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文:李商隐《乐游原》 “只是近黄昏” 的 “只是”
李商隐《乐游原》“只是近黄昏”的“只是”
孙玉文
摘要
李商隐《乐游原》 “只是近黄昏” 中 “只是” 的理解对于此诗的解读具有决定性作用,但目前的释读有分歧;“只” 读音古今不同,基本上没有引起人们关注。本文就这两个问题展开讨论,论证:(1) “只是近黄昏” 的 “只是” 不能理解为正是,只能理解为只不过,但只是。(2) “只” 跟 “祗、秖” 记录的是同一个词,原来读平声;这个词跟 “止” 本是两个不同的词, “止” 读上声,跟 “只” 是同义词。后来 “止” 占上风,人们将 “只” 读成 “止” ,是一种训读现象,于是 “只是近黄昏” 的 “只” 读成了上声。
关键词
李商隐 《乐游原》 “只”的读音 “只是”的训释
李商隐《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乐游原,也叫 “乐游苑” “乐游园” ,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南郊,本是秦时的宜春苑,汉宣帝时改建乐游苑,唐时为长安士女游赏胜地。苑,上古影母元部上声,《广韵》於阮切;原,上古疑母元部平声,《广韵》愚袁切;园,上古匣母元部,《广韵》雨元切。“苑、原、园” 语音不太近, “乐游苑” “乐游原” “乐游园” 应是从不同角度得名的。说这些词是语音相近形成的不同读法,缺乏可靠的根据。李商隐在傍晚时分,心里不畅快,驾马车上乐游原,写下这首佳作。
一
“只是近黄昏” 一句的言外之意,有不同意见。但对它的字面意思,既往都理解为李商隐惋惜临近黄昏,美丽的夕阳就要下山了。按这个解释, “只是” 是一个范围兼带语气的副词,相当于 “只不过” ,指明范围,含有往小里说或轻里说,以及肯定的口气。这可从多方面得到证实。
一是,这两句诗写得好,后来有人当作一个典故来化用,化用者将 “只是” 理解为范围兼带语气的副词。苏轼《浣溪沙(春情)》:“桃李溪边驻画轮,鹧鸪声里倒清尊,夕阳虽好近黄昏。” 王质《江城子(席上赋)》:“只恨夕阳,虽好近黄昏。” 前面用一个 “虽” 字,后面说 “近黄昏” 。清方浚师《蕉轩随录》卷七 “黄勤敏公” 条:“公谢折……又云:'夕阳无限,敢云已近黄昏;湛露方浓,窃喜长依化雨。’一时遍传大江南北。”
二是,据宋人所引, “只是近黄昏” 有异文,其异文表明 “只是” 当理解为范围兼带语气的副词。杨万里《诚斋诗话》:“如李义山忧唐之衰云:'夕阳无限好,其奈近黄昏。’” 这里,杨万里据他所见本子作 “其奈近黄昏” ,得出李商隐是 “忧唐之衰” ,是对言外之意的一 种把握, “其奈” 含 “惋惜” 之意,换成 “只是” ,一定是用范围兼带语气的副词的 “只是” 。
三是,古人评论后一句,都说带有惋惜的情绪。宋叶釐《爱日斋丛抄》卷三:“李商隐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足以戒盛满,而意似迫促。” 这是说, “只是近黄昏” 一句, “意似迫促” ,有了这一句,就完全可以 “戒盛满” 。清徐锡龄、钱泳《熙朝新语》卷十一:“杨喜自指其鬓曰:'蒙公盛意,惜守知老矣,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文端应声曰:'不然,岂不闻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乎?’”
二
周汝昌先生在《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1025页)关于《乐游原》一诗的赏析中,对 “只是” 和句意提出了新的解释,产生一些影响,得到不少人赞同。其说如下:
玉谿此诗却久被前人误解,他们把 “只是” 解成了后世的 “只不过” 、 “但是” 之义,以为玉谿是感伤哀叹,好景无多,是一种 “没落消极的心境的反映” ,云云。殊不知,古代 “只是” ,原无此义,它本来写作 “祗是” ,意即 “止是” 、 “仅是” ,因而乃有 “就是” 、 “正是” 之意了。别家之例,且置不举,单是玉谿自己,就有好例,他在《锦瑟》篇中写道:“此情可待(义即何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其意正谓:就是(正是)在那当时之下,已然是怅惘难名了。有将这个 “只是当时” 解为 “即使是在当时” 的,此乃成为假设语词了,而 “只是” 是从无此义的,恐难相混。
周先生说,以前人们都将 “只是” 理解为 “只不过” “但是” ,这种分析是合乎历史事实的。又说《锦瑟》诗 “只是当时已惘然” 有人将其中 “只是” 理解为 “即使是” ,成为假设语词了,不知何据;但他说 “只是” 从来没有 “即使是” 的意思,这也是对的。
周先生试图推翻旧说,说 “只是近黄昏” 和 “只是当时已惘然” 的 “只是” 是 “就是” “正是” 的意义,他的解释难以成立。他以为如果将 “只是” 解释为带有微转语气的范围副词,解释为只不过、但是,那么 “只是近黄昏” 就是一种 “没落消极的心境的反映” 。这是他从情理上所做的推断,不一定能说服人。
释读诗文,要揆诸情理,这没有问题。但情理很难把握,解读的人容易做过度推演,导致自说自话,言人人异。说 “只是近黄昏” 含 “惋惜、遗憾” 的情绪,这是肯定的,但进一步推出是一种 “没落消极的心境的反映” ,就掺杂了理解者的个人成分。“只是近黄昏” 可以是 “没落消极的心境的反映” ,也可以是积极进取心境的反映,还可以是慨叹此时好景不长等心境的反映,无法断定只是 “没落消极的心境的反映” 。退一步讲,就算周先生所说正确,人们会问:李商隐此时面对此景,为什么不能表现 “没落消极的心境” ?他没有给出分析,这难以使人满意。
三
先说 “只是、祗是、止是” 之间的关系及其音读。简单说, “祗是、只是” 同词,是一个词组的不同写法;成为副词和连词以后,它们又是同一个副词和转折连词的不同写法,《广韵》都是章移切,支韵;“止是” 是另一个词,《广韵》是诸市切,止韵。
“止” 上古已可做副词用,表示仅、只,《庄子·天运》:“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
“只” 字记录副词用法,当 “仅、仅仅” 讲,见于南北朝,北魏《高羽、高衡造像记》:“执滞不察,摘其一句一字,辄加毁谤,侮圣违天,只以掇拾艺希卜青紫,何若堂堂福林,荡荡难名。” 《世说新语·任诞》 “襄阳罗友有大韵” 刘孝标注引《晋阳秋》:“我只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 据《说文》, “只” 字本义是句尾语气词,读上声,《诗·鄘风·柏舟》:“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释文》:“天只,音纸。” 按词义发展规律,它不可能发展出副词 “只” 的用法,副词用法是假借。
在作副词的用法上, “祗、只” 记录了同一个副词,只是字形不同,原来读音相同。“只” 《广韵》两读:一是诸氏切,纸韵, “语辞” ,也就是句尾语气词,《集韵》掌氏切:“只,《说文》:语已词” ,可以互相印证;一是章移切,支韵, “专辞” ,《集韵》章移切也说 “只,专辞也” ,也就是范围副词。可见 “只” 作句尾语气词和副词原来声调不同。
“只、祗” 跟 “止” 是不同的副词。《广韵》作 “衹” ,章移切, “适也” 。所谓 “适也” ,意义是正好,恰好,可以写作 “祇” “衹” 等。《左传·僖公十五年》:“晋未可灭,而杀其君,衹以成恶。” 杜预注:“衹,适也。” 《释文》作 “祗” :“祗以,音支。” 《昭公二十五年》:“臣不忍其死,君命祗辱。” 杜预注:“祗,适也。” 《释文》作 “祇” :“祇辱,音支。” 《汉书·韩安国传》:“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祗取辱。” 颜师古注:“祗,适也,音支。” 《文选·张衡〈东京赋〉》:“卒无补于风规,衹以昭其愆尤。” 李善注:“衹,适也。” 在古代,这个 “祗” (衹、祇)只读平声,这是可以肯定的。
“祗” 还有 “仅仅,只” 的意义,是此义发展来的。平行的例证如:
(1) “正” ,它作副词,有 “正好,恰好” 义,《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值其墓。” 引申指仅,只。《世说新语·自新》:“乃自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
(2) “直” ,作副词有 “径直,直接” 义,《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杀世子母弟直称君者,甚之也。” 引申指只,只不过,仅。《汉书·司马迁传》:“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 颜师古注:“直犹但也。”
(3) “适” ,作副词,有 “正好,恰巧” 义,《左传·昭公十七年》:“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 也有 “但,仅仅” 义,《孟子·告子下》:“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赵岐注:“口腹岂但为肥长尺寸之肤邪?” “适” 的这一用法跟 “啻” 是同源词。“啻” ,但,仅仅,只,《书·多士》:“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 陆游《桐庐县泛舟东归》:“宦游何啻路九折,归卧恨无山万重。”
最晚宋代,人们逐渐将本读平声的这个 “只” 读成上声,郭忠恕《佩觽》卷上:“'乐只君子’之'只’(原注:'之尔翻,本无质音’)读若质……其变古有如此者。” 这里只说 “只” 作句尾语气词用读上声或入声,但孙奕《履斋示儿编》卷十八 “声讹” 条说:“'只’字,韵书皆音之移、之尔二切,语辞也。俗读作质者,讹也。杜诗'只益丹心苦’,'只想竹林眠’,'寒花只暂香’,'虚怀只爱身’,'闺中只独看’,'忆渠愁只睡’,皆当读为止。” 这是将副词 “只” 读成上声,可以证明孙奕是将 “只” 作 “仅,只” 讲读成上声,但这是后来的音义匹配。《汉语大字典》将副词作 “只,仅” 讲放到章移切下面,合乎中古早先的音义匹配。
“祗” 产生 “仅仅,只” 义以后,它的 “正好,恰好” 义逐步消失,可能三国时期它已经开始退出词义系统的进程。《国语·晋语五》 “祗以解志” 的 “祗” ,作 “适也” 讲,因为不常见,所以韦昭注:“祗,适也。” 唐代 “祗” 的 “适也” 义应该已经在口语中消失了,所以给它作注的人不少,例如《汉书·邹阳传》 “祗结怨而不见德” 、《韩安国传》 “祗取辱” 颜师古注、《文选·张衡<东京赋>》 “祗吾子之不知言也” 李善注引毛苌《诗传》、《嵇康<幽愤诗>》 “祗搅余情” 李善注,均注曰:“祗(祇),适也。”
因此,在记录表示 “仅仅,只” 的意义上, “止、只(祗)” 是两个不同的副词,不容相混。“止、祗” 作副词讲,上古已出现;“只” 字作副词,见于南北朝,跟 “祗” 同词。这些词的产生都早于唐代。“祗” 还有其他一些写法,《古今韵会举要》 “祗” 字下收录较详,可以参看。
“祗是、止是” 已见于唐代文献,可能都早于唐朝产生;都是 “只是” 的意义,不作 “就是、正是” 讲。“祗是” ,《晋书·乐志上》载晋傅玄《天地郊明堂降神歌·地郊飨神歌》:“物咸亨,祇是娱。” 《南史·王敬则传》:“东今有谁,祇是欲平我耳。” “止是” ,南朝梁沈约《答庾光禄书》:“忌日制假应是晋宋之间,其事未久。制假前止是不为宴乐,本不自封闭,如今世自处者也。” “只是” ,唐代开始出现,大概因为 “只” 的写法简单,笔画少,而且它作句尾语气词的用法不常见,因此用它记录 “祗” ,于是 “只” 有了平声读法。
据《汉语方音字汇(第二版重排本)》,后代方言中,如果某个方言有入声,而 “只是” 的 “只” 字读作上声,则这个上声读法这可能来自 “止” ,是 “止” 字的训读。还有一些方言读入声,例如合肥、扬州的白读,苏州,南昌,梅县;济南、武汉等地的阳平读法,另有些方言的入声读法,如湖北黄冈话的白读,也应该来自中古入声。这个入声读法的来历,是 “只、祗” 的音变,还是另有来源,有待研究。“只” 读入声,应该是一种阴声促化现象,同类的例子还有一些,拙文《 “芍、凫茈、荸荠” 诸词形音义流变》将专门加以讨论,这里不赘。
现在可以知道,这个入声读法的来源可能最晚五代至北宋已然。郭忠恕《佩觽》卷上:“'乐只君子’之'只’(原注:'之尔翻,本无质音’)读若质……其变古有如此者。” 孙奕《履斋示儿编》卷十八 “声讹” 条(此处引文据《古今韵会举要》 “祗” 字条所引做了校勘):
“祗” 字有两声。音岐者,神祗之祗,又训 “大也” 。《玉篇》引《易》曰 “无祗悔” 是也。音支者,《广韵》训 “适” 是也。如《诗》曰 “亦祗以异” ,杨子曰:“兹告也,祗其所以为乐也欤?” 陆德明与司马温公并音支。今杜诗、韩文或书作秖,字从禾、从氏。而俗读曰质者,非也。按《玉篇》竹尸切,《广韵》丁尼切,皆注曰:谷始熟也。退之诗曰 “秖言池未满” “秖是照蛟龙” “秖知闲信马” ,子美诗曰 “百舌来何处,重重秖报春” , “不堪秖老病,何得尚浮名” ,皆当平声读。至于 “漂泊南庭老,秖应学水仙” ,不作平声可乎?合从示训 “适也” “但” 者。
《中原音韵》齊微部中, “只” 放到 “入声作上声” ,跟 “质隻炙织骘汁” 同音,也来自入声。《康熙字典》 “只” 字下:“又《五音集韵》之日切,音质。本之尔切,无质音。今读若质,俗音,新增。” 这里 “本之尔切” ,也是后来的变化,原来是平声。段玉裁《说文解字注》 “只” 字下:“宋人诗用'只’为'祗’字,但也。今人仍之,读如隻。”
四
“祗是” 本是 “祗” 的 “正好,巧好” 一义消失、 “仅仅、只” 一义兴盛以后产生的一个词组, “祗是” 的 “祗” 取的是 “仅仅,只” 的意义,周氏设想 “祗是” 由 “仅仅是,只是” 义发展出 “正好是,恰好是” 义,缺乏必要的论证,也没有论证李商隐写作 “只是近黄昏” 时,唐代语言中 “祗是” 已经发展出 “正好是,恰好是” 的意义。
唐诗中,既有 “只是” ,也有 “祗是” , “祗” 又写作“秖” 。没有看见 “止是” 一词。“只(祗、秖)是” ,它们有不同用法,但没有作 “就是、正是” 讲的例子。因此,周氏之说不可能成立。本文的讨论,根据《全唐诗》,以康熙扬州诗局本为工作底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缩印)。
《全唐诗》中, “只是” “祗是” “秖是” 三种写法,除去重复的诗歌,加起来共 125 例。其中,有的诗歌《全唐诗》收录 2 次,例如刘驾《相和歌辞·长门怨》出现 2 次,徐夤《宋二首》之一出现2次;尹昌用《望江南词咏鼓》《忆江南》内容完全一样,可以算一首;《醉妆词》出现 2 次,1 次做王涯作品,1 次做李涯作品,等等。上文已经论证,无论写作 “只是” 还是 “祗是” “秖是” ,它们记录的是同一个词,因此,我们放在一起讨论。
《全唐诗》中 “只(祗、秖)是” 有这么几种用法:
(一)(主语 )副词 “只(祗、秖)” 判断词 “是” 表示事物的句子成分,表示一种判断,是对前面提到或蕴含着的事物的一种判断、说明。共16例。这是典型的判断句的判断部分,整个结构是一个词组, “只(祗、秖)” 和 “是” 还没有凝固成词, “只(祗、秖)” 是限定范围的。“'只(祗、秖)’ 判断词'是’ 表示事物的句子成分” 跟 “判断词'是’ 表示事物的句子成分” 不同, “判断词'是’ 表示事物的句子成分” 重在对两种事物的关系表示认同, “'只(祗、秖)’ 判断词'是’ 表示事物的句子成分” 则在一个更大的范围内做比较,强调某事物不是别的,只是这个或这些。在具体语境中,所强调的 “不是别的” ,可以出现,也可以不出现。因为强调了 “不是别的” ,这就有了 “微转” 的意味。
据王力先生《中国文法中的系词》,(主语 ) “是” 表示事物的句子成分这种判断句,是由 “主语 复指代词'是’ 表示事物的句子成分” 的 “是” 虚化而来,代词 “是” 除了有复指作用,还有强调、凸显主语的作用。判断句的主语用 “是” 复指一下,主语得到强调。“是” 变成判断词,指代作用磨损掉了,但是其强调、凸显作用保留下来了。“只(祗、秖)” 和 “是” 组合,前者具有限定作用,后者具有强调、凸显作用。例如:
1,紫绂金章左右趋,问著只是苍头奴。(岑参《玉门关盖将军歌》)
2,莫言只是人长短,须作浮云向上看。(章孝彪《小松》)
3,假如云雨来,祗是池中物。(白居易《咏兴五首·四月池水满》)
4,莫遣乡愁起,吾怀祗是君。(方干《听新蝉寄张昼》)
5,即此寻常静,来多秖是君。(贾岛《夜喜贺兰三见访》)
6,当时若不嫁胡虏,秖是宫中一舞人。(王睿《解昭君怨》)
写作 “只” 10例,写作 “祗” 4例,写作 “秖” 2例。“只” 字最常见。
(二)副词 “只(祗、秖)” “是” 谓词性成分,此例最多,共89例。这个 “只是” 是 “(一)” 的用法虚化而来的,已经凝固成词了,表示仅做某事、出现或具有某行为,或者仅出现某种状态。“是” 原来连接名词性成分,扩展至连接动词性成分;因此, “只是” 也可以这样扩展。“只(祗、秖)” 用来限定某个范围或情况。
这种结构,不加 “是” ,句子大多也能成立;加了 “是” ,就表示一种肯定的语气,含有 “的确,实在” 的意思。“是” 字的这种语气,是它作为判断词的强调、凸显作用带来的。
这里, “只是” 意义是的确仅仅是,的确不过是,的确只不过,可以看作是范围副词。“只是” 可以用在复句的前一个分句。例如:
7,报雠只是闻尝胆,饮酒不曾妨刮骨。(王维《燕支行(时年二十一)》)
8,闺中只是空相忆,不见沙场愁杀人。(岑参《题苜蓿峰寄家人》)
9,贾生只是三年谪,独自无才已四年。(顾况《寄秘书包监》)
10,世人学舞祗是舞,恣态岂能得如此。(岑参《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鋋歌(此曲本出北同城)》)
11,祗是看山立,无嫌出县居。(姚合《武功县中作三十首(一作武功县闲居)》)
12,祗是十年五年间,堪作大厦之宏材。(卢士衡《再游紫阳洞重题小松》)
13,秖是守琴书,僧中独寓居。(喻凫《书怀》)
写作 “只” 22例,写作 “祗” 6例,写作 “秖” 1例。“只” 字占绝对优势。
“(一)” 中所说的 “微转” 意味,在 “(二)” 中有时得到加强,这样,当 “(二)” 出现在一个复句的后一个分句时,有的 “只是 谓词性成分” 的结构体的微转语气,就更明显地凸显出来。“只是 谓词性成分” 结构体,出现在复句的第二个分句的,远多于出现在第一个分句。这是 “只是” 向连词转化的一个语用条件。这种 “只是” 在上下文中可以理解为 “但只是” “却只是” 。但是, “只是” 还应该看作是副词,不是连词,因为它只限定谓词性成分。例如:
14,公府日无事,吾徒只是闲。(岑参《敬酬李判官使院即事见呈》)
15,旧业已应成茂草,馀生只是任飘蓬。(刘长卿《避地江东,留别淮南使院诸公》)
16,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乐游原》)
17,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锦瑟》)
18,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秖是薰香坐。(王维《洛阳女儿行(时年十六,一作十八)》)
19,其中字数无多少,祗是相思秋复春。(李白《赠汉阳辅录事二首》之二)
20,春至偏无兴,秋来秖是眠。(田娥《闲居》)
21,遍识青霄路上人,相逢秖是语逡巡。(张祜《偶作》)
写作 “只” 38例,写作 “祗” 15例,写作 “秖” 7例。“只” 字仍然占绝对优势。值得重视的是,《全唐诗》中,此类用法的例子最多,在当时是 “只是” 的最常见的用法。李商隐的 “只是近黄昏” “只是当时已惘然” 的 “只是” ,正是在这一类里面。从系统的角度来看,此类的 “只是” 完全应该而且能够做出统一的解释,即理解为但只是、只不过,不能够支离破碎地随意拆成几个意义。
“只是” 跟 “但是” 凝固成词的过程是一样的,也是由范围副词变成连词的。其词素 “但” 和 “只” 意义相同。
下面这些例子中, “只是” 尽管用在主谓结构之前,但只能处理为副词。它们用在复句的前一个分句中间;即使有用在后一个分句中间的,但这种复句也只是并列关系的复句,不是偏正关系的复句,这些 “只是” 都不能换成 “但是” :
22,空拳只是婴儿信,岂得将来诳老夫。(庞蕴《杂诗》)
23,年年只是人空老,处处何曾花不开。(白居易《与诸客携酒寻去年梅花有感》)
24,旧地愁看双树在,空堂只是一灯悬。(刘长卿《齐一和尚影堂》)
25,大都秋雁少,只是夜猿多。(高适《送郑侍御谪闽中》)
26,轩窗帘幕皆依旧,只是堂前欠一人。(白居易《重到毓村宅有感》)
27,儿郎漫说转喉轻,须待情来意自生。只是眼前丝竹和,大家声里唱新声。(张祜《听歌二首》之一【一作听刘端公田家歌】, “和” 读去声)
28,试回沧海棹,莫妒敬亭诗。祗是书应寄,无忘酒共持。(严武《酬别杜二》)
29,我与时情大乖剌,祗是江禽有毛发。(陆龟蒙《五歌·水鸟》)
30,玉箸双垂,秖是金笼鹦鹉知。(冯延巳《采桑子》)
这种用法的 “只” ,写作 “只” 14例,写作 “祗” 2例,写作 “秖” 只1例。“只” 字仍然占绝对优势。
《全唐诗》 “只是” 用例较多。穷尽考察《全唐诗》中125 例全部 “只是” 的有效用例,除掉周汝昌先生视为作 “就是,正是” 讲的 “只是近黄昏” “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两例,其他无一例能当做 “只是” 作 “就是” “正是” 讲的铁证。这两例,依传统的解释, “只是” 都当做 “但只是,只不过” 讲, “揆之本文而协,验之他卷而通” ,是正确可靠的解释。周先生说 “只是近黄昏” “只是当时已惘然” 的 “只是” 是 “就是” “正是” 的意义,没有可靠的依据;在唐代,用在动词性成分之前的 “只是” ,当这个结构用在偏正复句的后一个分句时,只有一个词义 “但只是,只不过” ,没有别的词义, “只是近黄昏” 和 “只是当时已惘然” 的 “只是” 只能是 “但只是,只不过” 的意义。周先生之说不可能成立。
《汉语大词典》 “只是” 条列有 “就是” 一个义项①,所举例证是《西游记》第四六回:“我师父乃至诚君子……说不会,只是不会,君子家,岂有谬乎” ,这是明代用例,这一例是否应该作 “就是” “正是” 讲,还可以讨论。这里 “只是不会” 跟 “就是不会” 是不一样的, “只是不会” 强调 “止是不会” ,不能有别的辩解,这是由 “只” 字带来的。从这个角度讲,李商隐的 “只是近黄昏” “只是当时已惘然” 的 “只是” 也只能作 “只不过” 讲,不能作 “就是” “正是” 讲。
① 副词 “就” “就是” 都可以确定范围,在这个功能上与副词 “只” “只是” 相当。本文讨论的 “只是” 不作 “就是” 讲,仅讨论跟 “正是” 意义相当的、表示强调肯定的 “就是” 。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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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表在《语言研究》2021 年第 1 期
排版:奕轩
