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 1
演员 （1）
周六晚上，李伟拎着一箱青岛啤酒找我聊天。 我和他是小学、初中同学，小时候住同一条街，现在住同一个城里，他有家有口，工作忙，我们俩聚的时候不多，这一年我和他喝了三次酒，听他发了各种牢骚。我话不多，爱听人说话，他满肚子话没地方说的时候，就来找我。
李伟一进门放下啤酒，挪一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伸头看一下屏幕：“在下棋？”
“下着玩，一个人闲着无聊。你等我一下，就下完了。“
“没事，我先订个外卖。你慢慢下。”李伟低着头在手机上订外卖。
我跳马吃掉对方一个炮，可是没提防这是个诱饵，对方吃了我的车，大势已去，我的将守不住了。李伟在旁边幸灾乐祸，“你就是这样，有点好处就往前冲。下棋不能着急，走一步，想三步，想清楚了再走。”
“得了吧，你就会说，你还下不过我呢。“我撑了几步，对方将军，我输了。“今天不用带孩子去上兴趣班?”
“我老婆带她去了，难得有空，来找你聊聊。”
我看他：“最近不顺心？“
李伟叹口气，“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心里闷。不好受。“
“说说吧，说出来就好了。”
他摇头：“我最近老是失眠，夜里睡不着，东想西想，觉得生活特别没劲。每天去上班，看那帮同事，回来，又对着个老婆，躲在洗手间在马桶上坐一会儿，孩子就一个劲的叫：这道题不会，那道题不会。妈的，我烦的想离家出走。”
我笑了：“出走？去哪儿？ 还去少林寺？“
李伟初中时，很有个性，他爸脾气暴，他考得不好回家就要挨揍，有一次又被揍，他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留了个条说是去少林寺出家、学武功。早晨出走的，晚上给爸妈和警察找回来了。他爸气，想他学武功是要报仇吗？他妈哭，是因为儿子给老公打的看破红尘，要当和尚。不管怎么样，后来他爸就不怎么打他了。他离家出走的壮举在我们那个芝麻点大的中学很有名。后来他被选上班长，估计也和这有关。
李伟也笑，嘲笑自己：“年纪太大了，估计少林寺不收我了。 我有时候想，当年要是真的去当和尚了，也好，六根清净，也没现在这么烦心。“
“当和尚也得要吃穿、念经、哄游客掏钱。”
“说的也是，活在世上一天，就躲不开。你说我们小时候多快活，觉得这个世界太棒了，有那么多地方要去，有那么多事情要干。一天天的长大变老，就像爬一道坡，一开始爬的兴高采烈，后来气喘吁吁，爬到现在，发现其实啥风景也没有，横在面前就是一个大烂泥塘，往回退没路，只有捏着鼻子往前趟。哎！我就觉着活的这么些年，就像被人骗了一场。“
我觉得他挺会打比方的。李伟和我初中时都是文学爱好者，汪国真的诗抄了好几本，自己抄，还给女同学抄。李伟被文学带歪了，总有点异想天开。
“我觉得你过的挺不错的，老婆能干，孩子可爱，还有学区房，你看我，单身一个人，租房子，别觉得被骗了啊，真要是被骗了，也是往好里骗你。”
李伟承认我过的不咋样，但是他还是抱怨：“你虽然没钱，但是自由啊，想干嘛就干嘛，不高兴就翻脸，高兴就唱歌。我呢？ 在公司和那些人磨，也不敢换工作，有房贷压着，有孩子要养。在老婆孩子面前也不能松懈，老婆给我发那些成功励志的鸡汤，我认真拜读，我也天天给孩子讲理想，读名著，其实我自己心里都不信。“
他一摊手：“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哭泣，不要放弃。这是汪国真的诗吧？”
我不记得了，我从桌上拿起手机：“我上网查一下。”
他说：“不用查了，我觉得这句诗根本是废话，哭有什么用？我现在的心得是：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你就把这个骗局演下去。 “
“怎么演？“
“怎么演？ 你干过演员，就是装样子。不管对那帮人多厌烦，还是要友爱同事，拍马上司。跟老婆上床没劲的就像去菜场买菜，那也得面带笑容，憋出激情来。在孩子面前要充满正能量，多跟她谈高尚的事情。我女儿学芭蕾，学钢琴，听交响乐会，读的都是简本名著，想的是尊老爱幼拾金不昧。我有时候忍不住想跟她说：孩子，生活里还有一大堆狗屁倒灶的事儿呢，不过还是忍住了，反正她最后都会遇见的。“
我对他说的和老婆上床像去买菜比较感兴趣，“你老婆没发现你在演戏? 那你演技不错啊。“
李伟正要说，门铃响了，是送外卖的的。
送外卖的哥们有点抱歉：“不好意思啊，我刚来，对这块地方不熟，送的有点慢，麻烦您等了。“
李伟打开饭盒看，羊肉汤里的粉丝都有点糊了，他皱眉。我走过去，说:”没事，我们也不饿，送的时间正好。谢了啊！“
我和李伟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挪开，摆上饭盒，打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我把啤酒瓶盖在桌边碰开，啤酒白沫漫了出来，我赶紧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
“喝吧。“
李伟喝完两瓶，吃了半饱，继续前面的话题：“你说我演技好，我也这么觉得。生活是个骗局，但你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在公司里，我是可靠踏实的老李，和睦同事，在孩子那儿，我是耐心有爱的老爸，父慈女孝。夜里一个人，烦闷、恼火、睡不着，那些倒成了假的了。可是。。”
他停下来了，放下杯子，“可是，在我老婆那儿，我有点演不下去了。”
我夹一筷子炒羊肚儿，“为什么？ 你老婆火眼金睛？ “
“我老婆是做人事的，专门拉人上进。她是真正充满热情的工作学习生活，她书架上一层放的是女性成长，一层是职场鸡汤，还有一层是家庭教育。跟她在一起，我就要绷紧了弦，随便评论一句，她就挖掘你的深层思想，说你三观不正。更不能和她发牢骚，她觉得积极努力能够改变一切。她脑袋里装满了从书里和微信公共号里读来的励志故事，嘴巴特利索，直说的你对天起誓，说立刻就改，她才放过你。我累死了。”
我觉得挺奇怪，“你在孩子面前装，是应该的，要给孩子做榜样，你在上司同事面前装，也无所谓，守住饭碗嘛。可是她是你老婆，你干嘛要那么装？你一个大男人，让她说两句又不掉肉。”
李伟急了，“你说的容易！ 你知道吗？我上次在公司做一个项目，和我一起的几个同事明明知道我摸错路了，却一声不吭。等到结果出来，人人看我笑话。他妈的，我就像我女儿养的那只仓鼠，别人看着你在笼子满头打转，却不出手相救，还用棍子把你戳回去。我回家和她抱怨。她怪我做事不懂与人合作，只会孤军作战，不适应现代职场，还把我的为人做事一条条的掰开分析。那架势不是我老婆，是我老总。”
我见过他老婆几次，能想象他老婆那时的样子，嘴巴一开一合，眉毛皱着，一会儿又抬起下巴，嘴角带笑，眼睛睨着你，看你服不服气。
“这么说，你在你老婆面前总是低一头。伟子，女人再强，也是女人，喜欢强悍的男人，你越服输，她越瞧不起你。“ 我仰头喝下一大口啤酒。 在对待女人方面，我比他有经验，他是从一而终，大学毕业相亲成功就结婚，只见识过一个女人。
李伟低头不说话，一杯一杯的喝酒，好久才说话：”道理我都知道，我也试过。可我就是压不住她。时间久了，在她面前，我就矮了。“
我恨铁不成钢，这还是离家出走去少林寺的李伟吗？我拍他的肩膀，“振作点，那在床上呢？ 你总是压得住她吧。男女矛盾在床上解决的最快。“
李伟斜看我一眼，“你套我话呢。”
我摆摆手，“说不说，随便你。来，再喝一瓶。”
他喝下一瓶，去了一趟洗手间，一屁股坐下来。“跟你说吧， 结婚十几年，和同一个人上床，不是做爱，是交差。我闭上眼，摸上去，心里想着这女人是山口百惠，机会难得啊。“
扑哧，我嘴里的啤酒都喷出来了，山口百惠，这家伙的审美几十年不变。
“我骗得了自己，骗不了老婆。她每次做完了，什么话都不说，翻身睡觉。我看着她的后背，也觉得表现不好，对不起她。 说真的，我现在都有点儿怕我老婆。”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也替他烦恼，一个男人怕一个女人，还要天天生活在一起，比坐牢还难过。我摸着下巴，“你说不过老婆，工作也没老婆好，床上也震不住她，有什么办法让你不怕她呢?”
我和李伟都歪着头想，想不出来，真难！
“打她？”
“不行，家庭暴力犯法的。再说对孩子影响也不好。“
“骂她？估计你骂不过她。“
“嗯。”
“找到她的把柄或缺点，制住她。”
“她没啥把柄啊。她勤快，工作挺积极，对孩子也上心，和单位男同事有说有笑，但也是在合理范围内。”
“爱和男同事说笑？“ 我抓住这一点，”这就是缺点啊！”
“这个不算吧，只是说说话，开开玩笑，而且是当着我的面。“
“那在你背后呢？ 她有没有和其他男人亲密？”
“我觉得没有！“李伟坚决的摇头。
我怀疑的看他，“你确定吗？ 认真想想，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她心里那么悠忽一下，喜欢别人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说了，结婚十几年审美疲劳难免的。”
李伟脸色发红，站起来踱步，想来想去，“还真想不出来，要是她真的出轨过一次，我肯定原谅她。而且我在她面前就站起来了，不怕她了。”
我替他可惜，那么多女人都有过外遇，怎么他老婆就没有呢？ 这两口子过的什么日子啊。
李伟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到东墙，最后站到我面前：“小飞，我觉得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你有女人缘，我老婆对你印象挺好，还说过你有个性，你去诱惑她一下。。。“ 他在我瞪着的眼光下说不下去了。
“我对你老婆一丁点意思都没有！”我郑重声明。
“我知道！但是我这不是要你帮忙吗？ 不是要你和她上床，那是绝对不行的。“
“我也绝对不想。“ 我举起手。
“我只需要你诱惑她一下，让她失去立场，给我个三观不正、品德有亏的把柄，就行了。”李伟继续说。
“我做不到。“我坚持。
李伟盯着我，“小飞，你忘了从小到大我给你抄的作业，考试给你看的卷子，分给你吃的肉包子，借给你的钱。做人要有良心！”
我无语，“但你让我勾引你老婆，我做不到啊。”
“我不是说了嘛。你就施展魅力，勾引她稍微动摇那么一下，你给我点证据，比如短信、微信啥的，然后你拒绝她，我再宽宏大量，原谅她，给她家庭的温暖，她就对我服气了。” 李伟越说越觉得可行，“不用你和她真的发生关系。你不是当过演员吗？这对你是举手之劳。我信的过你，才让你帮我的。别的男人我信不过。“
“伟子，我是当群演，混在人堆里，做个样子的，我不是演员。”
“你妈把你和巩俐，和冯小刚的合照都给镇里的人看过了。别谦虚了。”
我急了，“那是我凑上去和人家拍的。”
李伟看着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现在有这么大的困难找到你，你就这么给我推脱？“
啊呦，我的妈呀。我今天怎么没喝醉呢。
最后，在李伟把我从小到大欠他的东西和人情数了一遍又一遍后，我抵挡不住，只能答应去勾引他老婆。
他给我微信里转了四千块钱，“你去买些鸡汤书、心理学书读读，了解我老婆的爱好。再买两身新衣服。”
我最近缺钱，拒绝不了这四千块钱，无耻的接受了。
我和他站在窗前，看着万家灯火，李伟举起手里的酒瓶，和我碰了一下，“伟大的演员就要诞生了。“
我苦笑。
他喝光一瓶酒，穿上外套：“我走了，记住，及时和我通气，守住界限，努力成功。”
门关上了。我站在那儿，有点发愣，想起了李伟初二当班长时，有一次班主任开班会说了他什么，他就哗啦站起来，说：“老师，你伤害了我的自尊。”那会儿，老师和学生都说本地方言，我们那儿的方言里，没有“自尊”这个词，他文绉绉的用普通话说出这句，全班哄堂大笑。
到今天，我和他都快四十了，当年为一点小事红头涨脸的小男孩去哪儿呢？我叹口气，坐下来，继续吃剩下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