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伟东谈杨守敬
【杨守敬】杨守敬(1839-1915),字鹏云,号惺吾,晚号邻苏老人,湖北宜都人。晚清著名学者、藏书家、书法家。同治举人,曾任黄冈教谕、两湖书院教授、勤成学堂总教长。辛亥革命爆发后避居上海,鬻字为生。著有《寰宇贞石图》、《日本访书志》、《评碑记》、《评帖记》、《楷法溯源》、《学书迩言》等。1880-1884年间,曾充任驻日公使随员,将中国书坛尚碑风气传播到日本书法界,影响巨大,被誉为“日本书道现代化之父”。
从大字到小字 从松懈到凝炼
——谈杨守敬的行书
许伟东
杨守敬是晚清书法家中的重要一员。他的书法,从总体上来看,既有独特魅力,又含明显瑕疵,但是,瑕疵不掩其魅力,仍然值得我们欣赏与取法。如果从大字与小字的对比来看,则呈现出松懈与凝炼的明显对比,他晚年的信札小字,写出了极为精彩的效果。
杨守敬一生著述甚勤,涉猎多方,于书法亦多有撰论,其中见解有不少独到之处。比如关于书法该如何修炼?他晚年寓沪期间在教授日本弟子时强调,学书“一要天分,二要多见,三要多写”,这是继承梁同书等人的观点,尚不足为奇。杨守敬在深表赞同的基础上,又增以“二要”,即“一要品高,品高则下笔妍雅,不落尘俗;一要学富,胸罗万有,书卷之气,自然溢于行间”。[1]杨守敬的说法富有代表性——自古至今有众多书法家坚信:书法的成功不是仅仅依靠案头书写训练出来的,而是多方面修养汇聚的结果。苏轼干脆说:“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
这样的认识当然是深刻的。但是,类似说法运用于实践之际,临池的重要性往往会遭到相对忽略。在杨守敬的解说中,书法技法的艰苦训练——“多写”不仅只排在第三,而且只占有约20%的份额。这给杨守敬书法的缺陷留下了伏笔。
杨守敬留传于世的楷书、隶书不多,楷书属于欧体一路风格,隶书杂糅汉隶与时人,笔法都有松懈之弊,远远谈不上出色。杨守敬的主要成就在于行书,从其行书的风貌推断,他未曾对古代行书经典进行过严格的长期临摹。他的行书修炼路径与当时的许多书家类似:主要依靠楷书的快写,同时适当借鉴古今名家,再加上“多见”、“学富”等条件的配合,慢慢养成。
杨守敬还有一些观点是关于书法之“锋”的讨论。在与日本人的交谈中,他多次涉及“中锋”与“藏锋”概念。在与岩谷一六谈话时,他说:“中锋尤须善自体会之。并非谓锋在笔画之中,而八面出锋始谓之中锋。” [2]在与日下部鸣鹤谈话时,他说:“大抵藏锋者,沉着之谓。后人求其说而不得,遂谓划中有一线。又假论徐铉诸公名,遂令后人不得其法,今且不与深辩。试观名碑、名帖,有一不锋芒拔露者乎?又试观贵国三库之唐人墨迹,日中照之,果有一丝墨痕否?若其无墨痕即谓非佳,可乎。” [3]杨守敬关于书法之“锋”的议论有解放思想的气概,但是其中细节是值得商榷的。第一,偶然出锋还可以接受,但是如果强调“八面出锋”,那还怎么能够做到中锋呢?第二,古人对中锋的强调并不是在确立一种迷信,而是意在强调对笔锋的収摄与控制,至于徐铉的描述则不该被刻舟求剑地解读,而应该善加领会。杨守敬的议论涉及到对书法技法中关键性笔法的认识问题,一旦有偏颇或含混,则必然波及到书法的具体操作层面。
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杨守敬行书作品多为大字作品。大字的技术控制要比小字艰难,尤其是运笔。杨守敬在并不出色的楷书基础上开始其行书创作,他主要借鉴的对象是苏轼与黄庭坚等宋代名家以及翁同龢等当时名流。他从苏轼那里学习用笔的沉实厚重,从黄庭坚那里学习长锋笔画的衄挫与结字的欹侧努张,从翁同龢等人那里领悟行书的提按变化、虚实转换。杨守敬未能在几个方面都做到惟妙惟肖,甚至一不小心就流露不足,比如横画有时仅仅依靠提按和拖曳完成,显得疲软无力,长撇笔画经常头重脚轻、虎头蛇尾,都难以达到苏轼运笔内在的遒劲;欹侧的单字结构仿佛从右上角的某个隐然而存的焦点一律往左刮扫、往下辐射,远没有黄庭坚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的开阔与伟岸。只要这些不足在他的作品中未得到适当克制,就成了赫然在目的习气,如附图1。这些缺陷不仅肇因于其临摹功夫不足,也肇因于前述他对笔法的模糊理解。
即使在比较成功的一些大字行书作品中,杨守敬也未能完全摆脱积习。不过,艺术创作中最无奈的一点是,个人风格中最富魅力之处往往是与习气同体共生的。如果无法摒除习气,也可以通过放大优点的办法来彰显个性、强化魅力。杨守敬就是依靠这种办法渐渐地提炼了自己的书法面貌。在他最为出色的一些行书楹联作品中,可以看到,他通过用笔的轻重、结构的疏密、气息的巧拙这样一些对立因素的组合转换达成了挺拔耸峙、拙媚相生的效果,如附图2所示杨守敬70岁时所作楹联“叠石小山张水部,平台复道汉梁王”。
杨守敬晚年的小字行书手札极为出色,让人眼前一亮。它的精彩程度远远超过了其大字行书,不仅笔意精密凝重,而且单字结构也拙朴、秀媚趣味并存。上海书画出版社《清末民初名人手札》中所载杨守敬信札均堪称聚精蓄锐、苍劲凝重之作,如附图3、附图4、附图5。其所以至此,或许由于他在长期挥毫中练就了熟练的感觉与技巧,渐渐达到人书俱老的境界;或许是因为无复创作之欲念,所以心灵自由神经放松,所谓“(官)诰不如书简”、“书简出于一时之意兴,则颇能放纵矣” [4];或许因为字幅之规格剧变,在挥洒大字时积累的功力,一旦微缩其规模,施之于指甲大小的小行书,则难度指标锐减,遂能举重若轻、指挥如意。杨守敬晚年的这批信札,让他的书法留给后人的印象陡然升级。
[1] 杨守敬:《学书迩言》,上海书画出版社《历代书法论文选续编》,1993年。第712页。
[2] 穆毅:《杨守敬与岩谷一六之笔谈》,见陈上岷主编:《杨守敬研究学术论文选集》,武汉:崇文书局,2003年。第280页。
[3] 同上书,第293页。
[4] (元)张晏跋《祭侄稿》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