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有望 结婚 2
肖玉珊就要告别姑娘的生活了。虽然这是美好事情,在她本人心里则是五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是啥滋味。凭她的天资和心灵手巧,本来可以在邻近村子找个好婆家,平平常常地度过一生。她从来也没有羡慕过城市的生活,就是她当了两年检验员她也没有产生这种想法。可是,她还是勉强接受这样的现实,父母把自己辛苦拉扯大也不容易,父母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所谓舍得,舍得,有舍就有得。
卢云生每一次来,都是好酒好菜好烟卷伺候着, 肖明岭待见他是因为这门亲事毕竟是大喜事。小见面时的七十元的见面礼让他喜出望外。可是不几天就出了一桩蹊跷事,那天正好田红柳和儿女都去了娘家帮忙收庄稼,肖明岭说,他有一天傍晚回家,大门是虚掩着的,他一迈进屋门,就被一个黑影人撞到 ,等他爬起身,那人已经没影了。他说也没有看清是谁,反正他赶紧去察看褥子底下的钱,那好好的七十元钱没了!其实,会说地不如会听的,街坊一听就知道是他赌博输掉了那些钱。
生活就像一页页迅速翻动的连环画,夏末的玉米早已使窄窄的小路变成了绿色胡同。俯视这田野,是形态起伏无限辽阔的绿色绒毯。近景,几只麻雀正从高梁上起飞,弹弯了高高的秫秸杆袅袅婷婷地摇颤着。走近村边,枣树上已缀了好多不大的浅绿色的枣子,有些枝子低着,负着夏天的浓郁。
再过三天就要立秋,现在却依然炎热,夜晚的蚊子咬人更加凶猛。只是村头路边已有清亮的蟋蟀的叫声。王兰贞、田红柳来到顾桂英家,在她家的角门里席地而坐,一起拆缝着孩子过冬的棉衣。王兰贞大嫂一再唠叨,嫌顾桂英太疼孩子,应该让孩子晚穿棉衣,棉衣做薄一些,孩子省得感冒。顾桂英则对这番苦心却是听不进去,依然把孩子的棉裤棉袄絮得厚厚的。田红柳一边做活,一边思量着女儿出嫁的事。
在家里,肖明岭帮着女儿干柳编活,打打下手,他也在暗暗琢磨嫁妆的事,毕竟是要嫁姑娘,如何给姑娘置办嫁妆?他刚一犯愁,立即转念想到了,用男方的钱可以置办嫁妆,“三转一响”,永久牌自行车、北极星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可以男方出钱,娘家多送几幢被子,尽到当父母的心意就是了。但是,添箱子要伺候亲戚本家啊,要喝酒要吃菜啊。……“五十年代一张床,六十年代一包糖”,这是七十年代了,少不了白菜、萝卜、土豆、豆角丝六道菜,其中两道菜里要有几块肥猪肉。还要有烟有酒,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大棚,然后就开始整条胡同挨家去借桌子椅子,借锅借碗。唉,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头都想大了。
让一般男方发愁的东西,肖玉珊居然都轻易得到了,在联袂贴到来时这三转一响就到了,而且对方还给了几百块钱。肖明岭给闺女添了大桌子、等挂椅子,盆架脸盆,镜子梳子,被子格子和高高摞起来的七八床被子。早晨晚上的,肖明岭看懂了媳妇的表情,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女儿远嫁了,她有些舍不得,她想抱怨肖明岭,但话到嘴边转化成了无声的愤懑。他肖明岭还是那一句老话:“远一点好,亲戚近了磨裤裆,不香。”田红柳也不敢说什么,她若出一点不满的声息,肖明岭会立即发火:“珊儿身体单弱,在家里耕啦犁啦地,你看着好受?”田红柳只能默默地转脸,走开。
晚上,肖玉珊把自己心爱的自行车推到了弟弟和父母的屋里,亲手交给弟弟肖承建,说:“这辆车子就送你了。我希望你能骑着它到公社或县里上高中,直到高中毕业。”第二天,肖玉芬过来帮她梳辫子,她就把一直珍藏的柳编梳妆盒送给了肖玉芬姐姐,希望她幸福,能找一个好婆家。这个所谓的柳编梳妆盒,其实是她用茅草和柳子二合一完成的,白绿相间,还有红与棕的皮柳作为装饰边。
已是秋天了,似乎夏日的激情余意未尽,早晨雷雨交加,似有雹粒夹在雨中,与雨一道敲打着树叶、屋顶和窗户,雨中的燕子也失去了平日的舒缓与从容,急急地成群结队穿过天空。在肖明原亲自垒的那面墙上,丝瓜黄花繁密,扁豆也睁开了媚眼儿,石榴树已缀着些尚未熟透的石榴。
走进这一天,一直在有序地进行着,幸亏有习俗老套走一圈,肖玉姗出嫁实在是简单而匆忙。按着乡间习俗换了号,接着就是找先生选吉日,换连面贴子。然后是娘家人婆家人分头准备迎客迎亲忙活过门之事。肖玉珊就要出嫁了,去到遥远的县城去生活,去成家立业,建家庭生孩子。结婚的日子定到了小雪以后。
村间的树木一夜白了须眉,肖岭家已经忙碌起来,小灶、大灶都升了火,煤烟气、锅里的水蒸气和雾气融为一体,对面难辨你我。肖玉姗几乎像一阵旋风似的被人娶了去,至少在肖承钧心中是这样,肖承建心里反应更强烈,他姐姐长姐姐团地说个不停,然后又闷头劈柴一声不吭。
金角旺是一庄之主,他早早来到肖明岭家,肖建虎是陪客的,他们两个人准备共同陪着媒人卢云生喝喜酒。卢云生到来了,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上首太师椅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肖明岭点烟,肖建虎满茶,金书记斟酒。屋里屋外满是往来的乡村大脚板。那些粗糙的手指,那些憨厚黝黑的脸和方言土语浓重的称呼,灶下烧着大块的木头,大花碗里盛上一道道乡俗的菜肴。炸过的鲤鱼泛着油花姜沫,端上贵宾席,九点钟贵宾们和新娘、送客乘130走了,唯一的发送是五床牡丹花、织花印花的被子。
又是一天娘家人请客,本家亲戚还有街坊添箱子的,有所表示的人都来吃酒。洗脸盆的水很快变成了泥汤汤。院里的大水缸的水不止地摇荡波纹,漂着一些油花和菜叶。到处是茶香和烟草的味道。孩子们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吃着糖块,蹦跳着弄的地面直响。
一切都了结了。城里洞房,鸳鸯枕上的泪滴,只有肖玉珊知道。在双土大队的家里,肖岭收敛了笑容,一脸的疲惫与空虚。面对红帐、礼单、一堆彩礼和五佰园礼金,他怅然若失,眼里的泪花打着转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