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东，一级作家。版有小说集有《欧珠的远方》《藏·世界》《大地上通过的火车》《新生活》《想象的西藏》《有个叫颜色的人是上帝》《诗人街》，长篇小说《变虎记》《我们》《旧爱与回忆》《欢乐颂》，诗集《万物有核》等。
我在一些人眼里，可能也会是个好人，例如在我曾经帮助过的一些人眼里。我的另一位朋友宁华北是位名利双收的作家，他在我眼里也是位好人。他乐于助人，知恩图报，而且比我会做人，比我混得好多了，这些年来，他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有一天我们一起喝茶聊天，我向他聊起我曾经的好朋友丁国歌。二十年前,我和丁国歌都二十出头，在西安一家杂志社当编辑。后来我去了北京，在一家纯文学杂志当编辑。不久他也来到了北京，在一家时尚杂志做编辑。我当时每个月工资只有1200块，他每个月有3000多块。我住在地下室里写赚不了多少稿费也不太好发表的小说，他住单位宿舍专门写赚钱的文章。他是个务实的人，生活过得比我滋润。我是个追求理想的人，生活起来总是捉襟见肘。我曾向他借过许多次钱，只要我张口，他总借给我。那时我们不在一个区，离得挺远的，可每个月也都会见上一两次。总是他来找我，每一次见面，吃饭时往往也总是他主动买的单。他曾写过几个短篇小说给我，希望能帮着发表，如果降低选稿标准，编发一下也是没有问题，可我并没有帮他发出来。他呢，也没有向我表示过什么不满，我们还是好朋友。十五年前，我离开北京来到了深圳。有一段时间我还不现实地放弃了工作，可很快发现写作养活不了自己，因此只能再去工作。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渐渐的也由一个理想主义者变成一个务实的人。我变了，却并不喜欢自己的变化。我觉得自己是被丰富而沉重的都市生活，被快速发展的大时代所裹携着不断发生着变化，在变化中渐渐失去了自己，变成了另外一种我不喜欢的人。例如我也会去写一些赚钱的，没有什么真情实感的文章，例如我也会编发一些难以推辞的人情稿，例如我也会像别人那样与有权有势，有可能对我有帮助的人搞好关系。总之一些聪明人办的事，我也学着去做了。上个月，丁国歌出版了一本据说十分畅销的书，他在微信上给我留言，要求我在微信上帮他转发宣传一下。由于宣传的内容和格调并不是我所喜欢的，当时我也没有多想便拒绝了。那时我和他已经有二十多年不见面了，我们最近两年才加的微信，平时各忙各的，也没有联系。虽然我在心里仍然把他当好朋友，可事实上我们的关系和以前相比已经很淡漠了。我的拒绝让他在微信上说起过去他对我的种种好，而我基本上没有回报过他什么。我立马意识到自己错了，给他道歉，表示可以帮他转发宣传一下他的书。结果我出的信息他收不到了，他拉黑了我。我想了想，觉得该给他打个电话。结果我打了几个他都不接。后来我发了一条短信，他也回复了，他气愤地在短信里说——你这种自私自利，清高自傲的人早就不配做我的朋友了。你这种不懂得感恩的人只能会让对你好的人，帮助过你的人感到不值得。你以为你写小说有多么了不起吗？我写的也是文学作品，而且那本书印了十万册，最近还被一家影视公司以高价买了版权。既然你连帮我宣传一下都不愿意，我明确告诉你，今后我们朋友也没得做了。我回顾了我和他的过去，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弥补了。宁华北看了丁国歌发给我的短信说，这件事显然是你做错了。就拿我来说吧，我过年过节时，总会给一些帮助过我的人联系一下，有些还会寄些礼物表示一下，哪怕那个人也并不太是我所喜欢的人。我想，我不能让好人，让过去帮助过我们的人觉得不值得。通过你刚才的话我可以知道，他曾经是对你挺重要的朋友，也确实帮助过你。有些人帮助别人可能并不求回报，可有些人付出了如果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会特别不舒服，说不定还会四处说你的坏话。我说，在这些方面，我确实做得不如你。就拿他来说吧，过去他对我那么好，我却一直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实在是不应该。问题是，因为那件事情，他不再认我了，我该怎么办呢？宁华北说，不能让好人吃亏。你不是负责联系一些名家来深圳办讲座吗，下个月你可以请他来深圳讲一下。他来了以后，你好好招待他，陪着他，估计他也就不那么生你的气了。有时候人与人的关系很危弱，需要常联系一下，常走动走动。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编了条短信给丁国歌。我在短信中说，他是位我心目中的好人，我不该让好人吃亏。我想请他来深圳办场讲座，报销来回路费，安排食宿，讲课费照名家标准发放……过了一会儿，丁国歌回复了。他表示我的话他非常认同，也期待来深圳推广一下他的新书。我们是好朋友，过去是不能忘记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到时见面再细聊……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笑着对宁华北说，还是你这个主意好，他同意来了。他来了，估计我们的关系也就缓和了。不要让好人吃亏，你这句话说得好，提醒了我。不过，这些年来我已经变了，我不再是一个讲求公平公正的人了，我不喜欢世俗的，随波逐流的自己。宁华北说，你这么说，证明你还是没有真活明白。我告诉你一个道理，用心活着的人干不过用脑子活着的人，你就是那种用心活着的人，有时会显得特别傻。我呢，老实说我就是那种有脑子活着的人，有时我会讨厌自己的小聪明，但我也没有办法，你不聪明起来，那些比你聪明的人一点机会都不会给你留下，你怎么生存和发展呢？我说，你说得太好了。现在我期待着与我的老朋友丁国歌解释前嫌。不过，我也鄙视自己做一个所谓的知恩感恩的人，因为似乎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在众人之中混得春风得意，如鱼得水。宁华北笑着说，你这么说，就好像是我强迫了你一样，真是好心没好报。我说，不是你，是我强迫着我自己在改变，在适应，在做一个众人眼里的，所谓的好人。《别让好人吃亏》中，自我揭露和批判已成了全文的主基调，把“我”的迷失、“我”的随波逐流、“不再讲求公平公正”等全部展现了出来。可以说，十分深入，也十分深刻。倘若把这篇小小说换成第三人称或第二人称叙述，效果恐怕要差很多。因为过多地揭露和批判“你”和“他”，很可能会激起读者的“逆反”心理，难以获得共鸣和认同感，而对自我的揭露和批判，则会获得读者的理解和认同。 ——青年评论家 雪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