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上海人

新年裡,丁景忠先生治宴,於江西中路綠雅飯店。料峭黃昏裡,步上綠雅時光倒流的階梯,一推門,鼎沸人聲撲面而至,這間蒼蒼老館子,生意好得粉碎人心。與諸位前輩殷勤寒暄一一落座。陳忠人先生新年裡著一件落花滿地的窈窕襯衣,外罩一件vintage的飛行員皮夾克,七旬老玩酷,琉璃飛翠,有聲有色,恍若陳納德再世。

涼菜團團擺上桌,碟碟飽滿圓融,陳先生眉開眼笑,吃飯麼,就要到這種生意火熱的館子裡來吃,只只菜端出來,鮮龍活跳,不會得是冰箱裡擺了三個月的隔年陳貨。綠雅的菜,老老實實的老派,一碟子赤穠的寧波㸆菜,一碟子翠綠的油汆豆瓣,一糯一脆,家常風景,治得異常正確,非常不容易。綠雅頂頂輝煌,是一枚肴蹄,外面真的吃不到。一點不講究地盛在一個粗大的碗盞裡,服務生推門端進來,擱在桌上轉身就走了。孤伶伶,嫣然一枚紅酥手,簡直蓬蓽都要生出輝來,尤其肴蹄那一張丹皮,軟糯柔滑,入口即化,眾人贊不勝贊,紛紛埋頭,深深淺淺浮一白。

很奇異,這一晚的話題,居然是女傭人,一桌子老男人談家裡的女傭人。此生聽過無數女太太們談傭人,遠比談情人來得水深火熱聲情並茂,卻是第一次,聽老男人們談這個專題。讓人脫帽的是,老男人談女傭的格局水準,比女太太們,高廣多了。

陳忠人先生講,一個女人,最要緊最要緊,是要有本事會得管傭人,一個女人不會管傭人,那是一生一世不會有出息的了。太太在家裡的地位不可動搖,不是因為太太會生兒子,而是因為太太會管傭人。管傭人,是真功夫。比如講,我到盛毓鳳先生府上去白相,看見伊屋裡掛的毛巾,是四骨方正的,兩條毛巾並排掛在一起,是對齊的,我就舒服,就曉得,這個肯定是盛太太教導有方訓練出來的,絕對不會是傭人們天生就會的。這個就是大人家的教養,一家人家的派頭,都在這種細節裡。

我是老法人,傭人傭人,就是要做365天的,老法都是這樣子的。我自己家裡的女傭,也跟我做了十多年了,最近跟我講,伊要求做五天歇兩天,我老想不通的,這還叫什麼傭人呢?最近我搬家,跟女傭講,儂整理我西裝的時候,把夏天的西裝和冬天的西裝,分分開,淡顏色的西裝和深顏色的西裝,分分開。女傭聽也聽不懂,伊認為,我給你把西裝掛好麼,已經足夠好了,你還要怎麼樣啊?分這個分那個,東家儂是故意在刁難我。再講皮鞋,放進鞋櫃裡,我叫伊一雙前一雙後,錯開了放整齊,伊也聽不懂,認為我是在存心挑剔伊,伊拿我的皮鞋,統統塞進鞋櫃裡,我打開鞋櫃,一團亂糟糟,我不是難過,是無比地痛苦。陳先生傾訴得聲淚俱下,桌上人人聽得樂不可支用力拍大腿。

我屋裡的女傭人,要弄牛排給我吃,我關照伊,謝謝儂,千萬千萬,千萬不要弄牛排給我吃,儂祖上十八代從來沒吃過牛排,儂弄出來的牛排,要嚇煞人的。乃麽伊牛排不弄了,弄豬排給我吃。豬排麼,要辣醬油的,阿拉香港人叫喼汁,我的女傭人跑去超市尋,拿農工商裡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問了一遍,沒有一個人曉得什麼是喼汁,結果豬排也吃失敗了。

我姆媽晚年,享有一個特權,出外吃飯飯,我姆媽,只有我姆媽,是可以攜傭人一起的。我姆媽年高,總是被尊奉做在中央主座,女傭就貼身坐在我姆媽身邊,我姆媽吃到好吃的碟子,拿廚師從廚房裡請出來,當場請教做法,讓女傭記下來,回家學著做。我姆媽這樣信任依賴多年的女傭,到我姆媽病倒在床,請她充作護工的時候,卻跟我坐地起價,一口就要翻倍薪水。

隔日,與盛先生丁先生們踏青探梅,梅無甚可觀,倒是嫩柳纖纖,於春和景明裡,千絲萬縷,撩人得不得了。丁先生一路講些閒話給我聽,丁先生是海上名醫丁甘仁的曾孫,丁家一門數傑,代代出名醫。祖父丁仲英亦是一代名醫,丁先生幼年,深得祖父母寵愛,從小隨祖父母起居長大,1978年丁先生結婚,當時96歲高齡的祖父,親自擇的吉日。丁先生講給我聽,祖父長壽,每天練八段錦,早晨起床,必拿一柄毛刷子,毛有兩寸長,刷遍通身上下,像乾洗一個澡。刷完後,噴上花露香水,穿上白色的紡綢內衣。祖父日日如此的。

老派的情致,老派的講究,老派的上海滋味,不是褪色就是缺角,飛快地淪落成了無可彌補難以挽救的殘卷,而你我的日子,於如此的殘卷裡,敷衍潦草,日日淡薄。
用盛先生的話講,上海樣樣有得吃,樣樣不好吃。




圖片是歐洲手工壁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