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征迁村

(改编自小步村和孟庄村征迁及电影《雄狮(漫漫寻家路)》)

当诗歌和传说都缄默的时候,只有建筑在说话。——果戈里

没想到再见面是十年后了。当我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变了模样。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像我一样,好像做了整容,岁月是把整容刀。我们都变了太多,不是从前的我们,没那么土气,多了都市气息和书香味。但在我们心底,还是小时候,乡土气植根在心底,脚下的土地。她是我的同学,也是我们的故乡小步村。

我们在雄安大学硕博连读,在社团活动时重逢的,一见如故不是一见钟情。雄安大学在启动区,初具规模,但我们还往返于北京与此地之间,因为学校的双一流学科是与清华共建的。后来才知道她也来自小步村,我们曾是小步村小学校友,高中都在永久建筑,只是一直擦身而过。

春风沉醉的夜晚,我们偶然想起2020年新冠疫情语文老师的网课《乡土中国》。梦中青春期故乡征迁的画面躁动起来,像小鹿乱撞的心动感觉奔涌而来。清晨她对我说:“我们有机会回小步村看看吧。”

我们回到家,叫妈妈说起了从前。2020年我家就永久搬出了小步村,住在永久建筑周围的小区。雄东片区小步村原址上的B安置区盖好后,村里分配给我家的回迁房也都租出去了。她拿出一个盒子,拆开里面包着的红布,拿出那本影像集。这是征迁前村委会请摄影老师给拍的,给父老乡亲留个念想。

照片里妈妈曾是入户拍摄引导员,如今客串讲解员口述历史,还是当年的门儿清,带我们跟着摄影老师的镜头,重回十年前的小步村。土坯房和满堂红,藤条编织的筐篓老物件,大户人家的石磨和狮子瓷砖。村委会的宋代石碑记录了千年渊源,百年榆树乡愁点开启千年变迁。

幸福的家庭洋溢着微笑,有老两口或者一家三口,也有的是全家福。可照片背后都有本难念的经,有的争吵后板着脸,有的兄弟虽有小忿,有的久有间隙。但这一刻定格都是从前真实人物的写照,平凡生活的缩影。

照片代入感极强,像360度全景虚拟现实,打开地图街景,我脑海里的谷歌地球,搜寻我的故居。我们两家在前后页,不是前后院,我们两家离得并不远。眼前那个少年,还是最初那张脸。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乡愁在我心中萌芽生长。

我们翻开一页页,像翻阅青春期的日记。它像一本村志的断代史,还原了立体的乡村面貌。一幢幢熟悉的房屋,一张张微笑的脸庞,有人的地方就有家,满满一本都写着乡愁两个字。这不是一次拍摄完成,而是多次采风。照片凝结了摄影师的汗水,也有村民的泪水,蕴含了民间故事,把所有小步村人和家庭的记忆都装进了一本册子。有建设就有征迁,小步村只是其中一个小村,我只是征迁地村民中的一个个体,我家也是众多家庭的一个代表。征迁和乡愁是我们的群体记忆。

后来我们是在村里孩子的婚礼上见到了那些多年未见的村民的。不由暗自感叹一代人的岁月已逝,面目全非。虽然他们谈笑如故,但是不难看出岁月对每个家庭的改变和难掩的失落。倒是一对夫妇显得更知足,话虽不多却待人温和。原谅我们不想让你们看到他们哭泣的样子,就让影像留住我们逝去的微笑吧。

婚礼结束后我们偶然遇见了摄影任老师。他说:“我给你们拍张照吧,像一对夫妻一样,十年前站在废墟前合影的那对。”于是我们来到小步村牌子前。我俩靠在一起,我的左手搂着她的肩膀。

人的一生中有两样东西永远不会忘记——母亲的脸庞和城市的面貌。——土耳其诗人

献给征迁地的村民们和摄影家协会的摄影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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