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短信十三年情缘

◎何华

清理手机垃圾短信时,看到三条未读短消息里熟悉的名字,我的眼睛模糊了。三条短信是北川县马姐姐发来的,分别是在除夕、清明和五一。这样的节日慰问短信,从2008年持续到现在,从未间断。出现三条未读信息的原因,是我深受垃圾短信狂轰滥炸之苦,从不读陌生号码短信,而马姐姐换了新的手机号码。

今年五一时,我没看到马姐姐短信有些意外,微微失落。本打算发短信问候她,犹豫再三后作罢。13年了,应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幸福的人应该善于遗忘,忘却痛苦记忆,轻装上阵,重启美好生活。当然,遗忘并不代表忘记,它会永远封存在我们的回忆里。也许,遗忘是我们给彼此最好的纪念,是这段友情最圆满的句号。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4秒,地动山摇,山河崩塌,以汶川县映秀镇为震中的地震,牵动了全世界的心。在剧烈的摇晃中,所有人体验了一回濒临险境,一颗颗心被地震拧紧,一双双眼睛紧盯着全天候播放的救援直播节目。第一支部队进入映秀,空中救援队去了灾区,无数救援人员涌入灾区,一幕幕救灾场景,一个个感人的救灾故事,所有人的情绪随着镜头起起落落。大家时刻关注着灾区,所有人都憋着劲想为灾区做点贡献。看到组织给灾区捐款的,大伙儿一个劲往捐款箱里塞钱,听到灾区血库告急,献血点前排起了长龙,仿佛那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情感。我和大多数不能亲临救灾现场的人们一样,总想着为地震受灾的亲人们做点什么才能心安。

马姐就是那时来到南充的。当时,地震灾区医疗资源奇缺,只能及时抢救重伤员,马姐的伤势算不上最重,所以转移到南充川北医学院附属医院来救治。我到医院探望病人的时候,认识了她。

马姐家在北川县城,是羌族人。地震时,马姐所在的办公楼瞬间矮了下去,凭空消失了三层楼,她所在的五楼变为二楼。所幸她身处较高的楼层,在较坚固的厕所里逃过一劫。从断垣残壁里爬出来,浑身是伤的马姐和生还的同事互相搀扶着,绕过断裂的公路,爬过摇摇欲坠的山体,躲过一次又一次余震,在黑暗中走了整整一夜,终于碰到了救援者。看到希望的那一刻,靠毅力支撑的马姐直挺挺倒了下去。她终于获救了。

马姐的到来,让我无处安放的情感终于有了出口,把对灾区群众的牵挂和爱全部倾注在了她身上。我事无巨细地帮她张罗住院的事宜,有事没事就在她病房转悠,专门在家炖了土鸡汤给她送去。她的丈夫和女儿都幸运躲过劫难,但她的父母一直下落不明。每次去的时候,不管和她说着什么,她总是显得心不在焉,回答总是言不由衷。她瘦削的脸上,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忽闪着,像是两汪总是泛着雾气的深潭。她和我对视不到一秒,眼神就开始飘忽,转而痴痴地望着电视,企图在镜头里找到亲人的面孔。电视里灾区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都牵动着她的神经,控制着她的泪腺。她就像一个脆弱的陶罐,装满苦涩的泪水,稍微摇晃就会泛滥成灾。我知道言语都是苍白的,安慰都是无力的,只有默默地陪伴着她。

马姐伤愈后,回了绵阳,那时我们时常联系。我关心她的心情,关心她回去的生活情况,关心她家乡灾后重建的情况。我知道了他们县城整体搬迁了,我知道了他们新县城非常漂亮,我知道了她的生活重回正轨越来越好。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各自在平凡生活里匆匆忙忙,沉沦在琐碎事务里分身乏术,联系变得日渐稀少。但每逢节假日她总会发来短信,不多的语言表达着最质朴的感激,我也会用简单回复诉说我的牵挂。一条短信在北川与南充之间流转,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我们,让我们彼此心安满足。

五年后,我去过一次北川老县城,那里已经成为地震遗址博物馆。虽然在电视上无数次看到过地震后北川的伤痛,但亲临现场还是被震惊了。山体倾塌,河流改道,满目疮痍,支离破碎的建筑废墟,心开始隐隐作痛。我看到马姐又陷入悲伤的河流中。我提高声音说,你看,废墟上长满了灌木和青草,倾倒的山体披上了绿装,那儿还有一枝美丽的桃花……

马姐抿着嘴笑了。她说一定要去看看新的北川县城,那儿可漂亮了,也更安全了。由于行程安排的问题,我没能亲眼得见她的新县城,但我相信那儿一定是美丽的新家园。

分别后,每次节假日的短信问候,成了我们雷打不动的习惯,直到发生这次的乌龙事件。

北川,南充,因汶川大地震结缘的短信情缘,一直延续着,也会永远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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