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巴迪欧:我怎样理解马克思主义?(一)
巴迪欧:我怎样理解马克思主义?
文|阿兰·巴迪欧 译|蓝江
Part
1
有人要求我在你们面前说一说我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那么,今晚,我会在你们可以想象的一种愤怒下出场:“巴迪欧,你跟我们说一下,你跟马克思主义究竟有什么关系?”
我需要小心翼翼地开始,这有点像辩护词:“我会说,很明显,和所有的关系一样,在我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之中,有两个项,即我和马克思主义。我,我是一个空点(point vide),由我所写下的那些书所代表的空点,我写下了那些书,我通过那些书来思考,来传达我的想法。这个关系的另一边,就是马克思主义。”
为了避免一些人对我过早地指责,我先得质疑一下我自己的话。

我们必须十分清楚地思考一个非常著名,也极富争议性的问题:马克思主义究竟是什么意思?实际上,我整个发言的绝大部分时间都会用来讨论一个问题,这是一个相当错综复杂的问题,在许多马克思主义的争论,马克思主义的学术会议上,在马克思主义者之间的争论,以及诸多马克思主义的著作中已经或明或暗谈过的问题。就像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这个问题就是“马克思主义”一词意义从来就不单纯。绝不容许将马克思主义还原为一种过于简单的架构,这种架构只会让我们毫无怀疑地去面对与一种思想的关系问题,在我这里,即与马克思主义的关系。
对我来说,这样的问题会变得尤为尖锐,因为有人会说——已经有人这么说过——在我的真理分类中,似乎没有为像马克思主义这样的东西留下任何位置。这就是一次在柏林的关于共产主义的大会上奈格里同志的想法,他说“某些人”——当然,在那个地方,绝大多数人都是“某些人”!——想当一个不要马克思主义的共产主义者。对于这个责难,我做出了回应,轮到我说的时候,我说道,更糟糕的是,某些人想做一个没有共产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
很明显,在这场极富戏剧性的争论中,这些概念之中存在着一些难以区分的地方。在回来讨论这些问题之前,我简单说一下,在马克思主义与共产主义之间的关系之中,在这两个既有着紧密关联,但同时二者不能相互代替的能指之间存在着某种困难,因为它们二者并不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唯有当它们在实践中起作用的时候,我们才会追问它们的意义。
的确,在我系统区分的那些真理中,更准确地说,区分的那些真理程序中,马克思主义很难找到它的位置,理由如下:我所谓的“真理”并非整全的真理,不是那些通常作用的真理,不像那些判断的范畴,或者陈述的逻辑状态,而是具体真实创造的整个过程(艺术作品,政治进程,科学理论,生活奇遇……),这个过程具有普世的价值。于是,需要在相当广泛的意义上来理解“真理”,因为它不是一个判断的真实性,而是人类实践创造行为的潜在的普世价值。
什么样的创造?我提出了四种类型的创造,四种不同的创造轨迹:科学、艺术、政治和爱。我认为,这些真理表征的体系,在很大程度上开启了并构成了四种不同的哲学前提。可以说,存在着五种思想和一般创造的形态或构造,一方面,即这四种前提,另一方面,是受这四种前提限定的东西,即哲学。哲学并不是远离这四种类型真理的全新的时代和生存方式,在这一点上,我与黑格尔的精神保持一致。毫无疑问,你们可以理解他的说法:“密涅瓦的猫头鹰(猫头鹰代表着哲学)只在黄昏起飞。”这样来说会更好,即对他来说,哲学只会在各种实际的真理的白昼之后才会到来。
于是,马克思主义是否能,且在什么样的前提下,才能在思想的五种形态的布局中找到其位置?这就是这个问题在分类学上和拓扑学上的开端。

我们可能会很自然地认为马克思主义是一种科学。这就是阿尔都塞所思考的诸多问题之一,也是他之前或之后许多人所思考问题。不过准确来说,它究竟是一门什么样的科学?如果马克思主义具有科学性,那么它是在什么样的领域中,什么样的层面上,什么样的空间中展现为一种科学?有一种非常庸俗的观念认为,马克思主义是一种经济革命的科学,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主义思想的核心就是在著名的《资本论》中所表达出来的对那个时代的进行分析、批判和辩证思考的框架。在这里,我们仍然处在非常抽象的层面上。不过,我认为这些粗俗的看法有两个困难。首先,《资本论》的副标题是“政治经济学批判”。那么,不能专门将它说成是一种新经济科学,而是一种批判,一种确凿无疑的创造,其中不乏大量地对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等人的英国自由主义经济学架构的否定。于是——这种反对意见十分严肃——它不像是一种真理观念或操作性观念的一般体系,认为这种体系是可以从经济学,或甚至是经济学批判中演绎出来,连续推导出来的东西。我是通过毛泽东的文章《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来思考这个问题。毛泽东问道,人的正确思想,进而包括它在实践上的应用,真的来自于这种所谓的作为科学的经济学吗?毛泽东宣告说——这句话特别有名——实际上,正确思想有三种不同的来源:
(1)生产斗争,体现在人与自然之间的辩证关系之中,它是由生产关系组织起来的。
(2)阶级斗争,这是政治矛盾的层面。
(3)科学实验。
第三个来源,同其他两个来源的关系比起来,具有着相当独特的地位。这让我们容易想起另一篇著名的文本,其中列宁说道:“在某种意义上,科学和技术进步是超越阶级的。”科学实验相对地独立于围绕着它的特定的社会关系体系。由于科学活动既不能还原为生产关系,也不能还原为阶级斗争所展现出来的实践上的后果,那么我们并不清楚马克思主义何以能还原为一种新经济科学。
还有另一种流行的假设,即所谓的马克思主义首先是一种历史科学,这与之前的说法完全不是一回事。即便经济处在基础地位上,的确,历史科学是一个更为复杂也更为实用的科学。你们知道,我们称之为“历史唯物主义”。我们会说,马克思主义,至少在第一种情况下,我们试图将之归为一种科学:马克思主义,即历史唯物主义。毫无疑问,我们有了一种主导着“马克思主义”一词意思的解释。

然而,这并不是阿尔都塞的立场。他宁愿说:马克思主义,既是科学,也是哲学。科学,即历史唯物主义,而哲学,则是辩证唯物主义。倘若你们容许我引述一个幽灵,这个区分完全对应于斯大林提出的区分,这个幽灵来自于一个文本,在共产主义战士那一代人那里,这个文本是他们的必读书目,而这个文本的标题正好是:《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
这个定义的问题在于它完全没有谈到政治,这对于贯穿马克思一生的整个目标来说,是不可接受的。至少我们可以说,如果马克思主义在根本上就是历史唯物主义,即一种历史科学的话,那么最重要的问题是,清楚地确定历史与政治之间的关系。因为完全不指向革命的政治事件,不指向共产主义的政治,我们就不明白,还可能怎样去谈论马克思主义。我们随后将会看到这些词所选择的是什么。
那么,作为历史科学的历史唯物主义,也就是说,或多或少作为过去的科学,与让政治行动在其中得到实施,得到缔造的即将到来的当下(présent-à-venir),当下之未来(le présent futur)——只能这样来称呼它——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个问题的关键是:怎样在“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的宏大历史的合理性来定位政治实践的角色?换句话说,在马克思主义之中,是否有政治主体的理论?如果有,如果马克思主义的坚实内核就是历史唯物主义,那么这个主体理论就是在历史科学之内概括出来的。我们坚持认为,存在着历史唯物主义,因为在特定的政治行动中,政治主体自我历史化为政治主体。
不过,这就是阿尔都塞所选择的道路,因为他指出历史科学是一个无主体的历史科学。这意味着,阿尔都塞在作为历史唯物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所设定的层面上,排斥了政治主体的形象,也明确地排斥了政治本身。
很明显,对于该问题上的正统道路认为,在马克思主义中,政治领域中的主要行动者,都可以归为不同的社会阶级,这样,历史的行动者并不必然是主体。这似乎就是《共产党宣言》开头所明确指出的那样,我们可以说,迄今为止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但是“阶级斗争的历史”真的可以还原为历史唯物主义所设想的阶级的历史吗?在阶级和阶级斗争之间,是否存在着关联?由于马克思主义的程式创造了一种政治——共产主义的政治——其中,政治以有意识的方式成为阶级斗争的组织,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提出一种阶级主体化的经济,将历史唯物主义及其经济基础的既定目标内化为政治目标?在马克思主义之下,我们难道不是谈过自在阶级和自为阶级的区别吗?这个问题在历史上,在不同的“马克思主义”当中已经争论过多次,这个问题本身也十分令人困惑。一般来说,我们坚持认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的主要行动者的名字叫做无产阶级。但我们是否可以进一步说,无产阶级就是历史的主体?如果对此作出肯定的回答,那么从客观阶级存在,即历史唯物主义在思想上建构的阶级,走向主观阶级的存在,即政治性的阶级的过渡过程,准确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是否可以在历史唯物主义的普通术语下来思考这个过程?
例如,我们一旦看到毛泽东加入到这场理论讨论当中,他最终承认存在着历史的主体,但是他认为存在着三种不同的主体时,这个问题成为毋庸置疑的问题。在任何情况下,这种主体首先表象为带有浓厚阶级色彩的情形,即一个通常无产阶级名字之下的形象。例如:“我们坚持无产阶级的立场”。在这里,“无产阶级”和以往一样,是一个政治立场和马克思主义主观立场的名字。在这一点上,毛泽东认为“主观”是通过“革命友谊”建立起来的。但是,毛泽东在实践上,也用“人民”一词来形容同一个功能,这个词已经代表了阶级上的复杂性,而不是一个可以清晰辨认的阶级。我引用一下毛泽东的话:“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最后,我们同时还可以发现,“群众”一词也具有同样的地位。还有:“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这里的“我们自己”指的是谁?很有可能是党。因为相对于历史的发展运动,最后的最后,他都是受骗的。同作为人民群众的真正的行动者,相比,他们的行为是幼稚可笑的。总之,这一点十分重要,如果“工人阶级”,“革命友谊”以及“人民群众”,都可以在历史的政治主体的功能上等同于“无产阶级”,而唯一不能等于“无产阶级”的东西就是党。聪明人一听就懂。
对于用来辨认这个所谓的历史主体的词汇还有一点点疑问,这正好说明了在历史唯物主义名义下,将马克思主义还原为一种历史科学,会招来诸多争议和反对。

激进阵线联萌
-jijiinzhenxian-
视频\采访:韩宛彤
-跳转链接-
△点击蓝字即可跳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