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人性中的恶意

近日再看《红楼梦》，对妙玉这个角色重点观察了一番，又在知乎上看到不少研究“李纨厌恶妙玉”的文章，此类文章大部分都是如下观点：

李纨、妙玉处境相似（一个寡妇，一个尼姑），可两人的选择并不同，李纨清净守节，孝顺长辈，待下宽和，曾荣获“贾府大菩萨”之荣誉称号；反观妙玉，则性情孤僻，有“天子不臣，诸侯不友”的气场，目高于顶，所以李纨与妙玉对待这个世俗世界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态度，也正因此，李纨厌恶妙玉；也有论者指出，李纨之所以厌恶妙玉，可能也是因此妙玉能放任自己的个性，无需顾忌其他，李纨厌恶妙玉的根源是羡慕妙玉......

这些说法固然有可圈可点之处，但笔者认为这样的分析是有问题的，问题就在于这样的分析太有“逻辑性”了！

李纨厌恶妙玉，是因为两人性情冲突，这个说法太顺理成章了。

人性是曲径幽深的，用这种想当然的方式来窥探“李纨厌恶妙玉”，可能确实如此，但也可能跟真正答案大相径庭。举个例子，一个性情冷漠的人，跟一个性情火热的人，他们一定会发生冲突吗？或者说他们一定会彼此厌恶吗？一个成熟的人，一定不喜欢性情幼稚的人吗？立足写实角度来看，这种说法无疑是bull shit。

那么我们回到文本，李纨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自己厌恶妙玉的呢？

李纨笑道：“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得罚你。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花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恶妙玉为人，我不理她。如今罚你取一枝来。”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第五十回

初读此处，觉得很奇怪，因为李纨一直是宽和待人，从未见过她说别人的坏话（问王熙凤要钱那次除外，而且那次还是开玩笑说的），可眼下她却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厌恶妙玉，这跟她的“菩萨”人设是不是不符呢？

笔者认为李纨之所以敢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个话，应该是基于一个前提：众人都不喜欢妙玉！因为如果妙玉人缘比较好的话，李纨断然不会当众说出“可厌妙玉为人”这样的话，即便她厌恶妙玉，也会背后说一说；可如果众人都对妙玉没什么好印象的话，那么李纨也只是将众人的共识顺口带出而已，所以才说的如此自然。

这也正符合妙玉《世难容》“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的谶语。

那么众人厌恶妙玉，难道他们也是寡妇，也需要清净守节，也跟妙玉性情冲突？所以笔者认为，将李纨与众人对妙玉的厌恶归于一类，得出的结论才具有普遍性，单单拿一个李纨来做例子，举出她的生活状态，以此与妙玉进行对比，从而得出结论，这种看法乃是特殊性，但并不具备普遍性。况且全书没有记录任何李纨跟妙玉的冲突，硬用两人性情差别来进行对比，结果只能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了。

因此笔者认为，众人以及李纨对妙玉的厌恶，是没有来由的厌恶，妙玉可能从未跟这些人接触过，也从没得罪过他们，但这些人就是厌恶妙玉，就是看不惯她。其实分析到这里，已经涉及到人性了，人性中原本就存在着深深的恶意。

还是用妙玉为例，她跟李纨没接触过，跟众人也没接触过，更没有得罪过这些人，为何在背后却被别人议论，甚至给她下了否定的结论。有读者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是句屁话，苍蝇除了落在有缝的鸡蛋上，也落在翔上，一张干干净净的桌子，苍蝇飞累了也会停一停，难道桌子也有问题？（演员周杰之语）

90%厌恶妙玉的读者，会举出妙玉看不起刘姥姥，甚至将刘姥姥用过的杯子扔掉，以这件事为理由，说妙玉人品有问题，进而厌恶她；可相比王熙凤，手下有多少条人命官司，读者却对王熙凤恨不起来，甚至喜欢这个女强人形象。

扔刘姥姥的杯子，跟杀人，哪一个更严重？妙玉从未真正伤害过谁，倒是王熙凤搞得好多人家破人亡，可最后为何被厌恶的是妙玉，而不是王熙凤！

其实就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的那一点点恶意罢了，能做到理性思维看待一切的，总是少数。李纨如此，众人如此，今日的众多读者也是如此。

再次感叹曹公给妙玉下的谶语：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着实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