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墨作品 I 纳凉琐记
关于纳凉的故事和记忆,每个人都有一箩筐,我也是。
我生在苏北平原腹地的一个水乡小镇,从我记事起,记得最多的便是儿时纳凉的情景。那时,我的家乡还很贫穷和落后,没有通电,没有电灯,没有电扇、更没有电视和空调,就连点灯用的煤油或蜡烛,也是紧俏、稀缺之物。
农家人的晚饭很简单,一锅照得见人的五谷杂粮稀饭(那年头常青黄不接,连喝白米粥也是一种奢侈。那时,遇到什么吃什么,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如:大麦仁儿,糙米、红薯、玉米粒、麦麸面、青菜叶、番瓜叶等),几块腌制的菜瓜(菜瓜,一剖两半,加一些大颗粒盐腌制三、五天后去卤,晾干,吃饭时,洗净,手撕成小块,或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喝稀饭时,一碗稀饭一小块),每人一小碗稀饭,喝完了,最多再添半碗,锅就见底了,如果桌上能有几块麸面饼,每人分得半块、一块,那就天下最美味最丰盛的晚餐了。
晚饭后,父母会用半桶热水将我们兄弟姊妹挨个洗个澡,然后,一个一个放在茅屋前的天井里的那两张木板搁在木凳上的‘床’上。一般都是我们兄弟俩先洗好,去争睡那张吃饭用的简易长条木桌,那是我俩纳凉的“天堂”。兄弟姊妹也常像淘气的‘米老鼠’,斗来吵去的‘抢扇子’、‘夺被单’、‘占底盘’、‘数星星’、‘打嘴仗’,只有在爸妈的训斥下才会略显安分。父母收拾好锅碗瓢盆后,才轮流给我们扇风和驱赶蚊子,边跟我们说话,边哄我们睡觉。等我们睡着了,再一个一个‘搬’到闷热的家里,放在支有纱布蚊帐的床上。往往在‘搬’的过程中我们便醒来,父母只得又放下,那些年,真没让爸妈省心,我们还天真无邪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是我记忆里最早的纳凉,也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我们逐渐长大,纳凉的范围也略有扩大,我们长大一些,懂事一些,父母也更放心了一些。炎酷之日,正是暑假之时。我们也能趁着早凉帮父母做些打猪草、洗衣、喂鸡之家务,白天除了做作业,还要负责一日三餐“烹饪”,淘米、洗菜、抱草、烧火、喂猪、收拾锅碗瓢盆等。晚饭后,我们也习惯争着收拾碗筷了(只有表现好才能出门纳凉,否则就得老老实实在家门口呆着纳凉),然后依次洗澡,出门纳凉。开始时父母担心我们黑灯瞎火的乱跑,总是不近不远的跟随着我们,后来也就慢慢不跟了,也许是我们长大了,也许是他们跟得太辛苦,懒得再寸步不离了。那时,我们天天都盼着长大,因为长大了就能听到更多的故事,学到更多知识,也就能帮父母干更多活了。
当年纳凉的胜境有三处,我们常常挥舞着芭蕉扇,迈动着小跑的步伐,向纳凉绝佳处飞奔。
一处是村里最年长最有故事的老人——邵国玉的身边。我们那一辈人都尊称他为邵大爹爹(爷爷辈),在老人身边,我们可以听到每天不同样的故事,什么孙悟空大闹天宫、刘秀起兵、狼来了、秦始皇统一六国、天平天国杀鞑子、水淹泗州城、抗日打鬼子等等,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忘记了热,忘记了蚊虫叮咬。直到老人罢讲,说,去去去,都回家吧,明晚再来,我们才一个个依依不舍的回家。
第二处是横跨在学田港上连接村口与淮金公路的老木桥,河道上空旷,木桥上风大,男女老幼,晚饭后总愿到木桥上走走,晃晃,坐坐,歇歇。家长里短的唠叨,柴米油盐的重复,锅碗瓢盆的啰嗦,庄稼高矮,猪崽大小,这些不是故事的故事,常在这里此起彼伏。

另一处则是生产队平房仓库的屋顶,生产队仓库建在一块高地上,是砖块水泥构筑的平房的屋顶,那里自然也成了我们‘乡里巴人’纳凉的绝佳去处。晚饭后,我们兜里装着玻璃瓶,手里摇着芭蕉扇,脚下踩着阵阵蛙鸣,跳跃着追赶萤火虫。每每拍下一个萤火虫,往玻璃瓶里装一个,运气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捉十几只萤火虫,玻璃瓶仿佛成了跟天上星星一样闪亮的魔瓶了。我们怕萤火虫闷死,事先便在瓶塞上钻一个小孔,或者在木塞上刻几条沟槽,透气。这样,抓一批萤火虫就可以玩好几天,只要打开木塞喂几片番瓜叶,就能让它们‘酒足饭饱’、‘安分守己’的连续发光。有时纳凉只是一个说词,捉萤火虫、捉迷藏、借小人书看才是真正的目的。玩疯了,到达目的地时,已人满为患,只得打道回府,一路优哉游哉,跑累了,玩累了,回来倒头便睡,也就不再觉得热了。
看电影,也是当年纳凉的重点项目之一。只是,又纳凉又看电影的机会太少太少,弥足珍贵,我舍不得全都放在《纳凉》里浪费,在此一笔带过。要想看如何在纳凉时看电影,请看《看电影》那一篇……
再后来,街道和乡镇依次通了电(尽管我们家离镇上不远,却推迟了四、五年才通上电),纳凉便成了标准的借口。老人讲故事无心去听了,木桥有风也无所谓了,萤火虫和平房屋顶也不再稀罕了。我们的纳凉也有了更深层次的意义了。街道和乡镇有了电,也就有了为数不多的电视机、电风扇。晚饭后,我们常三五成群,走两、三公里路,不为纳凉,只为‘蹭’电视看。那时,民风淳朴,无论谁家有电视,只要在播放,都能‘蹭’过去看,主人总是客气地递板凳、端椅子,弄得“蹭”电视看的都不好意思!那时,电视节目少,我们总能‘坚持’到“再见”才起身,主人也不催不急,还招呼着说,明晚再来,明晚再来。
回家路上,总是感慨万千。你说‘这主角如何如何厉害’,他说‘那个光头是如何如何阴险’,我说‘这老婆婆是怎样怎样善良’,你说‘那老头是如何如何糊涂’,我说‘这仗打得真过瘾,要是我也能演就好了',他说‘解放军真勇敢、真厉害,我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打鬼子’,一直‘高谈阔论’到家门口。直到多年后才明白电视都是演的,是在‘骗’我们感情和眼泪的‘骗子’,等到真正明白这些时,年少纳凉的快乐,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

再再后来,电风扇和电视机家家都有了,空调也陆续的进入了大家的生活,纳凉也就渐渐‘失宠’了。
而今,纳凉已成了古董,但人们还常拿它做幌子。晚饭后,锻炼身体的、散步的、跳舞的、唱歌的、吹拉弹奏的、滑跷跷板的、游泳的、溜旱冰的、扭秧歌的、摔大袖的、吼花腔的、放风筝的、看热闹的、乘凉风的,看电影,他们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词,叫——纳凉。
纯文学,接地气,真善美
最前沿,最经典,最文艺
不媚俗,不迁就。只,阳春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