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王维传（第213章）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耳畔萦绕，久久不曾消失，玉真公主轻轻舒了口气，抬头看向王维。她的目光中，有如释重负，更有如释重负后的期待。

“摩诘，你精通音律，在你面前抚琴，着实班门弄斧了。”

“哪里，公主过谦了。司马道长若泉下有知，听到公主方才此曲，当可慰怀。”王维似乎还沉浸在《坐忘引》那悠然的琴曲中，说话时愈发舒缓，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正当玉真公主心头窃喜时，王维又开口说了下去：“如若公主不弃，微臣还有一点浅见，愿和公主探讨一二。”

“一点浅见？探讨一二？不知他从我的琴声中听到了什么？”听了王维这句话，玉真公主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脱口而出道：“我自然不弃，还请摩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好。”

“方才听公主琴曲时，微臣倒是想到了多年前看到过的一种花。它开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它开时，热烈地开，山野因它而一片火红，它落时，干脆地落，如缤纷红雨，洒落深涧。它自开自落，自满自足，无人欣赏，也不求有人欣赏。这种花，叫辛夷花。”

“辛夷花？可是花苞长在枝条的最末端，形如毛笔，色如荷花那种？”玉真公主虽是满腹心思，听着他娓娓道来，不由也听了进去，好奇地等着他的下文。

“正是。世人熟知梅、桃、梨、杏、李等诸花，却未必见过辛夷花，殊不知，辛夷花自有一种生命的富足。天地之间，自有一种大美。”王维剑眉微扬，看着玉真公主，目光清远道。

“生命的富足？摩诘此言，倒是让我想起了道长生前那番谆谆教诲——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最可宝贵的是道。若要得道，需信敬、断缘、收心、简事、真观、泰定，得道之后，才是生命最好的模样。”玉真公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

“微臣不才，倒也研读过道长的《坐忘论》。公主方才抚琴时，若能忘记周遭的一切，像辛夷花般自开自落、活出自我，或许会对琴曲有更深的领悟。”

“像辛夷花般自开自落、活出自我？莫非，他听出了我琴声中的孜孜以求？求他能听懂我的琴声？求他能明白我的心境？莫非我所求太多了？”玉真公主耳后一热，嘴角情不自禁上扬道，“摩诘，能和你这般闲谈，心无芥蒂，心无外物，甚好。”

说话间，日头已不知不觉将西窗的影子拉得很长，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透了进来，洒落在镂刻着卷草纹的碧色地砖上。王维抬头看向玉真公主，只见她含笑的面庞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辉，那份温柔从容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恍然间发现，青城山那夜带给他的生命中不堪承受之重，不知何时已经渐渐消融，消融在他和她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中。看来，这些年来，他和她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修行，不为别的，只为自我生命的富足……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了一种真正的如释重负。这份如释重负的感觉，是他认识玉真公主以来不曾有过的，不由朗声笑道：“微臣只是一点愚见，倒要谢谢辛夷花，让我们多了一分生命的领悟。”

他的眉梢眼角平日都是一派温润清雅，这一笑之间，不但神采飞扬，更有一种难得一见的豪气。看着眼前这张飒然明亮的俊颜，玉真公主顿时觉得，自青城山那夜后彼此之间的郁结似乎都已烟消云散，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片刻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嘱咐道：“摩诘，莲儿如果愿意，不妨让她来我这里小住一段时日。难得她和仙芝投缘，我身为义母，愿成全他们，不知你……”

王维知道，莲儿和仙芝的事，迟早是要面对的，他决定今晚回去后，和莲儿好好聊一聊。（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