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黄金一代
黄金一代
青青子衿/文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想起我的高中时代，我便想起了这首词。
高中时代，其实并没有让我时时梦回，不仅仅因为生活总是扑面而来，应接不暇，还因为，高中时代在记忆里抽象为一个场面，一种氛围，一首乐曲，一缕情绪，还有一些面孔，并没有具体到纤细如丝或者情节有致的故事，让我为往事定下记忆的坐标。还有一个原因，或许是不堪回首。
忽然很认真地回想高中时代，是因为我参加了毕业20周年的聚会，再如何抽象模糊，都值得我去怀想一下。
读高中的时候，正是十五六岁。第一次离家住宿学校，人生第一次体味到了生活的凄凉和悲壮。第一天报到，晚自习的时候，口渴得嗓子冒烟，才意识到我一天没有喝水。我竟然没有准备暖瓶，竟然没想到，每天除了吃饭还要喝水，而喝水是需要暖瓶的。晚自习休息的时候，我走出教室，想要找口水喝。我还不认识任何人，我不知道该求助于谁。我到了宿舍区，宿舍区是一排排的平房，漆黑一片。平房之间的院子里是一长串的水池和水龙头。供学生洗漱用的。我打开水龙头，喝了几口凉水。水是凉的。我的心情也是凉的。第二天，我去买了暖瓶。晚上到附近的大伯家。一进门，满室的笑脸，但是我竟然说不出话，坐下后，泪水汩汩而出。生活真是辛苦啊。
一个人，当他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离开了之前无所用心的依傍，似乎就学会思考了。思考天、地、人，这些大问题。学会了思考这些问题，人生的境界就宽广了，能够清晰地看到梦想的样子，知道脚踏实地是多么重要，知道奋斗有怎样的价值。
一群经历了中考的艰苦磨砺、毕业的悲欢离合的少年们聚集到一起，为梦想而战斗的时光开始了。
班里有60名学生，是战友，也是竞争对手。每一次成绩的进步都是在彼此比较中被证明的。排在什么名次，会有怎样的未来，是心照不宣的压力和隐痛。
因为并没有多少课外的集体活动，大家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各自书桌的方圆几米，每个人稍一低头就沉陷在书籍构造的小小“战壕”里。同学熟识，但打交道的机会有多有少。有的同学甚至直到毕业多年后的聚会，才彼此多说了几句话。但是，为着一个共同的人生目标奋斗过的人，似乎就有了某种血缘上的亲近，彼此是自己那段青春的证明。人群中相逢，无论当初有多少往来，都是彼此特殊的愿意信赖的人。
那时候，十几个女孩住在一个大宿舍里。宿舍是临街的平房。
晚自习回到宿舍，总要咯咯叽叽到窗外的手电筒光束扫过窗口，就像敌军的探照灯。“探照灯”扫过的刹那，窗玻璃随之被重重地拍响。响声像粗暴的警告和号令，炸在宿舍里，惊心动魄。咯咯叽叽声瞬间被炸没了，宿舍里的灯光被某一同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灭，这三件事总是同时发生，这三件事总是每天重演。查夜老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同学们各自默默，摸黑爬上床，进入了各自的夜晚。星空寂寂，不知道多少人还醒着。偶有手电筒的灯光从谁的被子里泄露出一丝，在寂寞的深夜里继续着“晚自习”。我常常在黑夜里等待着睡眠的到来，却常常让饥饿侵扰得心智澄明。我想象着经线、纬线、地球，地球有规律地旋转，我在其中，身心放松，直到饥饿之感迟钝，便渐渐进入了无梦的深夜。
天空微白，嘹亮的军号声破空而起，所有的床铺在同一时刻翻腾而起。新的黎明到来了。起床号用的是军号，给了我们战斗的感觉。
军号声未息，刷牙、洗脸、上厕所，一片糟乱。然后大家摸着黑，穿过薄薄的晨雾，到操场上集合。体育老师已经吹着声音足以飞上苍穹的哨子神清气爽地立在操场的主席台上。随着有节奏的哨音连绵而起，所有的学生以班级为队伍，依次行进在了跑道上。“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二一二一！”我们很快就气喘吁吁，有点像溃败的队伍，一圈了，还有两圈，还有一圈，随着队伍终于又回到了起点。“立定！”我们呼呼喘着粗气。体育老师简单几句号令，最后一句“解散！”我们像重获自由，人群像潮水一样四散涌去，最后都在食堂相汇。
食堂又是人头攒动的拥挤。一勺米汤，一个馒头，再打一点菜，这就是一个丰盛的早餐。其实，多数同学在早晨是不打菜的，他们有自己从家带的咸菜。大家多是农家子弟，都差不多，没有比较，并不觉得苦，只道生活本来如此，只吃馒头也觉得很香。那是奋斗的时光，对于美衣与佳肴，大家都没有刻意地去留意。念兹在兹的是学习、高考，还有那所傲视群雄的远方的大学。
班主任老师借用作家柳青的话说：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要紧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我们知道，我们正在这几步上。
仔细想来，从来没有这样一段路途，梦想如此清晰、明亮，触手可及。这个梦想的实现，是如此简单。只要你努力，肯付出汗水，就有可能抓住它。从来没有这样一段时光，梦想如此浪漫、豪壮，它在乘着火车要去的远方，那里有被垂青的命运，还有想都没想过的，无数的可能。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溟。”每个人都默默怀着梦想，夜里醒来，心中咀嚼出一缕悲壮，梦想如此高远，然而失败是梦想投下的影子。
毕业20年后，班主任老师说，教我们的时候，他不到30岁，火气很大。很多男生记忆里的片段是，班主任从隔壁班级的阳台矫健地一步跨越到我们班的阳台，从窗口探手，瞬间把手中的漫画书给无声地“劫”走了。老师是有异禀的大侠，也是我们的监护人，是教练，是心理辅导师，是战前击鼓的，是行军运送粮草的。我们是战争中一马当先的勇士，有浩瀚军马助威，我们是一出戏剧中众人环绕的角儿，其他人都甘心跑了龙套。都说大学生是天之骄子，从某种意义上说，备战高考的学生其实更是天之骄子。老师、家长，都心甘情愿为我们做好后勤服务，小心谨慎，唯恐照顾不周，连素不相识的汽车都要避开我们的考场。他们都希望这些学子们，付出皆有收获，人人都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是的，无论怎样，我们终究都要飞走，去追寻自己灿烂的前程。老师们扶我们上马，走上一程，最后在我们越来越快的奔驰中，成为了我们身后的远方。一位老师说，你们都飞走了，到外面的世界去，老师还在这里。
那一年是1996年。全省文理科状元都在我们中间，而大部分的同学还是落榜了。20年后，我们的老师说，原谅我没有把你们更多的人送进大学，如果在如今高考政策环境里，我相信优秀的你们会有更多的机会。老师说，正如NBA中有“96黄金一代”，我们学校的96届也可称为“黄金一代”。这一届高考不仅出了省文理双状元，尖子生群体也相当可观。
去年，我们这一届的很多班都进行了毕业20周年聚会。20年，我们都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见面的在嗟叹时光，未见面的还在遥想当年，纵马扬鞭，千骑卷平冈。我们是学校的黄金一代，我们在奋斗的时光里成为了黄金一代。
2017年3月8日22:5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