说，人有三生。第一生在母胎中，即身体的孕育。第二生在现世，即依托身体、培育灵魂。第三生即身体去世后的灵魂存在。在此不做仔细评价，但从心灵学（psychology本意为灵性之道、心灵学，但受实证科学思潮的影响沦落为专门实证研究心理经验的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我认为第二生的描述非常有价值，我们这一生的历程，也是心灵的成长史，里面有成长的阶梯和里程碑（心理原型范式），她会经历不同生命主题的考验（三生主题意象），塑造我们波澜壮阔的人生故事（原型意象），收获不同的心灵品性（灵性等级），不断走向心理的成熟和灵性的开悟。

1、心理原型

荣格在柏拉图理念论的启发下，于1919年提出原型的概念，引入了心理学领域用于研究人类的精神现象，并逐步成熟形成了原型理论体系。在荣格看来，原型是一切心理反应的普遍一致的先验形式，这种先验形式是人类祖先同一类型的无数经验的凝缩和结晶，是通过大脑遗传下来的先天的心理模式。这种模式既是思维认识活动的方式，也是情感情绪的发生模式，又是具体意象的构成倾向。

个体生命的成长，不仅是生物身体的成长，也不仅是社会心理的发展，更是精神灵魂的蜕变。这种蜕变成长绝非一帆风顺，相对于弗洛伊德生物心理学意义的人格发展五阶段，相对于埃里克森社会心理学意义上的人格发展八阶段，个体心灵成长我认为也将经历六个主要的生命阶段。

在生命成长的每一个阶段，都将面临一项生命课题，都将存在一种成长危机，这种危机并非是灾难性的事件，而是指发展中的一对矛盾问题的挑战、一个重要转折点、一个关键里程碑。在这个生命阶段的历程中，我们会不同程度的受相应的两个似乎完全相对的原型的影响，相互交织作用而展现在生命中。积极的解决危机可以增强心灵的力量，促进心性的成熟，从而顺利地度过这一阶段，并且为后一阶段危机的积极解决的增添可能性。消极的解决危机则会削弱心灵的力量，阻碍心性的成熟，降低以后阶段危机得以积极解决的可能性，并在未来生命历程中会重新跳出来影响我们寻求解决。

同时，这种心理原型的成长状态也透过集体无意识，反映在自我意识的层面上，形成自我心理的十二型人格中的某一类或几类的综合。

这六个主要的生命成长阶段及相应的心理原型及人格类型分别是：

2、原型意象

原型存在于集体无意识，并不能被我们直接意识到，它是通过表征它的原始意象而显现于意识中。在个体生命成长的过程中，面临各个危机的挑战与考验时，原型作为一种倾向或潜能，能把与它相关的经验吸引到一起形成一个情结，存在于个体的个人无意识中。情结从这些附着的经验中获取了充足的力量之后，就可以进入我们的意识，被我们描述和体验。当原型这种渗透着无限可能性的倾向，与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个体生命成长中的不同情境相结合，同一原型就可以衍生出丰富多采的表象。

原型意象有许多不同的表述模式，针对中国古典诗歌的诗教传统，可以依照“天地君亲师”的文化内涵来区分大类：

（1）天地：处理人与宗教、自然的灵性关系。涉及的诗歌主题或题材有：隐逸、游仙、生死、哲理诗、山水田园诗等。

（2）君国：处理人与乡土、国家的功业关系。涉及的诗歌主题或题材有：任职、迁谪、边塞诗、托物言志诗、咏史怀古诗等。

（3）亲友：处理人与亲戚、朋友的情感关系。涉及的诗歌主题或题材有：居家、宴饮、节令、乡思、怀人、别离、爱情等。

（4）师传：处理个体与自身学业的成长关系。涉及的诗歌主题或题材有：游学、应试、高中、登临、题咏等。

这些诗歌主题或题材中，水月镜花的蒹葭之恋（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美人迟暮的自我怜惜（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天涯咫尺的兄弟情谊（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怀才不遇的身世喟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羁旅游子的乡恋乡愁（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家国兴亡的黍离之悲（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肝肠寸断的生离死别（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生命无常的悲情咏叹（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宇宙苍茫的情感追思（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时间易逝的生命感叹（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崇山乐水的山水之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等揭示了我们民族文化处理人与自然、亲友、社会、宇宙关系的神人同质、天人感应的心灵模式，建构了融合于集体无意识深处原型范式的原型意象，谱写了我们生命哲学的三生问题（生存实践、生命价值、生活情感）的历史传统与文化母题。

第四、灵性的回归与境界

1、回归灵性

生存、生命和生活的内在联系与不可分割性,构成了我们人的一生,是人生的全部内容。我们人的生命在本质上是生存、生命和生活所构成的一切关系的总和，无论在人类的历史文化发展中，还是个人的一生成长中，都经历了三生问题从原始的融合走向现代的分化，分化为科学（真）、道德（善）、艺术（美），最后也必将“否定之否定”再度融合，归结到：灵性。

朱熹宋儒理学追求先验理性的失败、王阳明心学最后演化成自然人性论，归根到底在于我们文化未经“否定”阶段/分化发展的浑然一体性，这也导致了中国近五百年来相对西方世界的衰落。西方启蒙运动以来，工业化或者说现代化开启了人类文明的分化发展阶段，即科学、道德、艺术等文化价值领域的分化与独立发展，马克斯∙韦伯、哈贝马斯等众多学者都把这归为现代性的本质。

现代性带给了人类巨大的福利与尊严：医学的惊人发展大幅提升人的寿命，奴隶废除女权兴起带来了跨阶级跨性别的平等民主，人们的经济生活条件和社会生存环境使我们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发展。但过度的分化也导致了科学殖民主义，科学物质至上观念侵蚀了道德与艺术，带来了很多自然、社会和心理问题。我们大家族分化为小家庭，喜悦/情感还原为血清素，道德还原为多巴胺，意识还原为神经通路，灵性的觉悟还原为连接系统，我们的生命中逐渐被抹除了价值、意义、深度与神性，不由自主的沉溺于物质生活的声色犬马，而精神生活则毫无生机，充满了无价值无意义的空虚感。

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在与池田大作的对话中直言不讳地预言，展望21世纪，未来最有资格和最有可能为人类社会开创新文明的是中国文明。根源于古希腊哲学的西方文明是二元论哲学思想，一切都被主客体对立的二元论主导，神人异质对立的“两个世界”如何跨越天地鸿沟融合一体？而神人同质、体用不二、本体与现象同为“一个世界”的中华文明范式天然地在经历现代文明的分化独立发展，吸取了科学、道德、艺术高度分化发展后的成就内容，有条件再度“否定之否定”实现真善美的融合，实现我们人类的全面自由发展，回归我们个体的内在自由灵性。

2、灵性境界

美国心理学先驱鲍德温说：“我们不再认为灵魂是个固定的实体，而是个不断发展的、成长的过程。”

灵性并不虚幻，她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之中，伴随着我们认知、道德、情感的发展和逐步成熟提升。

在之前的《心理原型》中提到过，我们生命的成长将会经历一系列主要发展阶段。更具体的，她还伴随着的是我们意识、道德和情感的发展。我们在学习、生活、工作经历中，在需求动机发展上：从食物空气的物质需求，发展到性与力量的身体需求，发展到亲密与归属、尊重与成就的心理需求，发展到自由解脱的自性需求。在认知思维上伴随着内在的意识发展：从本能感知，到具象思维，到具体运算思维，到形式运算思维，到辩证思维、统观思维等后形式思维。在道德水平发展上：从原始未分化的无律行为，发展为前习俗阶段的他律行为，发展为礼制习俗阶段的礼律行为，发展为法制习俗阶段的法律行为，发展为后习俗阶段的自律行为。在情感发展上，审美作为无目的的合目的性与规律性统一的活动，也将从狭隘的人生悲苦中，发展为包含真善美境界的“孔颜乐处”，发展为融合、开放、自由的灵性之乐、即“天乐”。

伴随着我们人生在需求动机、认知意识、情绪情感、道德伦理等多方面的各个发展阶段与层次，相应的总体体现为我们不同灵性的境界水平，并以之在诗词等艺术中进行鉴赏评价。

英国诗人艾略特也曾类似的提到诗人抒情的“非个人化”，他认为诗人所抒写的感情不应是小我的个人之情，而应是民族的甚至是人类的普遍大感情，这样的诗才是永恒的“大诗”。

这种民族的和人类的普遍大感情，集中体现为上节所提的“原型意象”中。

不同的作者在创作上述原型意象题材的作品时，由于原型意象主题的不同、立意选题择调的不同、结构表达形式的不同、作者心灵感悟层次的不同，等等差异，体现在作品上会反映出作品水平境界的差异，我称之为灵性境界的差异。在《灵性的阶梯》中，我把灵性细分为十个境界。在诗歌创作和鉴赏中，延续王国维有我之境、无我之境的以“我”主导的分类逻辑，我把她分为五个境界：

（1）无我境界

或称自然境界。审美客体为纯粹的景与物。比如南北朝时期以谢灵运为代表的山水诗画。

（2）本我境界

或称动物境界。个人思想、情感、欲望不加修饰的冲动抒发，无视伦理道德和公序良俗。

（3）小我境界

或称功利境界/私情境界。纯粹个人私密思想情感或个人功利的表达，自娱自乐，不符合诗教传统。如绝大部分的《玉台新咏》、《花间集》的诗词作品。

（4）大我境界

或称道德境界。不再以自我为中心，脱离小我走向社会与大众，表达群体性共同的情志。如“穷年忧黎元”杜甫的“三吏”、“三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登岳阳楼》，白居易的《琵琶行》、《卖炭翁》、《观刈麦》等。

（5）真我境界

或称天地境界。或者面对社会与自然，反思历史与理想，感悟宇宙之天道，寻求人生之解脱；或者不加雕饰的天真自然真性情，追求个性的自由与解放；或者甚至追求消除主客观的二元对立，在庄子齐物与禅宗不二层面上咏叹生命的灵性。如陶渊明的《饮酒·其五》，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王维的《终南别业》、《鸟鸣涧》，“性情之外，不知有文字”的苏东坡的《和子由渑池怀旧》、《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等。

第五、诗词的性格：气象

1、气象的四维结构

何为气象？简而言之，我认为：气象即气质与风度。

于内：体现为物境取意象、意象建意境、意境中生命的律动化为气骨与气质。

于外：整合内在气质的各个维度，对外呈现出作品的整体性精神风貌即风度。

诗如其人，人如其诗。

我们人有思想境界的差别，也有气质性格的差异。

诗词也一样。除了所抒发寄寓的情志体现在灵性层级上的差异，也还体现在整体意境所流露的气象风格之别。

“气象”一词，是中国传统诗歌理论中的一个重要要素。自唐宋以来，皎然的《诗式》、严羽的《沧浪诗话》、姜白石等指出了汉魏古诗、盛唐诗歌都深具气象，呈现出整体的艺术风貌与“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整体意象美。如“气象氤氲”、“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等。叶梦得、王士祯、刘熙载等人提出诗歌气象来源于诗人主观的情志、阔达的胸襟和豪放的气质，呈现出刘邦《大风歌》的帝王气象、“回眺牵牛渚、激赏镂鲸川”的太平气象、“一片长安秋月明，谁吹玉笛夜多情”的台阁气象、“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富贵气象等。王国维美学思想受叔本华悲观哲学的影响，在传统基础上赋予了气象以悲剧美的内涵：“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等。

综上可知，关于气象内涵的阐述，正如叶嘉莹先生概括的“整体的精神风貌”。对气象风格风貌既没有做具体界定和类别区分，对气象的内在结构与运作机能也未作研究。在此略将本人的探讨作一简述。

戏剧影视作为我们日常生活常见的娱乐，特以此为对象来对诗歌进行类比分析。这一艺术形式，其构成除了表演艺术形式赋予的特殊的规范与要求外，还需要剧本、舞台、演员。诗词也一样，其通过物境来建构的意境，由舞台（时空）、演员（意象）、剧本（法度）、形式（声文）四个维度构成，内塑气势骨力，外显神韵风格，最终形成了其性格，即气象。

A、时空：时间（古今远近）、空间（纵横大小）

我们作为凡人，都生活在特定的时空中，作为我们生命流淌的诗歌，就是要在这有限的时空中，赞颂生命的律动，并寻求生命的无限性以寄托人生的意义。诗歌中时间呈现的古今远近与空间的纵横大小，构成了气象的第一维度要素。

比如被誉为“古今绝唱”的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塑造了三个层次的空间、时间、人物：大江、千古、风流人物；赤壁、三国、周郎；故国，当下，苏轼。三个层次的时空，或为背景、或为直接对象、或为寄寓对比的主体，共同塑造了宏阔的境界、磅礴的气象。

B、意象：景物（人事景物）、情志（思想情感）

意象是舞台上表演的演员，是诗歌艺术的精灵，是熔铸了作者主观思想感情的客观物象。诗人所写之“景”、所咏之“物”，即为客观之“象”；而借景所抒之“情”，咏物所言之“志”，即为主观之“意”；“象”与“意”的相通结合，即成“意象”。

清袁牧说：“诗文贵曲”。诗性语言要求含蓄婉转，言有尽而意无穷，所以必须通过意象的塑造和表达来寄托作者的思想情感。即通过客观物境中的意象塑造，构建主观情志世界的意境，以其气象来感发读者。对此大家都有接触，具体不再举例，详见本书中选取的11个大类的108个经典意象。

C、法度：结构（情节章法）、手法（表达技法）

一部好的电影很重要的一点是故事情节的安排和表演拍摄的技法，诗歌同样如此。如何谋篇布局、如何开端、如何承接、如何煞尾、如何造句、如何炼字、如何用典，选择什么表达方式、什么抒情手法、什么描写手法、什么绘景手法、什么表现技巧、什么修辞方法，等等。这些都决定了诗歌的表达性。

比如被誉为“七律之冠”的杜甫的《登高》，仅从法度上来看，“章法句法，直是蛇神牛鬼佐其笔战”。通篇对偶，八句都属对，一二句还有句中对。“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不只“全篇可法”，而且“用句用字”，“皆古今人必不敢道，决不能道者”。从而博得“旷代之作”。

D、声文：格调（体裁声律）、语言（艺术风格）

顾随先生曾说：“诗文中，文第一，意第二。诗是要人能欣赏其文，语言文字到说明已落下乘。诗之好坏须看其表现如何，字形字音皆可代表字义。古人是以声音、字形表现意义，不是说明。”对此观点无论持何立场，但重要的一点不能否认，诗歌是通过表达来感发人，而非通过说明让人理解。诗歌不仅是语言的艺术，也是声音的艺术。因此，不仅要文情并茂，还要声文并茂、声情相应，做到语言文字、声律节奏、思想情感三者相应相协，共同塑造良好的艺术效果。

比如李白的《将进酒》，篇幅不长，却五音繁会，气象非凡。诗歌以七言为主，间以三言、五言、十言“破”之，极具参差错落之美。诗句散行为主，又以短小的对仗点杂，节奏快慢相间、奔放顿挫，把诗人由悲而乐、转狂、转愤、再转狂的感情曲折而回荡的表现出来，我们可体会到诗人的情感如波浪般的涌动，一波一波的冲荡，最后达到高潮。

2、气象的基本类型

按照时空（时间/空间）、意象（景物/情志）、法度（结构/手法）、声文（语言/格调）四个维度八个要素构建意境的内在气质结构，在外呈现出整体的精神风度，或称风格。

创作手法方面有虚实（理想/写实）之分，审美标准方面有刚柔（壮美/幽美）之别，按照这两个维度四个标准来分类，诗词中的气象可分为四个基本类型：

A、写实+壮美：豪放气象

如苏东坡、辛弃疾等的部分作品：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城子·密州出猎》，辛弃疾的《破阵子》《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陆游的《书愤》《观大散关图有感》，刘邦的《大风歌》，曹操的《观沧海》，李白的《将进酒》，陈亮的《念奴娇·登多景楼》，张元干的《贺新郎·送胡邦衡谪新州》，刘辰翁的《柳梢青·春感》，刘克庄的《沁园春·梦孚若》，毛泽东的《沁园春·雪》等。

B、写实+幽美：现实气象

如杜甫、白居易中后期的诗文作品：杜甫漂泊西南天地间，不忘太平宰相志，“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写下了“三吏”“三别”、《北征》《春望》等；白居易“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的《秦中吟》《新乐府》等。

C、理想+壮美：浪漫气象

如屈原、李白等的作品：屈原的《天问》，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李贺的《雁门太守行》，李商隐的《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苏东坡的《洞仙歌·冰肌玉骨》，李清照的《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辛弃疾的《木兰花慢·中秋》，刘过的《沁园春·寄稼轩承旨》，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等。

D、理想+幽美：婉约气象

如秦观、李清照、柳永、张先、晏殊、晏几道、欧阳修、贺铸、周邦彦、吴梦窗等的作品：李清照的《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一剪梅·红藕香残玉蕈秋》《声声慢·寻寻觅觅》，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满庭芳·山抹微云》《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雨霖铃·寒蝉凄切》，李煜的《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浪淘沙·帘外雨潺潺》，苏东坡的《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等。

这儿列举的代表人物只是基于大家一般意义上的主流印象。事实上，由于作者所处的时代背景和个人经历，很多作者的作品风格都是多变的。比如杜甫兼备多种风格，元稹评价说：“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大凡诗词名家，基本都是博采众家之长，融合贯通后创造出自身独有的艺术风格。

3、气象十二型

基于上述四个基本类型，气象可以进一步细分为十二型，并在文化与逻辑上对应于人的十二型人格：

①　雄壮浑厚

如王维《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李白《关山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毛泽东《忆秦娥·娄山关》：“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陆游《书愤》：“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孟浩然《临洞庭湖赠张丞相》：“八月湖水平， 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杜甫《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②　豪放奔放

如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王翰《凉州词》：”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③　劲健洗练

如王维《观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李白《侠客行》：“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杨炯《从军行》：“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王昌龄《从军行》之四：“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④　绮媚浪漫

如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朱熹《春日》：“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李商隐《锦瑟》：“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⑤　质艳清绝

如李白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苏东坡的《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志南《绝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诗经》：“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周邦彦《苏幕遮》：“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⑥　明朗俊逸

如曹植《公宴》：“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毛泽东《沁园春·长沙》：“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李白《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⑦　婉约细腻

如李清照《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温庭筠《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王国维的《蝶恋花》：“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

⑧　典雅隽永

如《诗经∙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元稹《离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薛涛《春望词》：“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⑨　缜密精巧

如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李商隐《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⑩　悲壮慷慨

如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杜甫《秦州杂诗》：“闻说真龙种，仍残老骕骦；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李贺《浩歌》：“不须浪饮丁都护，世上英雄本无主。”范仲淹《渔家傲秋思》：“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⑪　旷达冲淡

如苏东坡《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王维《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吕洞宾《赠罗浮道士》：“世间甲子管不得，壶里乾坤只自由。”李翱《赠药山高僧惟俨·其一》：“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⑫　奇险讽喻

如韩愈《盘谷子诗歌和》：“字向纸上皆轩昂∙∙∙∙∙∙谁把长剑倚太行。冲风吹破落天外，飞雨白日洒洛阳。”孟郊《相和歌辞·怨诗》：“试妾与君泪，两处滴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为谁死。”林升《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杜牧《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第六、诗词建构模型

正是基于上述原型意象、灵性境界、气象风格等诗词创作与鉴赏的认识和体悟，特以此为指导思想对中国传统诗词进行解构与建构，以服务当下的诗词创作与鉴赏实践及初高中学生的学习应试。

当前高考改革的新形势下，语文的重要性凸显，初中/高中课本中古诗文的分量显著增加，例如2018年新出的部编初中《语文》教材中，古诗文有124篇，占所有选篇的51.7%。

古诗文内容浩如烟海、考察角度刁钻多元，这些都对如何有效学习古诗文和应对考试提出了挑战。

有鉴于此，特秉承华夏文化天人合一的传统思维模式，遵循《周易·系辞》“观物取象”/“立象以尽意”的思想、《说文解字》象形/指事/会意的汉字构造原理、《论语》《楚辞》“自然比德”的审美观念、《诗经》比/兴的两大美学原则，沿袭“文以载道”/“诗言志”/“词缘情”的诗词创作理念，参考象--数--理的模型建构思路，构建了《诗词建构模型》，用以辅助初高中学生的古诗词学习和应试。

诗词创作与鉴赏的建构模型如下图：

针对景、物、人、事等客观审美对象，通过内容（意象、气象、灵性）、形式（章法、句法、字法）、语言（诗心、诗格、诗韵）三个维度/九个层面入手，表现了作者所主观寄寓的思想情感与志向哲理。

A、语言维度

1、诗心：从创作背景（时代背景和作者经历）中查询理解、或从作品题目/序言/备注/尾句/意象/典故/诗眼及其它关键字词中感知验证---创作动机与情志主旨。

2、诗格：从题材内容（写景抒情诗主要把握景和情的关系；托物言志诗主要领悟物和志的关系；咏史怀古诗，一般要把握古和今的关系；等）理解作者的立意选题及作品主要的思想情感。从作者形象人格/作品语言特点等角度感悟艺术风格。

3、诗韵：从字句对仗的节奏、平仄音调、押韵等格律声律方面去诵读、品味作品语言的节奏美、音乐美、韵律美。体会作品的声文并茂，分析作品的语言声律形式及其所要达到的表达效果。

B、内容维度

1、意象：人物景物事物形象意象的赏析。从人物/景物/事物的形象/意象、典故/借代、修辞方法、虚词炼字等方面揣摩/推敲/理解作品中形象/意象/典故等所寄托/象征的含义。

2、气象：名言佳句与时空画卷的赏析。从作家作品的语言风格/语言运用、表现手法/修辞方法、思想感情/蕴含哲理等角度对其进行赏析，品味作品选取形象的特点和寄托的情思深意。

3、灵性：主旨思想情感及灵性的赏析。这是一首什么类型题材的诗，诗人摄取了哪些景物意象/人物形象，组成了一幅什么特点的画面/氛围（或通过什么形象的描写刻画），从中寄寓了诗人怎样的思想情感/志向/哲理。

C、形式维度

1、章法：在谋篇布局上，分析采用了表达方式，应用了什么谋篇模式、什么结构形式、什么句式关系，如何起头、如何收尾、如何起承转合。

2、句法：在句子构建上，主要运用了什么表现手法/修辞方法。或这样表述：这首诗采用了（表达方式、修辞方法、描写手法、抒情手法等）技法，写出了（景物意象/人物形象）的什么特点，表现了/突出了什么思想感情，发挥了什么作用，起到了怎样的表达效果。

3、字法：在炼字遣词上，从遣词用语、炼字艺术、诗眼词眼、典故借代、形象意象、修辞方法等方面揣摩/品味语言的准确/生动、形象/传神，推敲/理解作品中重点字词炼字遣词的精妙。

我国诗歌传统几千年，诗词作品浩如天上繁星，诗论词评的观点与思想也不胜枚举，散见于书海中。在此，特以上述诗词创作与鉴赏的建构模型为整合框架，以灵性说、气象说等为指导思想，一方面从三个维度九个层面对诗词评论的各种思想进行选编整理或重新阐述，一方面收集了包含中小学语文教材中涉及的古诗词在内的数百篇经典诗词以及十多年来各省市高考诗词真题，理论与实践两者相结合进行分类分角度鉴赏分析，并学以致用最终落实到诗词的创作、鉴赏及应试三方面。

本人学识未必深厚，既无才子之笔，也无雅士之情；但性情务求真诚，既喜哲人之思，又慕逍遥之道。意识开流、书海拾贝，慕然回首，已集三十万言，在此公众号上根据需要有选择的发布一些以飨读者。

此序。

二O一九年十一月于北京竹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